演员雪白纤长的脖子上仰,她的肩颈形状完美的像有人精心雕琢过,身段柔美轻盈,庭鹭沉醉地望着她,随着她或喜或悲,玛格丽特重重摔下的那一刻,庭鹭仿佛同她一样绝望,眼泪静静落下,整个场馆也落入死一样悲凉的气氛。
庭鹭不敢发出声响,她分出一点心神观察四周,别人鼓掌的时候她跟着鼓掌,别人安静的时候她也安静。一直到谢幕时,席间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庭鹭站起身,动容地把双手紧握在胸前,扮演茶花女的演员依旧高昂着头,她简直美得让人头晕目眩,理应得到这世上所有的掌声。庭鹭望着望着,突然觉得羡慕极了,她一生从未体验过这样的感觉,高贵的从容的,迎接着这么多仰视的目光。
庭鹤突然也站起来,在满场热闹的氛围里,嘴唇贴近庭鹭的耳朵,庭鹭一动,不小心给耳边蹭上一抹绯红,庭鹤小声道:“跟我走。”
庭鹤虚揽着她的手臂向后台走,庭鹭懵懂地跟着,两人在一间宽大的休息室坐下,庭鹭打量着四周,问道:
“你带我来这做什么?”
“刚不是说了,介绍个朋友给你认识。”
庭鹭不甚在意地“哦”了一声,接着就抓住庭鹤的手,对着她兴高采烈地讲起来。
“那个芭蕾舞演员真的太美了,我现在满脑子都是她,太惊艳了,你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吗?多大了?我要去搜索一下。”
“不用搜索。”庭鹤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眼神里有些骄傲,却又有些不满似的,“你第一次见她,说她漂亮,第一次见我,也说我漂亮,我问你,在你心里,她比我更好看吗?”
庭鹭一愣,随即把脸凑过去,两人贴的极近,鼻尖时不时相互触碰,庭鹭使劲眨眨眼睛,认真地看了看。
“嗯……还是你更漂亮。”
庭鹤一下子笑出声来,脸又往前凑了一下,“真的吗?你再仔细看看。”
几乎要亲上了,庭鹭脸一红,下意识低了一点头,两人的额头贴在了一起,互相顶着嬉笑,门那边传来轻轻的一声响。
门开了,赫然出现的是玛格丽特的脸,她只来得及换下了那身芭蕾舞裙,妆容和发型都没变,下巴也依然高高扬起。
庭鹭震惊地捂住了嘴巴,另一只手下意识把庭鹤推远到安全距离,庭鹤连忙站起来,招呼道:
“卓卓,快来。”
玛格丽特关上门款款走近。她极亲厚地用肩膀顶了庭鹤一下,随即向庭鹭伸出手。
“您好,我叫尹卓为,是庭鹤的朋友。”
庭鹤在一边伸头道:“这是我小学和初中时最好的朋友,后来她出国留学了,但是我们的关系一直没变。卓卓三年前在国外做了剧院首席舞者,我们很久很久才能见一次,要碰上她回国演出真是不容易,所以特意介绍你们认识。”
庭鹭回握住尹卓为的手,那双手冰冷,骨节分明,和她想象的一样。庭鹤的反常和尹卓为身份的明了联系起来,终于通顺了,原来她的高兴是因为久久未见的尹卓为,自己刚刚还自作多情,以为她兴奋是因为自己。
“您好,我叫庭鹭,也是庭鹤的朋友。”
庭鹭不打算多说,她的身份履历在一个国外留学的首席舞者身边未免太寒酸了一些,甚至有点拉低庭鹤的档次,偏偏庭鹤热情极了。
“卓卓,词词是我在国内最好的朋友,我俩一见如故,她现在在……”
“啊!”庭鹭语气夸张的拍了拍手,假装想起了什么似的,十分刻意的打断了庭鹤。
两人疑惑地齐齐向她望去,庭鹭一时尴尬,再次伸手握住尹卓为的手。
“今天的演出好完美,恭喜你啊。”
“谢谢。”尹卓为眼底有一丝不解,但还是礼貌地回握了一下。
“嗯,没事。”庭鹤又习惯性地搂住庭鹭,手轻轻握住她的胳膊,“也不用仔细介绍了,聊聊天就熟悉了,更何况我之前和你提过庭鹭的,你也大概了解。”
庭鹭的假笑僵了一下,没回话。接着就有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不参与庭鹤和尹卓为的闲聊。
“你怎么不在休息室换衣服?要等换好了才进来。”
尹卓为把头上的一大堆U型夹取下来,把两鬓的发胶搓散,重新盘了一个松垮的丸子头,她从镜子里瞟了一眼后面的两人,漫不经心道:
“因为要拍演出vlog,这屋子里有摄像头。”
庭鹭一下子从沙发上弹射起来,她和庭鹤刚刚在休息室卿卿我我的场景和那些幼稚的对话迅速在她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庭鹤倒是很淡定,很快收起惊讶的表情,用眼睛扫描摄像头的踪迹。
“还好我没在这屋里换衣服。”庭鹤说。
尹卓为从鼻子里哼笑了一声,“我开玩笑的,别当真。”
庭鹤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尹卓为转头,与她相视一笑。庭鹭轻轻跌回沙发上,庭鹤此时的表情让她觉得尤为刺眼,她无法控制的讨厌她们这种心有灵犀的互动,每一点自然流露的小默契都在印证她是个外人,几个月的亲密无间完全比不上多年未见的亲密老友,还是能腻腻歪歪贴在一起的那种。
尹卓为收拾妥当,站起身来。
“走吧,我请你们吃饭。”
庭鹭轻飘飘地由着庭鹤拉她,庭鹤开车,庭鹭自觉地走向后座,尹卓为便坐在副驾。
三人一时无言,庭鹭提起一点点勇气,想参与进她们小世界,“庭鹤,你当时为什么没和、呃、卓卓一起去国外留学呀?”
“这件事可有意思了,”尹卓为抢先一步答道,“当时临近初中毕业,我们打算一起去国际高中,但是她成绩太好,附近的高中来宣讲招生,她总是重点受关注对象,久而久之,她就爱上了一位公立学校的年轻女老师,听说那位老师能做她的班主任,她就义无反顾的放弃了国际高中。因为这事,她还和她妈妈大吵了一架…”
尹卓为说到这突然一顿,偏头望着庭鹤,“对了,我明天要去拜访庭阿姨,在国外也总刷到她的视频,好想她,你要是有空就陪我去吧。”
庭鹤“嗯”的应了声,把尹卓为没说完的话题接下去,“我妈当时不能理解我的行为…”
“我也不能理解,我到现在也不能理解。”
庭鹤嗔怪地“啧”了一下,依旧不理尹卓为,和庭鹭说话。
“搞笑的是,我考进那所破学校,老师却只当了半个学期的班主任,就被调走到别的学校去了,我只能留在那,苦哈哈的学习、参加高考,最后到了这里。 ”
故事一波三折总算讲完了,庭鹭陪着干笑了一声,开始反刍刚刚她们说的话。尹卓为很没顾忌的用着“爱上了”这种词,恐怕对女性之间的情感是不太敏感的,再往后想,尹卓为说的“庭阿姨”,大概是庭鹤的妈妈,什么视频,她不太听得懂,不了解庭鹤家里的事。她感觉自己越奋力往她们的方向挤,越凸显的自己可笑,庭鹭轻轻叹了口气,一直到吃完饭,她都尽量沉默,坐在庭鹤和尹卓为旁边,苍白的近乎透明。
出门时很不巧的下起了雨,庭鹭要自己回家,不想让庭鹤送她,若是平时庭鹤也就由她去了,可是今晚的雨没有要停的意思,天黑的可怕,她坚持要庭鹭上车,庭鹭不想显得太矫情,像在闹脾气,最后还是上了车。
尹卓为本来就是要去庭鹤家睡的。庭鹭心惊肉跳地听着窗外的雷雨声,打断庭鹤的路线规划,她也决定今晚不回自己家,她们三个一起回庭鹤的住处,正好她家里有两间客卧,谁也不会耽误谁。
庭鹭洗完澡出来,发现尹卓为已经挑好了房间,她演出太累所以已经睡下了,庭鹭点点头,准备去给她留下的、离门口比较近的那间。
“哦对了词词,”庭鹤突然懊恼地拍了一下大腿,“那间客卧需要收拾一下才能睡。”
“怎么了?”庭鹭的手已经在门把手上了,轻轻一转,眼前出现了一座快递山,那山摞的比庭鹭还高,几乎要把房间堆满了。
“这是你买的?”
“不是,这是视频平台、广告商、还有平时经常去的美容院或者酒店什么的寄来的节礼,实在太多了,一直都没来得及拆。”
庭鹭围着那堆快递转了转,好多盒子都像行李箱一样大,虽然看不见内容,但能感受到诚意满满。可是庭鹤在网上的粉丝基数,恐怕远远达不到需要这么多平台合作方来献殷勤的程度吧?
庭鹤仿佛看出她的疑惑似的,笑道:
“这些都是给我妈妈的,她以前是个美食博主,她懒得收,就让助理都填我的地址,正好我也喜欢拆快递盲盒,感觉很快乐。”
庭鹭想起尹卓为今天提起的庭阿姨,忍不住问庭鹤的妈妈是哪位,庭鹤在网上搜索给她看,虽然心里已经有预期,但是庭鹤妈妈的名望远超她的想象,现在账号已经变成了年更,可只要提起,几乎人人都认识。庭鹭还曾经多次刷到过这位阿姨以导师或者观察者的身份参加综艺,名字也很优雅,叫庭兰。
“庭鹤,你是随母姓吗?”
“是啊。”庭鹤埋头清理快递山,自然答道,完全没有要因为这件事多做解释的意思。
庭鹭一扬眉毛,她心里不知怎的生出一种满意的感觉,她感觉庭鹤以及庭鹤的家庭简直处处完美,简直就是一场针对她的杀猪盘。
“不行,实在太多了,”庭鹤累得直冒汗,那座山也只缩小了一点点,她把空调打开,转头一看,庭鹭还在捅咕手机,在网上看她妈妈。
“你想知道什么你问我呀。”庭鹤喘了两口气贴过来,“我妈19年的时候开了传媒公司,现在几乎不在网上活跃了,你要是喜欢她,我带你去见她,多大点事!回头让她请咱俩旅游,要坑她多少钱我都想好了。”
庭鹭被逗笑了,又想起庭鹤的社交账号,这两个月在网上风雨飘摇,她忍不住问:“你家公司不帮你经营账号吗?”
“我这小打小闹的算什么呀,顶多算是玩玩,等以后真的有需要再说吧。”庭鹤满不在乎,“如果真的找人来经营,那束缚就多了,说什么话,做什么事都要严格审核,还要拉表格做PPT研究每个视频的数据,还要开会分析,可麻烦了。比起这些,我宁愿挨骂,骂呗,又不会少块肉。”
庭鹤讲完这些,颇为洒脱地抱臂往门口走,一边和庭鹭说:“要不你直接来我房间睡吧,反正咱俩也睡习惯了,我去换个干净床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