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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顽皮又靠谱的不皮

百鸟帮的清晨,是从狗蛋的一声惨叫开始的。

“嘎——!哪个杀千刀的给爷的秃头上画了王八!”

房顶上,一个扎着高马尾、身形瘦小的姑娘蹲在瓦片边缘,手里攥着半截沾墨的毛笔,笑得直拍大腿,差点从房顶滚下来。

不皮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

“抗议无效!谁让你昨晚偷吃我的桂花糕,那是我特意留给老大的!”

“放屁!老大不吃甜的!”

“我替老大吃的,不行啊?反正最后都会变成我买的肉包子!”

不皮一溜烟从房顶滑下来,顺手捞起廊下晾着的一件青灰袍子,拍拍灰,径直往老大房间跑。

老大正坐在桌前,对着那张快被翻烂的帮会地图发呆。

他今天要去邻县接个护镖的活儿,据说报酬颇丰,正好能补上昨晚欠不皮的那顿夜宵钱,顺便给帮里添点新兵器。

“老大!更衣!”

不皮窜进来,把袍子往老大头上一罩。

“今天风大,多穿件内衫,我昨晚给你缝了层薄棉在里面。”

老大从衣服堆里挣出来。

“你这丫头……缝衣服就缝衣服,为什么要在内衬上绣个歪脖子小鸡?”

“那是狗蛋!我照着它画的,多可爱。狗蛋看了都说好,还啄了我一口作为赞赏。”

远在院子里的狗蛋狠狠打了个喷嚏。

两人出了门。

不出半个时辰,老大又迷路了。

本来沿着官道直走就能到邻县,老大非要抄近道,指着一片长得比人还高的芦苇荡。

“我上次就是从这儿走的,闭着眼都能穿过去!”

半个时辰后,两人站在一片不知名的荒野里,前面是条死胡同,后面是条岔路。

老大清了清嗓子。

“……这芦苇荡,长得真快啊。几天不见,路都长没了。”

不皮没像平时那样嘲笑他,只是从背上卸下那个看着比她半个身子还大的木制药箱,往地上一坐,拍拍旁边的石头。

“行,芦苇荡成精了。老大,坐会儿,我给你换个药。”

老大前几天采紫竹被莫桃追着砍,胳膊上留了道口子。他有些不自在地坐下。

“一点小伤,用不着天天换。”

“小伤?”不皮一边麻利地打开药箱,一边嘟囔,“差点被莫桃那个女魔头当柴劈了,您老人家心是真大。”

药箱一开,老大眼睛都直了。

上层是金疮药、纱布、跌打酒;中层塞着几包油纸包好的点心,还有一壶温在夹层里的热茶;最底下甚至还翻出了一副弹弓。

“你带弹弓干嘛?”

不皮手法轻柔地给老大上药,得意地晃了晃弹弓。

“防身啊!我打不过那些大侠,还不能打打路边的鸟吗?再不济,遇到狼,我还能用弹弓打它眼睛,给您争取逃跑的时间。”

老大愣了愣,看着她低头认真包扎的侧脸。

平时叽叽喳喳没心没肺的小丫头,这会儿安静得像换了个人。

“你这药箱……跟谁学的?”

不皮的手顿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明艳的笑脸。

“以前没帮会,四处游历挨揍。没人给治,就只能自己学呗。结果学着学着,打架没学会,治伤倒是点满了。”

她利落地打了个漂亮的结,抬起头。

“不过现在好了,有老大您在,我估计这药箱以后得天天派上用场。”

老大嘴角抽了抽,想骂她一句,又咽回去了。

“行了行了,赶紧找路吧。”老大站起来,拍掉屁股上的土,“这鬼地方,指南针都失灵了。”

不皮把药箱背好,变戏法似的从兜里掏出一个小玩意儿。

几根竹篾编的简易风向标,上面绑着一根从狗蛋身上掉下来的羽毛。

“老大,您那破指南针早该扔了。”

不皮把风向标举起来看了看。

“您忘了?昨天西绛姐说今天刮东南风。咱们现在迎着风走,风里有烟火味,肯定有人家。往东走,准没错!”

老大半信半疑,但也没别的办法,只能跟着不皮走。

这平时看着没个正形的丫头,在林子里走得比老大还稳当,时不时回头拿树枝拨开挡路的荆棘。

“小心脚下,老大,这儿有个坑。”

“老大,这蘑菇有毒,别碰。”

“老大,您别动,那树枝上有毛毛虫,我给您弄走。”

老大跟在后面,看着前面那个比自己还瘦削的背影,忽然觉得这趟出门好像也不是那么糟。

大约走了一炷香的功夫,还真让他们走出了芦苇荡,看见了不远处的官道,甚至还能看到邻县高高的城墙。

老大正想夸不皮两句,草丛里窜出一只野兔,直直朝老大脸上扑过来。

“哎哟我去!”老大本能一偏头,脚下踩滑,眼看就要摔个倒栽葱。

“老大!”

不皮一声惊呼,滑跪着冲过来,猛地垫在老大身下。“砰”的一声,两人摔作一团。

老大砸在不皮身上,她那宝贝药箱被她死死护在胸前,没磕着。

“嘶。”

不皮倒吸一口凉气,疼得龇牙咧嘴,却还是咧嘴笑了。

“老大,您这体重……看来昨晚的红烧肉没白吃啊,差点把本姑娘压成纸片。”

老大赶紧爬起来,又气又急。

“你傻啊!你一个姑娘家,垫我底下干嘛!”

“总不能让你摔断腿吧?”

不皮一边揉胳膊一边爬起来,还不忘捡起地上的风向标。

“你要是残了,谁去虹桥招人?谁去挣咱们百鸟帮的饭钱?靠狗蛋去卖艺吗?”

她拍了拍身上的泥土,从药箱里摸出那包油纸包着的点心,塞到老大手里。

“吃点,压压惊。您早上光顾着看地图,饭都没吃。”

老大接过点心,看着不皮灰头土脸却笑嘻嘻的样子,重重地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丫头,今天这事……多谢了。”

不皮呲牙咧嘴。

“谢什么,回头多给我发点工钱就行。对了老大,今晚那顿饭还算数不?”

“算!必须算!老子就算把自己卖了也请你吃顿好的!”

“那倒不用卖身。”

不皮凑上来,眼睛骨碌碌一转。

“您只要答应我,下次找莫桃女侠寻仇的时候,带上我。我想看看,到底是她的剑快,还是我的药箱结实。”

老大看着她那副不知天高地厚的模样,忍不住大笑出声。

“行!带你去!不过说好了,到时候你只管给我上药,别真拿药箱去挡剑啊!”

两人一边拌嘴一边朝着城门走去。

城门底下有个卖烧饼的摊子,不皮吸了吸鼻子,脚步快了两分。

那趟镖接得倒顺当。

邻县的老板看着两个灰头土脸的人,一个还在给另一个缝衣领子。

本想把定金收回去,抬眼瞧见老大拔剑的手,咽了咽口水,乖乖递了银票。

回程路上,老大数着银票,不皮背着药箱走在前面。

“老大,有了这笔钱,咱们今晚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真的?那我想吃虹桥东头的酱肘子,还有西头的烧鸡,还有……”

“你这丫头别得寸进尺啊!”

“那……减一顿,吃酱肘子就行。”

“成交!”

不皮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脚步轻快,大药箱在背上晃来晃去。

老大跟在她身后,看了一眼风向标上那根绑着的鸡毛,没说话。

回到帮里,天已经擦黑。

院子里的吵闹声渐渐歇了。

饭吃过,碗刷过。

新人们闹腾到戌时也三三两两散了。

院子里只剩几盏没吹的灯笼,晃晃悠悠地照着几张歪七扭八的凳子。

老大蹲在廊下,手里端着个破茶盏,茶早凉了,也没见他喝。

他又把那本册子摊在膝盖上,借着灯笼的光,拿指甲在不皮那个名字旁边慢慢划拉。

脚步声从厨房那边过来了。

不皮端着一碗热汤,走到老大跟前,也不说话,一屁股坐在旁边的台阶上,把汤往老大手边一递。

“又看呢。”不皮说。

老大眼皮没抬,“嗯”了一声。

“看有什么用。你看一宿,灰了的名字也不能自己亮回来。”

不皮凑过去看了一眼册子,指着最上面那几个字。

“哎,老大,你还记得我进帮那天,你跟我说什么吗?”

老大手一顿,视线从册子上挪开,瞥了她一眼。

不皮往台阶上一靠,两手撑着后头,仰头看着天上那弯月亮。

“你说,这位女侠,可有兴趣加入我们帮会?不包吃不住,纯牛马。”

老大皱了皱眉,嘴角没忍住抽了一下。

“我吗?”

“你真有。”

不皮转过头,一脸认真。

“当时我刚从山门出来,背着把破刀,连去哪里落脚都不知道。你倒好,顶着一身跟染缸成精似的衣裳,呲着个大牙,在虹桥那头冲我招手。”

不皮还学了一下老大当时的动作,撩了下头发。

“你当时是这样说的。oi,美女,可以拐你进帮会吗?”

老大干咳一声,把茶盏放下来,摸了摸鼻子。

“那时候年轻……”

“你那时候跟现在一样大。”

不皮拆穿他。

“然后你为了显示咱们帮会财大气粗,非要请我吃对面那家馄饨。结果摸遍了全身,就摸出八个铜板。”

“老板说一碗十二个铜板,你看着我,我看着你,最后是你硬着头皮去跟老板娘赊的账。”

老大不说话了,抬手揉了一把脸。

“我那天就在想,”

不皮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的石子。

“这到底是个什么帮派啊,帮主连碗馄饨都请不起。”

“可是吧……你当时那个样子,明明穷得叮当响,还拍着胸脯跟我说‘跟着老大混,以后顿顿有肉’。”

“后来呢?”老大终于开口。

“后来我就跟着你回来了呗。”

不皮撇撇嘴。

“结果发现,你不仅穷,你还路痴。那天我们从虹桥回来,你带着我绕了三条街,最后是狗蛋飞出来把我们领回去的。”

老大嘿嘿了两声。

“那不是……探路嘛。”

“对对对,探路。”不皮连连点头,“探得我差点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

两人都没说话。

过了会儿,不皮没忍住,噗地笑了一下。

“其实那会儿我就看出来了,你这人不靠谱,但是吧……”

“但是什么?”

“但是你招手让我过去的时候,牙呲得比狗蛋的秃头还晃眼。”

不皮盯着自己的手指。

“我那时候就想,反正也没地方去。这人虽然看着像个骗子,但不像是个坏人。跟着他,至少有口热乎饭吃。”

老大没接话。

不皮转过头,看着老大手里那碗没动的汤。

“快喝,我放了姜,驱寒的。你这几天跟着新人跑上跑下,嗓子都哑了。”

老大端起碗喝了一口。

姜味儿挺冲,热乎乎地顺着嗓子眼滑下去。

“不皮啊。”

老大放下碗,声音轻了很多。

“你说,咱们这百鸟帮,还能撑多久?”

不皮没马上回答,把手伸过去,从老大膝盖上把那本册子抽了过来。

“你看什么?”老大问。

“我看看我的名字在哪。”

不皮翻了两页,指着画了个圈歪歪扭扭的字,“老大,你这字真丑。这圈画得跟鸡蛋似的,哪有半点帮主的风范。”

“说正事。”

不皮合上册子,拍在老大膝盖上。

“什么正事?一天天就瞎琢磨。撑多久?只要你还能站在虹桥上喊包教轻功水上漂,能骗来一个算一个。”

“骗来的新人,我负责管饭,西绛姐负责记名,狗蛋负责骂人。只要这院子还有炊烟,百鸟帮就散不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小了点。

“再说了,就算他们都不回来。你烧了半座山,莫桃要追杀你的时候,我不是还在后面给你提着药箱呢吗。”

老大没绷住,肩膀抖了一下,抬脚轻轻踹了不皮一下。

“你这丫头,就记着这事儿。”

“那可不,我要是去晚了,你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不皮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朝老大伸出手。

“走吧,睡觉。明天还得去虹桥摆摊招人呢。”

老大握住她的手站起来,拍了拍不皮的肩膀,力气有点重。

“对了。”

不皮转过身,倒退着走了两步,冲老大挤了挤眼睛。

“今天你欠我那顿饭,加上上次赊的馄饨,还有之前帮你包扎那次的药钱……我都给你记着呢。等尘泽大哥他们回来,你得加倍还。”

“臭丫头,在这儿等着我呢。”

“那当然。”

不皮挥了挥手,往自己房间走去,嘴里还哼着刚才那调子。

老大站在原地,看着不皮的背影消失在廊角,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空碗。

狗蛋扑棱着翅膀从灯笼底下钻出来,落在老大肩膀上,秃头上还留着没洗净的墨印子,用脑袋顶了顶他的耳朵。

“看什么看,回去睡觉。”

老大摸了摸狗蛋的秃头,转身往屋里走。

院子安静下来了。

只有檐下的风铃,被夜风吹过发出声响

要是年年都如此安逸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