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观书轩，人声总是乱糟糟的。
粟无忧抱着自己的简册，跟着阿禾和另外两个同门，找了一处靠里的位置坐下。几人挤在一张长案旁，摊开笔墨，互相推搡着说笑。这是粟无忧入宗之后，一直待的小圈子。大家都是那场浩劫里失去家人的孩子，刚来时彼此抱团，吃饭、打坐、下山采野菜，大多结伴一起。
学堂里不止他们这一伙。四处散落着别的小团体。
粟无忧抬眼扫了一圈，目光落在斜前方。有个女孩正挥着木尺，和身边两名同门比划练剑的招式，动作干脆利落，额前碎发随着动作晃动。那是涂昭。粟无忧见过她很多次，涂昭有自己固定的练剑伙伴，下课之后，三人总会扎在承风坪对着木桩练剑。
阿禾用胳膊轻轻撞了撞粟无忧，压低声音：“你看涂昭，她练剑好拼，听说先生常常夸她。”
粟无忧轻轻“嗯”了一声，收回目光，低头磨墨。
课上，苏先生讲解字句。涂昭遇到不解，直接举手提问，声音清亮。粟无忧侧耳听着，偶尔抬眼，只看见涂昭挺直的背影。这时候，她们还没有说过一句话，仅仅知道彼此的名字。
午后到承风坪修习吐纳。
阿禾拉着粟无忧，和同门一起寻了一块向阳的草地打坐。没一会，阿禾就坐不住，拉着旁边的伙伴悄悄说话，没多久干脆起身，跑去和别的孩子追逐打闹。
粟无忧独自留在原地，闭目调息。
风刮过耳边，等她睁开眼时，涂昭刚好结束一轮练剑，和同伴道别。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路过粟无忧身边，脚步顿了顿。
“你调息的时候，气息很稳。”涂昭开口，声音带着一点喘息，“我总静不下来，练着练着心就飘走了。”
粟无忧抬头看她。
“不要刻意去抓灵气。”粟无忧说得简短。
涂昭蹲在旁边，手里拎着木剑，笑了笑：“多谢。我叫涂昭。”
“粟无忧。”
只这两句。涂昭很快起身离开，去找自己的同伴。这次短暂对话之后，二人依旧只是碰面会点头的同门，算不上亲近。
往后几日，粟无忧跟着阿禾他们去浣泉台清洗笔墨。泉边生满湿滑青苔，不少野花沿着石缝长出来。
有个女孩蹲在水边，手里捏着一片叶子，低头细细观察。是周陆琪。她大多时候独自待着，偶尔会和另外两个喜欢辨识草药的同门结伴。阿禾看见她，随口跟粟无忧提了一句，说周陆琪认得很多山里的花草。
这天，阿禾和同伴在泉的另一侧打水嬉闹。粟无忧弯腰洗砚，脚下一滑，手里木盆晃了一下。
周陆琪听见动静，转头伸手扶稳盆沿。
“当心，这块青苔最滑。”
“谢谢你。”粟无忧稳住身子。
“我叫周陆琪。要是之后你想辨认山间草木，我可以告诉你哪些能入药。”周陆琪指尖轻轻捻着手里的草叶。
简单寒暄之后，周陆琪便收拾东西起身，自往山林方向走了。
粟无忧端着木盆回到阿禾身边。阿禾问她方才和周陆琪聊了什么，粟无忧简单说了两句。阿禾没什么兴趣，很快又和旁人说笑。
在栖云小筑，顾清算是很多人都认得的人。
师长常常托付他照看一众少年弟子。哪里有人摔伤，或是进山采集灵草队伍乱了，总能看见他。他没有固定绑定的小圈子，谁遇上难处，他都会伸手帮一把。
一次集体进山采摘草药，阿禾踩入荆棘丛，小腿被刺扎破，疼得站不住，同行几个同门慌作一团。顾清正好在附近，快步走过来，蹲下身，耐心挑出皮肤上的细刺，敷上草药。
粟无忧站在一旁看着。等处理完毕，顾清抬头，目光扫过她，淡淡颔首。仅此而已。他们没有交谈。
还有玉叶词。
粟无忧每次在学堂、承风坪，都能瞥见他。他永远站在人群外围，不和任何人扎堆。别人成群说笑，他就安静站在一旁，目光慢慢扫过所有人与周遭草木。很少有人主动找他搭话。
阿禾曾经小声和粟无忧说，玉叶词性子闷，不爱说话。
粟无忧远远看过他很多次，二人从未有过交流。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阿禾的小圈子依旧热闹，粟无忧大部分时间还是和他们一起上课、吃饭。只是阿禾他们爱玩爱闹，粟无忧安静，很多时候，她会独自走开，或是在远处看着。
偶尔，她会再遇见涂昭，二人停下来聊几句练剑；在浣泉台偶遇周陆琪，简单聊聊花草。这些碰面都是零散的，没有固定约定。涂昭依旧优先和她练剑的伙伴待在一起，周陆琪大多独来独往。
顾清依旧帮师长处理琐事，在各个小团体之间穿梭。玉叶词始终在角落静静观察。
寒暑交替，年岁慢慢增长。
年幼时只学认字和基础吐纳，等年纪稍长，课业加重，开始修习基础剑术，学习辨别简单禁制。不少当年一同被收留的孩子，慢慢拉开差距。有人不爱修行，每日只想着嬉闹；有人埋头苦练。
阿禾还是喜欢玩，修行常常偷懒。有时候粟无忧劝两句，阿禾只随口应下，转头照旧。慢慢的，两人之间话少了些。粟无忧依旧会和他们一同吃饭上课，但心里清楚，彼此想要的东西已经不一样。
这天课后，苏先生召集所有根基稳固的少年，在廊下集合。阿禾和他那几个玩伴没有被叫过来，他们的修为还达不到试炼要求，正结伴跑到院子里玩耍。
廊下站了不少弟子，各个小圈子的人都在。涂昭站在她原本的练剑伙伴身旁；周陆琪独自站在一侧；顾清站靠前的位置；玉叶词站在队伍末尾。粟无忧站在人群里。
“宗门准备开启外围秘境试炼。”苏先生开口，声音平静，“只允许根基扎实的弟子参加，五人自由组队。半月之后出发。切记，不可深入秘境腹地，不可随意触碰不认识的东西，不得脱离队伍。”
人群一下子响起细碎的交谈声。
涂昭转头和身边原本的练剑同伴商量，对方思索片刻，摇了头，说不想去陌生秘境，觉得冒险。涂昭愣了愣，转头看向四周。
周陆琪身边熟识的两个同门，也不打算报名试炼。
顾清听着身边人的讨论，不少队伍已经凑齐人手。
玉叶词安静立在原地，没有说话，目光缓缓扫过廊下一众少年。
粟无忧静静站着，听身边众人讨论组队的事，她下意识看向远处，阿禾他们还在庭院里追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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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岁移山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