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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旧岁棋局

暮色漫过傅府栖筠院的廊檐,晚风吹落几瓣晚桃,粉白的花瓣轻飘飘坠在青石阶上。

从华新大饭店归来的汽车早已经停在前院,仆人们安静地上前拉开车门,放好脚踏。

林绪之先一步下车,晚风迎面扑过来,带着北朔暮春夜里清润的草木气息,将宴会厅身上沾染的香水、雪茄与洋酒的味道尽数吹散。

傅彦峤紧随其后下车,军装肩章上的金星在府内檐下挂着的马灯微光里一闪而过。

他下车之后,下意识往林绪之身侧靠了半步,是长久以来刻在习惯里的守护姿态,却又刻意同她保留了一寸不远不近的距离。

今夜在车厢之中那一番对话,像投入静水之中的一颗石子,漾开层层涟漪,横亘二人之间多年冰封的冷战,终于透出一丝松动的暖意。

一路穿过傅府重重院落,沿途的下人见到二人并肩归来,都恭谨垂首行礼。

往日里,傅少夫人大多独来独往,傅副司令军务繁忙,二人极少一同出入宴会,府中上下谁都清楚主子夫妻之间隔阂深重,平日里连碰面都寥寥无几。

今夜见他们并肩缓步回来,眉眼之间没有从前那般刺骨的冷意,不少仆婢心中暗自惊诧,又不敢抬头多看,垂着头匆匆退到道路两侧。

一路行至栖筠院的院门前。

这一处院落,是成婚之后傅彦峤特意安排给她居住的院子。

院内种着大片素馨花,只是时节尚早,藤蔓只有翠绿枝叶,还没有到盛放的花期。

林绪之停住脚步,侧过身子看向身侧的男人。

“今夜劳你陪我赴宴,时辰已经不早,军务劳累,你早些回去歇息吧。”

她语声平和,没有从前的疏离冷淡,只是依旧带着一分克制。

傅彦峤目光落在院内成片的素馨藤蔓上,眼神微微恍惚一瞬,很快又落回她清隽温婉的脸上。

他薄唇轻启,本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又顿住,只是轻轻颔首:

“好。你也早些安歇,夜里风凉,莫要久坐。若是学堂那边有事,派人传一句话,我……”

话说一半,他又收住。

有些话,他还不能尽数说出口。

那些藏在岁月深处的旧事,埋了一年又一年,一旦掀开,便是翻天覆地。

他还没有做好准备,将年少江南那一场素馨花下的惊鸿一瞥,全盘摊开在她面前。

林绪之轻轻应了一声,转身便要踏进院门。

“绪之。”

傅彦峤忽然轻声唤住她。

她脚步顿住,回过头看他,一双清透的眼眸里带着淡淡的疑惑。

男人立在夜色之下,身形挺拔如山,军装勾勒出宽肩窄腰的轮廓。

廊下灯火落在他深邃的眼底,翻涌着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他静静望着她,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

“今夜在车上你同我说的那些话,我很高兴。”

林绪之心头微动,没有答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很多事情,并非你从前所想的模样。往后,若是时机到了,我慢慢讲给你听。”

他的声音沉缓,藏着一重厚重的秘密。

“只是现下,还不是时候。”

一句似是而非的话语,轻飘飘落进晚风之中。

林绪之眉尖微蹙,疑惑像一粒种子,悄然落在心底。

不是她从前所想的模样?

成婚至今,她一直以为,她与傅彦峤这场婚事,纯粹是一场军政之间的权衡交易。

当年北朔傅家势大,父亲林砚只是江南一介文人,无权无兵。

傅振邦看中林家书香门第的声望,一纸婚约定下,将她娶入傅府做儿媳。

所有人都说,这是一场强强绑定的联姻,傅家借林家的清名,林家仰仗傅家的庇护。

这么多年,她一直都是这样认定的。

她以为傅彦峤当初接受这一门婚事,不过是遵从老帅傅振邦的安排,身为傅家长子,为家族前程,顺理成章地接纳一桩安排好的婚姻。

婚后二人隔阂丛生,误会重重,她更是笃定,于傅彦峤而言,她不过是傅少夫人,是傅家摆在明面上体面的女主人。

可今夜他这一句话,还有先前宴会上他毫无保留的维护,车厢之中那句:

“娶妻只想娶一人”。

一桩桩,一件件,全部开始推翻她坚守数年的认知。

难道,这场婚约,从一开始,就不是老帅单方面的安排?

难道傅彦峤,从很早之前,就认得她?

无数细碎的疑问一下子涌进脑海。

她望着夜色之中男人深沉的眉眼,想要开口追问,可看着他眼底那一层不愿再多言说的隐忍,到了嘴边的问话,又咽了回去。

“我知道了。”

她只轻轻吐出三个字。

“去吧。”

傅彦峤唇角浮起一抹极浅极淡的笑意。

“好生休息。”

林绪之转身走入栖筠院,傅府丫鬟早已候在院中,上前接过她脱下的明黄长裙,伺候她简单梳洗。

屋内灯烛燃起,暖黄的光铺满整间卧房。

她坐在妆台前,望着铜镜之中自己略显疲惫的面容,指尖无意识抚过梳妆台上那个红木妆匣。

妆匣最底下,静静躺着那一枚刻着素馨纹样的戒指。

她伸手,将妆匣拉开。

丝绒衬垫之上,素银的素馨戒指安安静静地卧着,花纹雕琢细腻,花瓣栩栩如生。

指尖轻轻摩挲冰凉的戒身,她不由得想起傅彦峤方才落在她无名指上那一道满含期许的目光。

他等着她戴上。

林绪之轻轻拿起戒指,举到烛火之下细细端详。

烛火跳动,素馨花瓣的影子落在她手背上。

她看了许久,终究还是轻轻叹了一口气,又放回丝绒垫上,合上妆匣。

还不是时候。

心中的动容是真的,可过往那些鲜血与离别刻下的伤痕,依旧横亘在二人之间。

梦澜倒地的模样,沈令仪从容赴死的背影,父亲病重离世的遗憾,一桩桩一幕幕,历历在目。

这些伤痛不会因为一句深情,一夜谈心,便尽数消散。

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木窗。

晚风裹挟着素馨枝叶清浅的气息吹进来。

栖筠院这片素馨,是成婚之后移栽过来的,那时候她只当是傅府寻常花木布置,只觉得花香清雅,十分喜爱,便时常过来打理。

如今细细回想,傅彦峤似乎格外看重这片素馨藤蔓,偶尔军务结束来栖筠院寻她,目光总会先落在这一片枝叶上面。

从前她只当是巧合。

可今夜再回想,处处都像是刻意。

林绪之倚着窗沿,目光望向院门外那一条通往外院的石板路。

傅彦峤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夜色深处,想来是回了他处理军务的书房。

她的心底,疑问越积越重。

若是婚约不是傅彦峤被动接纳,那是不是,是他主动求来的?

这个猜想一旦冒出来,便再也压不住。

林绪之辗转半宿,直到后半夜,才浅浅睡去。

第二日天光刚亮,明心女子学堂那边便遣人送来消息,说几位新聘请的女先生今日要来学堂议事,商议新学期授课的章程。

林绪之一早起身,简单用过早膳,便坐上府中轿车,去往明心女子学堂。

学堂之内,已经收拾得整齐干净。

一间间教室窗明几净,院中几名早到的女童拿着书本坐在石桌旁边小声诵读。

看见林绪之到来,孩子们齐齐起身,恭恭敬敬唤一声校长。

林绪之脸上浮起温和的笑意,一一应下,轻声叮嘱她们继续读书。

几位女先生陆续抵达,都是北朔城中读过新式学堂、见识广博的女子,愿意不计较微薄薪俸,来这间免费女子学堂教书。

几人围坐在厅堂之内,一同商议课程,国文、算术、女子立身、简易卫生常识,一桩桩细细敲定。

议事一直持续到午后,事情方才商量妥当。

送走几位先生,学堂的老管事陈伯,捧着一本厚厚的账本,寻到林绪之。

“校长,这是近半年学堂各项开支的账本,您过目。”

陈伯是个忠厚老者,当初开办学堂的时候便是他过来帮衬打理杂务,大大小小的账目,都是由他亲手登记。

林绪之接过账本,一页一页细细翻看着。

学堂不收学费,所有的开支,房租、先生薪俸、纸笔书本、贫苦女学生的饭食,全部依靠外界捐献。

一笔一笔款项记录清楚,大多都是匿名捐赠,只留下钱款数目,没有留下捐赠人的姓名。

从前她只以为是北朔城内心怀大义的善心人士,听闻女子学堂之事,自愿捐资相助。

她指尖停留在一笔数额巨大的汇款记录上面,半年前,学堂资金几乎快要难以为继,正是这笔巨款送到,才稳住学堂运转。

那一笔捐赠数目之大,绝非普通富商随手拿出的善款。

林绪之指尖顿住,轻声开口:

“陈伯,这些匿名的捐款,这么久以来,你可查到半点捐赠人的线索?我一直想要当面道谢,只是始终寻不到人。”

陈伯闻言,捋了捋胡须,脸上露出几分为难之色:

“校长,我其实暗中打探过许多次。每一笔钱款,都是经由不同的商行、不同的中间人转交过来,不留姓名,不留地址。那些中间人也都说,出钱之人再三嘱咐,万万不可透露身份,只求学堂好好办学,救济苦命女子,不需要答谢。”

林绪之垂眸,目光落在账本上密密麻麻的数字上,心底又是一动。

一个念头悄然浮起,快得让她自己都心头一跳。

会不会,这些源源不断托人送来的捐款,和傅彦峤有关?

她飞快摇了摇头,压下这个猜想。

傅彦峤手握兵权,军务繁重,就算有心支持女学,顶多明面上资助,何必这般小心翼翼,全部匿名,半点不留踪迹?

可昨夜他那句:

“很多事情,并非你从前所想的模样”,又一次在耳边回响。

心底的疑云,越来越浓。

她合上账本,交给陈伯,轻声嘱咐几句学堂琐事,便起身准备回傅府。

马车行驶在长街之上,林绪之靠在车窗边,一路心绪纷乱。

回到傅府,她没有直接回栖筠院,脚步一转,朝着外院傅彦峤的书房方向走去。

她想要寻一寻,能不能寻到一点蛛丝马迹。

书房门外,值守的卫兵看见林绪之过来,连忙躬身行礼:

“少夫人。副司令方才临时被叫去军营开会,现下不在府中。”

不在。

林绪之脚步停在书房门前,微微迟疑。

往日没有傅彦峤的准许,任何人都不能随意进入他的书房。

只是今日府中四下安静,卫兵守在院门口,院内并无旁人。

她站在原地犹豫许久,心中重重疑问驱使着她,想进去看上一眼。

她低声对卫兵道:

“我只是进去等一等他,他若是回来,不必通报。”

卫兵犹豫片刻,少夫人是府中正主,自然有资格进入书房,便低头应下,没有阻拦。

林绪之轻轻推开书房木门。

书房宽大整齐,靠墙立着高高的书架,摆满军政典籍,也放着不少线装古籍。

宽大的黑木书桌之上,摆放着地图、军报、钢笔,一切收拾得井井有条。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还有一丝属于傅彦峤身上清冽的气息。

她缓步走入书房,目光缓缓扫过屋内陈设。

她并不是想要窥探他的军务机密,只是心底那一团疑问,驱使着她,想寻到一点点和当年婚约相关的痕迹。

她的目光落在书架最靠内侧的一格。

那一处摆放的不是兵书,而是一摞旧书,封皮陈旧,是江南一带刊印的诗文集。

林绪之缓步上前,伸手抽出其中一本。

指尖触碰到书页的一瞬间,她瞳孔微缩。

这本书,是她年少之时,在江南读过的文集。

书的扉页,有她少女时代亲笔写下的小字批注。

这本书,本该留在姑苏林家的书房之中,怎么会出现在千里之外北朔傅彦峤的书架之上?

她指尖微微发紧,飞快翻看书页。

页边许多地方,还有另外一行字迹,笔锋遒劲有力,是男子的字迹,是傅彦峤的笔迹。

他一页一页读过这本书,还在她批注的旁边,写下了自己的读后感想。

书页泛黄,上面的笔墨,早已沉淀许多年。

远早于二人成婚的时日。

林绪之捧着这本书,指尖微微发颤。

原来在成婚之前许多年,傅彦峤就已经拿到过属于她的书,认认真真读完,一字一句看过她少女时代写下的文字。

他很早就认得她。

远在傅家向林家提亲之前,他就认得她。

那一句:

“很多事情,并非你从前所想的模样”。

轰然在脑海之中炸开。

这么多年她深信不疑的、由长辈敲定的联姻,根本就不是老帅单方面的择媳。

傅彦峤步步筹谋,费尽心力,促成了这一门婚约。

他所有向上攀爬、步步建功、站稳北朔权位的棋局,落子的最初那一步,只是为了,能够求取她林绪之。

林绪之捧着那本旧诗文集,静静立在书架之前,心底翻江倒海。

他从来不是被动接受这一场婚姻。

这场婚姻,是他求来的。

她望着窗外庭院里沉沉的树影,心头万千思绪翻涌,久久不能平静。

他的江山棋局落子无数,最初那一步,只为靠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