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新大饭店的宴会厅灯火彻夜通明,琉璃灯盏层层垂落,碎金似的流光铺遍整座大厅。
西洋交响乐潺潺流淌,温柔的华尔兹节拍缠绕着晚风,缠缠绵绵落于每一处角落。
衣香鬓影交错往来,杯盏碰撞清脆悦耳。
高官权贵谈笑风生,外籍宾客低语寒暄,一派歌舞升平、盛世无忧的奢靡景象。
场内往来的北朔军政要员、各地驻防军阀、商界巨贾尽数在场,人人身着华服正装,气度矜贵。
林绪之被傅彦峤稳稳牵着手,安静立在他身侧,静静旁观着满堂风月百态,耳边尽是温软客套的寒暄笑语。
她目光淡淡扫过周遭,心头渐渐生出几分清晰的感慨。
这满场手握权财的男人,无一不是位高权重、家底殷实。
但凡稍有地位的军阀军官、富庶名流,身侧从来不止一位女眷。
有人左手挽着正室夫人端庄得体,右手身侧便跟着容貌娇媚的姨太。
有人腰间佩着军功勋章,身后跟着三四房妻妾随行侍奉。
更有不少富商名流,通房、外室、姨娘数不胜数,莺莺燕燕环绕左右,早已是这上流圈层司空见惯的常态。
这本就是个礼法松弛、男权至上的乱世年代。
三妻四妾,权贵尽皆如此,无人会诟病半分,反倒被视作寻常体面。
可偏偏傅彦峤不同。
他是北朔手握重兵、权柄滔天的副司令,是旁人敬畏攀附的铁血军阀,是最有资本拥红倚翠、妻妾成群的人。
放眼整个北朔,多少权贵争相送礼献美、攀附拉拢,无数人想着往他身边塞人,尽数被他悉数回绝。
成婚数载,乱世浮沉,风波迭起。
他身居高位,从无半分风流韵事,从无半点旁莺别绕。
偌大傅府,他唯独娶了她林绪之一人。
世间权贵皆享齐人之福,唯独他,数年坚守,一生唯一妻,一生只守一人。
从前隔阂深重、冷战经年,她只记得他的强势、他的隐忍、他们之间数不尽的误会与伤痛,从未静下心细细思量这份难得的专一。
可此刻亲眼看过满场风月、遍地浮华对比,她心头忽然轰然一动。
在这样人人三妻四妾、薄情寡义的乱世权贵堆里,傅彦峤的专一、克制、坚守,显得何其珍贵,何其难得,又何其赤诚。
细微的动容,像一缕温软春风,悄悄落进她尘封已久、满是伤痕的心底,轻轻漾开一圈浅浅涟漪。
正思忖间,几名身着戎装、肩带军衔的高级军阀笑着端杯上前,目光落在林绪之身上,满是欣赏赞叹。
“傅副司令好福气!久闻司令夫人清雅端方,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身姿仪态冠绝全场。”
“林校长不仅容貌绝尘,更心怀大义,开办女学启蒙世人,是我辈都敬佩的巾帼风骨!”
“郎才女貌,璧人一双,副司令与夫人这般般配,放眼整个北朔都找不出第二对!”
声声赞誉不绝于耳,句句皆是真心恭维。
傅彦峤闻言,唇角始终噙着温柔从容的笑意,眼底是藏不住的骄傲与满足,握着她掌心的力道又轻拢了几分,朗声应声作答,语气坦荡张扬:
“承蒙各位谬赞,我太太,的确是我此生唯一的珍视。”
他从容应对众人寒暄,目光谈笑间无意低垂,掠过她坦然沉静的侧脸,而后极轻极淡地落向她垂在身侧的无名指。
那截指尖光洁素净,空空落落,没有半点指环痕迹。
他心底瞬间掠过一阵难以言喻的空落与怅然。
那枚藏了数年、错过成婚纪念日的戒指,已然被她收下,妥帖安放,却始终不肯戴上。
人前满堂艳羡、人人称颂他们恩爱圆满、良缘天成,可只有他自己清楚,这份圆满从来都是虚的。
他的心意交付出去,却从未真正住进她心里。
一瞬的落寞、失望与酸涩悄然漫入眼底,极淡、极隐忍,转瞬便被他从容温和的笑意遮盖,无人察觉分毫,只余下心底绵长无解的怅惘。
不远处的宴桌旁,却是全然不同的鲜活热闹。
傅彦昭与楚砚禾全然不在乎场内的人情寒暄、权贵周旋,一双眼自进场开始,就牢牢黏在满桌精致佳肴与西式甜点之上,亮晶晶的满是欢喜。
桌上摆放着平日北城极难见到的进口洋酒、精致马卡龙、奶油蛋糕、焦糖布丁,还有外籍主厨特制的西式名菜,焗牛排、烤松露、奶油浓汤,琳琅满目,香气四溢。
楚砚禾踮着脚望着满桌吃食,忍不住小声惊叹:
“天呐,这么多好吃的!我从前只在画报上见过,今日总算能尝一尝了!”
傅彦昭伸手抢先捏住一块酥脆点心,挑眉逗她:
“想看想吃,偏偏你慢一步,这块归我了。”
“傅彦昭你耍赖!”
楚砚禾立刻伸手去抢,鼓着腮帮子气鼓鼓的。
“方才一路上我还帮你整理衣领,你就这么小气!快分给我一半!”
“想要?求我啊。”
傅彦昭故意抬手抬高,笑得吊儿郎当。
“谁稀罕!我自己拿!”
两人你争我抢,指尖碰着碟盏,叮叮轻响,吵两句、笑三句,闹得不亦乐乎。
抢归抢,闹归闹,最后傅彦昭还是把大半甜软糕点都挪到了她面前,嘴上不饶人,动作却处处纵容。
“少吃点,一会吃撑了,回头又喊肚子疼。”
“知道啦知道啦,你真啰嗦!”
少年夫妻的欢喜热闹,纯粹又鲜活,没有半分城府算计,蜜里调油的拌嘴,落在这浮华名利场里,反倒成了最干净动人的烟火气。
另一边,舞池中央华尔兹悠扬流转,光影婆娑,舞步轻旋。
林绪之静静望着眼前这极致繁华的一幕,眼底温柔浅浅褪去,只剩沉寂的寒凉与讽刺。
眼前是水晶流光、锦衣玉食、歌舞升平,是权贵名流的夜夜笙歌、安乐无忧。
可她清清楚楚记得,北朔城外流民遍野、饥寒交迫,荒野有饿殍,街巷有乞人,风雨有漂泊无依的难民。
战火暗涌,乱世未安,无数百姓流离失所、朝不保夕,日日挣扎在生死温饱之间。
一边是朱门酒肉、歌舞升平、奢靡无度。
一边是乱世流离、苍生疾苦、寸步维艰。
这般人间悬殊,何其可笑,何其讽刺。
满目风月温柔,掩不住乱世疮痍。
满堂锦绣荣华,遮不住人间劫难。
正当她心绪沉杂、暗自怅然之时,身侧传来傅彦峤低沉温柔的嗓音,轻轻拉回她的思绪。
“绪之,陪我跳一支舞,可好?”
他语气温软,带着小心翼翼的征询,掌心温热,轻轻携起她的手,缓步踏入流光浮动的舞池。
悠扬的华尔兹包裹着两人,舞步缓慢轻缓。
傅彦峤俯身揽着她的腰,目光沉沉灼灼,一瞬不瞬落在她脸上,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深情、专注与珍视。
数年隐忍偏爱、经年默默守护、无人知晓的遗憾,尽数藏在这一双深情眼眸里。
他满心满眼,只有身前一人。
可林绪之垂着眼睫,任由他带着自己舞步轻移,心底却纷乱繁杂、百转千回。
她看着眼前温柔风月,脑中闪过的却是家国风雨、乱世患难、故人离去、前路坎坷。
沈令仪的大义殉身、梦澜的舍命相护、父亲的含憾离世、学堂女子的艰难求生、乱世苍生的流离疾苦……
一桩桩、一件件,沉甸甸压在她心头。
她忽然清晰明白——
乱世飘摇,风雨未歇,山河未定,苍生多难。
这般儿女情长、风月温柔、朝夕小情小爱,在漫天家国劫难面前,太过渺小,太过奢侈,也太过不合时宜。
心底满是斟酌、为难、沉郁与挣扎,半点舞池欢愉风月也沾染不得。
同一方舞池,另一侧,是全然鲜活热闹的光景。
楚砚禾拽着傅彦昭的衣袖,兴冲冲拉他入舞池:
“他们都在跳舞,我们也跳!我也要跳华尔兹!”
傅彦昭毫无半分不耐烦,笑着任由她拉扯:
“你会跳?别一会踩我脚。”
“我学过的!肯定比你跳得好!”
两人并肩站定,跟着乐曲节拍轻轻挪动脚步。
楚砚禾步伐轻快却时常乱拍,傅彦昭随性散漫全然不按章法,两人舞步不齐、节奏不一,时不时一脚精准踩在对方鞋面上。
“哎呀!你踩我了!”
“明明是你往我脚上凑!”
“傅彦昭你笨死了,连跳舞都不会!”
“那你还拉我跳?”
两人一边跳一边小声拌嘴,踩着踩着便忍不住相视大笑,舞步凌乱却满心欢愉。
没有章法、没有端庄、没有克制,只有少年夫妻的轻松肆意、欢喜自在。
舞姿不算好看,却是全场最鲜活、最甜蜜的一对。
吵闹即是恩爱,凌乱亦是温存,简简单单,岁岁欢喜。
舞池边角的阴影处,藏着另一番含蓄内敛、无人知晓的心事。
傅彦姝跟在柳姨娘身侧,安静伫立在人群边缘。
她性情温柔素净,清雅恬淡,对场内锦衣玉食的富家公子、风度翩翩的名流少官,半分兴趣也无。
旁人争相张望攀附的权贵荣光,于她而言不过是过眼浮华。
她的目光越过攒动人群,穿过流光灯火,一遍遍扫过大厅每一处角落。
心底心心念念的,自始至终只有一人。
陆骁。
她悄悄抬眸、频频张望,寻遍全场,却始终不见那道挺拔利落的副官身影。
眼底一点点漫上落寞、不甘与浅浅失落,肩头的期待悄然垂落,心头微微发涩。
原来,他没有来。
正当她敛了目光、暗自失神,准备收回所有念想之时,一双温热的手掌,轻轻、浅浅落在了她的肩头,温柔沉稳,带着熟悉的温度。
力道很轻,温柔安抚,没有半分唐突。
傅彦姝身子微僵,骤然错愕,缓缓回头。
逆光而立的少年一身规整军装,眉目清朗,身姿挺拔,正是她方才寻遍全场、以为无缘得见的陆骁。
灯光落在他眉眼之间,褪去了平日军务的凌厉,多了几分温柔内敛的柔和。
陆骁看着她眼底未散的落寞,嗓音低沉清润,带着几分含蓄的拘谨,轻声开口邀约:
“三小姐,可否邀你共舞一曲?”
晚风温柔,乐曲绵长。
傅彦姝耳尖瞬间泛红,心口轻轻乱跳,眉眼低垂,羞赧内敛,轻轻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踏入舞池最安静的角落,舞步轻缓,动作克制,全程沉默相伴,没有笑语嬉闹,没有亲密拉扯。
唯有眼底藏不住的羞涩、心动与经年暗涌的情愫,在无声舞步里静静流淌。
同一场宴会,同一曲华尔兹,同一席满堂繁华。
三对人,三种舞姿,三种截然不同的心事,三段冷暖各异的情缘。
傅彦峤与林绪之,他深情满目、执念岁岁,她心事沉杂、两难辗转,爱有深浅,情有隔阂。
傅彦昭与楚砚禾,吵闹相伴、随性无忧,烟火鲜活、甜暖纯粹,最是平凡圆满。
陆骁与傅彦姝,默默暗恋、含蓄隐忍,无声相伴、暗流心动,温柔藏于克制。
满堂风月浮华,人人皆有归途。
唯独乱世情深,多半遗憾,多半斟酌,多半求而不得、聚散两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