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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江南病危

北朔的凛冬迟迟不肯褪去。

北风卷着碎雪终日呼啸,庭院枯枝凝霜,大地冻得坚硬,一城烟火都裹在沉沉寒意里。

可就在这冰封的时节,千里江南传来的消息,猝然击碎了林绪之勉强稳住的心神。

傅彦峤办事素来迅捷果决。

许诺她三日传讯,便真的未曾延误半分。

第三日黄昏,风雪最烈之时,姑苏密信快马送抵北朔,层层递至傅府。

信纸薄薄一页,字字沉重,句句惊心——

林砚旧疾全线崩败,心肺积郁多年,连日高热不退,汤水难入,已然进入弥留阶段,随时恐有不测。

病危。

彻彻底底、毫无转圜余地的病危。

短短两个字,压得林绪之胸口骤然窒息,立在廊下风雪之中,浑身发冷,四肢僵直。

她站在原地,久久无法动弹,耳边风声轰鸣,眼底一片空白。

成婚数年,远嫁北朔。

从辞别姑苏故土那日起,整整数年光阴,她身陷傅府内宅纠葛、深陷乱世风波、困于文字祸乱、困于情爱生死拉扯。

岁岁年年,山长水远,她竟一次都没有回过姑苏,一次都没有再见父亲一面。

年少离家,便是经年久别。

从前书信往来,字字平安,骗得她心安理得,以为父亲松柏康健、岁岁无恙,以为来日方长、终有归期。

她竟荒唐至此。

原来这数年之间,父亲日日抱病熬骨,年年强忍沉疴,独自在空荡荡的姑苏老宅里,挨过一次又一次问诊、一场又一场手术。

病痛缠身,无人侍奉,无人照料,无人问暖。

他唯一的牵挂,远在北朔,被他亲手护得安稳无忧。

他怕她忧心、怕她难过、怕她在傅府受制于人、怕她为故土分心。

于是他咽下所有病痛,藏起所有脆弱,用一封封温和寡淡的家书,替自己掩去濒死的狼狈。

而她,身为唯一的女儿,活得太懵懂、太自我、太不称职。

她执着笔墨理想,执着世道大义,困于情爱悲欢,困于人世遗憾。

为陌生人鸣不平,为乱世女子争前路,为故人离世痛彻心扉,却唯独忽略了最亲、最爱、默默替她负重的至亲之人。

沈令仪为大义而死,梦澜为她而亡。

可到头来,她连生养自己的父亲,数年病危缠身,都一无所知。

林绪之闭了闭眼,刺骨寒风刮过眼尾,涩意汹涌翻涌。

无尽的自责与悔恨,密密麻麻裹住她的五脏六腑。

她想立刻收拾行装,奔赴江南,守在父亲床前,哪怕只能陪他最后一程,哪怕只能尽最后一丝孝道。

可回头望去,城南明心女子学堂近百余名寒门少女,尚在等她开课、等她指引前路。

学堂初创未久,根基未稳,学规待固,学子待教,先生待领。

所有孤苦无依、困于封建枷锁的姑娘,将唯一的光亮、唯一的出路,尽数寄托在她身上。

她若骤然离去,无人接管、无人主事,学堂必将溃散。

那些好不容易挣脱愚昧、抬头见光的女孩,终将再度跌回泥泞黑暗,重归宿命桎梏。

一边是生养自己、弥留病危、盼女归乡的老父,是她此生最重的亲情亏欠。

一边是百余寒门女子的前路微光、立身希望,是她毕生初心、余生坚守。

去亦痛,留亦痛。

进退两难,左右皆是辜负。

林绪之立在风雪交界,心口酸胀溃痛,第一次深深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痛恨这乱世相隔千里的身不由己,痛恨自己数年来的疏忽与愚孝。

原来人间最大的遗憾,从不是爱恨别离。

是子欲养而亲不待,是经年别离、蓦然回首,亲人已临绝境。

主院沉郁悲戚,傅府另一侧,却是久违的松弛暖意。

历经一冬风波、几代人起落,傅府的少年儿女,终在磕磕绊绊中悄然长成。

傅彦昭在外市井闯荡、日日碰壁、屡败屡战的种种乌龙与狼狈,老帅傅振邦尽数看在眼里。

起初听闻小儿子放下少爷身段,混迹市井、摆摊打杂、受累吃亏、被人取笑,老帅只觉好笑。

堂堂傅家小公子,锦衣玉食长大,十指不沾阳春水,一朝落入凡尘谋生,五谷不分、账目不明、力气不济,闹遍全城笑话,笨拙又稚嫩。

可笑之余,更多的是心底由衷的欣慰。

从前的傅彦昭,贪玩贪吃、闲散纨绔、依附家世、胸无大志,一辈子活在父兄羽翼之下,不知疾苦、不懂担当、不问世事。

可如今,他走出温室,褪去娇憨,不怕吃苦、不怕吃亏、不惧嘲讽,屡屡碰壁却从不退缩,屡战屡败依旧咬牙坚持。

他不再心安理得啃食家世荣光,不再浑浑噩噩虚度光阴,学着低头、学着隐忍、学着谋生、学着承担。

他终于懂了人间不易,懂了责任二字,懂了想要护住所爱,必先自立自强。

傅振邦看着眼前褪去稚气、眉眼沉稳几分的小儿子,心中感慨万千。

风浪教人成长,苦难磨人风骨。

比起永远长不大的纨绔,这般跌跌撞撞向上的少年,最是难得。

他难得展露笑意,当众夸赞傅彦昭:

“你如今,总算真正长大了。”

得了父亲肯定,傅彦昭眼底瞬间亮了起来,褪去市井归来的疲惫,满眼恳切认真。

他毫不犹豫,当即躬身请愿,道出心底唯一心愿:

“父亲,儿子别无所求。只求您解除静心苑的禁闭,放我母亲出来。”

数年以来,母亲苏婉娆身居禁苑,独处孤寂,岁岁清冷。

他从前年幼不懂,只觉母亲心思深沉、机关算计,惹人非议。

可历经世事风波、家门起落、人心冷暖,他渐渐读懂母亲半生博弈的身不由己,读懂她身处豪门深宅、步步为营的苦衷。

苏家倾覆,大势已去,母亲早已失了所有依仗,数年禁闭,早已赎尽前尘。

他如今长大了,能护着母亲、能替母亲担责,再也不愿见她困于一方庭院,终年孤寂。

一旁的楚砚禾见状,也立刻上前软声帮腔。

小姑娘眉眼明媚,乖巧软糯,拉着老帅的衣袖轻轻摇晃,温声细语求情:

“父亲,姨娘打理家事周全,府中安稳太平,母亲也早已静心思过许久,现下家中无事,就让母亲出来散心吧,彦昭日日惦念,心里苦着呢。”

一少年恳切请愿,一小女软糯撒娇。

傅振邦思虑良久,终究松了口。

如今时局安稳,朝野无争,苏家早已覆灭,再无外戚隐患。

府中内务有柳知妤全权打理,条理分明、稳妥周全,无半点疏漏,无需担忧内宅生乱。

数年禁闭,惩戒已足。

加之爱子诚心恳求、晚辈乖巧求情,多重因素之下,老帅终是点头应允:

“罢了,传我口令,静心苑,解除禁闭。”

一语落下,压在傅彦昭心头多日的大石,轰然落地。

少年眉眼瞬间舒展,满心欢喜,连日碰壁受挫的烦闷,尽数烟消云散。

傅府内宅格局,自此悄然更变。

柳知妤执掌中馈多年,温柔通透、心思缜密,待人宽厚、处事公允。

她身居姨娘之位,无争无抢,默默打理偌大傅家上下琐事,安稳内宅、调和人际、抚育晚辈。

处处为府中儿女周全打算,尤其处处顾及三小姐傅彦姝。

她知晓彦姝心性单纯、情根深种、未经世事,看透她对陆骁收敛的执念,也看透两个年轻人内敛拉扯的情愫,事事替她考量,暗中护她周全,盼她安稳顺遂、情路圆满。

只是傅彦姝历经大起大落、风波生死,虽褪去热烈莽撞,却依旧心性未通透。

她看得见柳姨娘的温柔照料,却看不懂深宅处世的隐忍周全。

她看得见人情冷暖的表面,却看不懂大人步步退让、处处成全的苦心与无奈。

少女仍囿于自己的情绪与执念,尚未真正读懂深宅岁月的身不由己,也尚未读懂旁人默默的守护与成全。

一府之内,境遇参差,人心各异。

有人于绝境之中痛彻悔悟,进退维谷、受尽煎熬。

有人于风雨之中悄然长成,得偿心愿、终见天光。

有人于安稳之中懵懂未开,仍待岁月打磨、世事淬炼。

凛冬将尽,春日将至。

可有些人的执念与遗憾,早已冻在漫长寒岁里,终生无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