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着各种医疗手段的引进,京中的疫事也暂时来到了一个相对缓和的低谷期,虎闻蔷终于等到了一个能和自己失散多年的妹妹互剖心迹的机会。
“薇儿,你好奇过我当年为什么一定要送你离开吗?”
不等她回答,她又道:“除了我已经告诉你的原因之外,还因为你是个女孩。你若是留在这里,你进不了学堂,考不了功名,纵然你有满腹才情,这个国家也不会有你扶摇直上的青云路,所以你必须离开。唯有你,我唯一的妹妹,才配得上大洋彼岸那个崭新的、充满生机的国家。”
“若是强留你在我身边,我或许也能让你勉强长大。等我们的日子稍微好过些,再把我那点浅薄的医道传你。然后在将来的某一天,为了让你终生有靠,在我的能力范围内,替你择一户本分人家,风风光光地嫁过去。再然后呢?你会过上那种在不停生儿育女中一眼望到头的日子,就像我们的母辈一样……不,不,我不要你再重复这个国家里绝大多数女人的命运了。你来到这世上,来到我身边,不是为了度过那样毫无意义的一生的。”
罗丝苦笑道:“姐姐,即便你觉得我留下来的人生没有意义,可你为什么会自以为是地觉得,我去了海那头的国家,就一定能获得幸福呢?”
她的眼眶红得吓人,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你知道即便到现在,我也才勉强习惯那里的生活方式吗?你知道那里愈演愈烈的排华情绪,有多令人心惊吗?你知道我这张东方面孔,在那里受过多少明枪暗箭的欺辱吗?你知道吗?我听懂的第一句英文,就是一句不堪入耳的辱骂吗?你想过那时候的我,有多委屈、多害怕、多无助吗?”
她的声音陡然哽咽:“那时候,我多想,多想你能在我身边啊……”
罗丝这一哭,同她挨着坐的宋槐安手忙脚乱地开始找帕子,发现自己今天又忘带那玩意了,还是现代好啊,随便揣包纸巾就不会这么狼狈。
只听罗丝继续抽噎着说道:“如果非要选的话,我不要什么劳什子学位,只要能和家人一起生活,什么苦我都能吃,不能读书,又算的上什么?”
宋槐安听到自己因为无语发出的轻笑声:“朋友,你清醒一点,那可是密歇根大学的学位。姐妹之情可以再续,念好大学的机会可过了那村就没那店了,要换我……”
赵清如的安抚打断了宋槐安的出言不逊,她拿出自己的帕子替罗丝拭去泪水:“罗丝,我没办法感同身受你那些年的委屈,但我能想象到,你孤身一人在异国他乡的那些年,一定是一段非常艰难的岁月。如今洋人在我们的地界上对本地的中国人都那般趾高气昂,遑论在他们自己的国家呢?想必仗势欺人的事,只多不少。”
不料此言一出,罗丝的泪水更汹涌了,像是又回忆起了些不愉快的往事。
虎闻蔷终于起身,绕过宋槐安来到罗丝身边,搂过她半靠着自己,声音沉稳而包容:“赵小姐说得在理,咱们中国人在自家地界上尚且要看洋人脸色行事,就连宫里的老佛爷,也要仰他们的鼻息,更何况你当年只是个孤苦无依的孩子?是我自欺欺人,为着让自己的良心好过,只一心想着送你远走高飞的好处。却忘了你在那举目无亲的地方,一个人过得有多辛苦。是姐姐不好,对不起,是我只顾着自己。”
这一番情真意切的剖白,未曾熨帖好落泪人的衣襟,反倒让前来劝慰者也泣不成声。
宋槐安喉间滚着几句不痛不痒的宽慰,正要启齿,却见赵清如眼尾还凝着未干的湿意,向她轻轻摇了摇头。
她缓缓起身,移步到宋槐安身边,拉她起身,转而对着姐妹二人柔声道:“二位姐妹阔别多年,近来又一同操劳疫事,今日既然把话说开了,不如就此畅叙一番吧。告诉二位一个久违的好消息,今晨官府差人来通知,说眼下时疫猖獗,城门已于昨夜封闭,而槐安先前递上去的防疫法子,官府已然准了大半,各司其职的四个机构——检疫所、隔离所、消毒所、诊病所,也已经选址或搭建完成……想来这次疫情,终于能迎来一个拐点了。”
罗丝抬起头来,破涕为笑:“真的吗?其实我也有个好消息,教会那边通知我说,这两日就可以腾出两间空教堂给我们。不过还有些交接的事宜需要处理,今天本来要跑一趟的,没想到遇上这么多事。”
宋槐安自信地拍拍胸膛:“这有什么?你只管和你姐姐聊你的,我别的替不了你,但跑腿这事我还不能替你吗?你说吧,要去哪里,办哪些手续,我帮你。”
罗丝颔首:“也好,多谢宋小姐。烦请你替我走一趟西直门外的圣母堂,爱德和美玉在那里,她们会告诉你还有哪些待办事宜。”
宋槐安拿着一叠英文文件来到西堂门前,她才发现这里正是上次自己入内忏悔过的那间教堂,粗略翻阅了一下带来的文件,她粗陋的英语水平让她大致看懂了其中有部分是些药品采购清单。
非常时期的教堂比上次来时更寂静,倒是不见康石二人,只瞧见祷告椅的尽头矗立着一个眼熟的背影。一身黑衣,一头金发……回忆袭来,她想是那位她曾有过一面之缘的神父。
“上去打招呼的话……要和老外说英语吗?”虽然学了这么多年英语,宋槐安还是害怕说英语,尤其是在母语者面前,她总有一种无助的窘迫感。
在靠近的过程中,她开始紧张地像以前准备考试作文一样打起腹稿,试图把自己会的那点英文单词组织成一个体面的句子表明来意,同时在心里安慰自己:“我说了,但听不听得懂就是你的事了,不然咱们只能靠比划了。还是现代好啊,随便下载个翻译软件,两边都不尴尬。”
"Hello, Father. Could you please tell me where Ms. Ida Kahn and Ms. Mary Stone are? Dr. Rose asked me to find them to take care of some matters."
金发神父闻声转身,窗棂漏下的细碎金阳落在他黑色长袍上,他踏着满地鎏金缓步走来。
当目光落在宋槐安脸上时,他的眼底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愕然,旋即敛去,开口便是一口字正腔圆的中文:“红十字会送来一批医疗物资,此刻存于西郊,康小姐与石小姐已动身去取了。”
他抬手掏出怀表,银质表壳在光下映出细碎的亮,指尖轻按表盖合上,温声道:“小姐稍安勿躁,不妨坐下等一等。按时辰算,她们应该快回来了。”
“哐当” 一声轻响,宋槐安指尖猛地一颤,怀中抱着的文件哗啦啦滑落。素白的纸张霎时间如断翅的蝶群,簌簌地扑落在教堂的地面上。她僵在原地,瞳孔骤缩,满脸尽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脑海中轰然炸开的,是她上次独自站在这座教堂忏悔室里的画面。彼时她在自以为无人倾听的昏暗处,将压在心底的秘密一字一句道来,后来才知晓原来隔墙有耳,离开时带着幸好对方不懂中文的侥幸。
可眼下的面前人,口中吐出的汉语发音字正腔圆,遣词造句更是流畅自然,如果不看脸只听声音,这哪里是什么不通中文的异乡人?这根本就是个地道的中国人。
那自己上次那番掏心掏肺的话——她们三人隐秘的身世、离奇的来路、如姐的**……岂不是全被他听了去?
宋槐安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那些她以为会被隔绝在木板之后、永远不为外人道的秘密,竟在无知无觉中,尽数暴露给了这个陌生人……她该怎么办?
神父蹲下身,帮她将凌乱的纸张一张张捡起,并按顺序排好后,方才试图唤醒宋槐安:“小姐,别紧张,你的东西掉了。”
宋槐安这才如梦初醒般瑟缩了一下,涣散的目光缓缓聚焦,落在神父递来的文件上,又缓缓移到他温和的眉眼间,嘴唇动了动,却一时没能发出声音。
“宋小姐,怎么是你来了?Rose呢?”康爱德的归来打断了宋槐安的尴尬。
宋槐安回答道:“她忙着姐妹相认呢,所以换我来。”
“姐妹?” 康爱德眸光一转,带着几分试探与兴味,“让我猜猜看,她那位姐姐,莫不是那位开药铺的虎掌柜?”
石美玉闻言,先是一愕,随即指尖抵着唇角,若有所思地沉吟道:“从前只知道Rose有个血脉相连的亲姐姐,但她出国后便断了往来。我从前也问过她,好好的姐妹情分,怎么说断就断?她却总不肯正面应答,只含糊其辞地说是她姐姐不要她了。”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原来从前远在天边的姐姐,如今竟近在眼前了。许是心结打开了,所以姐妹相认,倒是桩佳事,回头可得好好恭喜她。”
宋槐安想起罗丝的痛楚,小心翼翼地问道:“你们在海外时,罗丝她……经常受欺负吗?”
康爱德闻言,唇边泛起一抹苦涩的笑:“如今身在海外的华人,有几人不是那个待遇呢?黄皮肤黑眼睛黑头发,在异乡本就格格不入,难免引人侧目。纵是成绩次次拔得头筹,也躲不开白人同窗那些尖酸刻薄的歧视之言。罗丝本就心思敏感,这本算不得什么缺点,可那些伤人的话、难堪的事,一旦被反复琢磨放大,人便生生浸在了痛苦里。”
宋槐安将文件整理妥当,交给康爱德,又装作若无其事地试探起神父:“神父先生,您的中文真好,来中国传教很久了吗?”
神父目光平和,微微颔首道:“宋小姐谬赞了,中文博大精深,底蕴深厚,在下不过是托了传播福音的机缘,得以与淳朴善良的中国民众朝夕相处,粗浅学了些皮毛罢了,实在当不得‘好’字。””
一旁的康爱德正低头核对签字,闻言抬眼,眼底带着几分真切的赞许道:“宋小姐好眼力。水神父来华已有十余载,论在华时日,可比我还要长久些。他的中文哪里只是‘好’?在我看来,已然算得上汉学家了。神父向来酷爱中华传统文化,你日后若有机会同他交流,他一定会让你感到惊喜的。”
石美玉也顺着话头附和道:“爱德所言不虚。水神父的中文造诣,便是我这母语者听了,也得甘拜下风呢。宋小姐有所不知,就连‘水’这个姓氏,也是神父的匠心独运。他本姓Waters,若按音译该作‘沃特斯’。可神父说,中华有云‘上善若水’,水滋养万物而不争,在西方亦是圣洁纯净的象征,便特意取了‘水’为姓。他还一心想取个地道的中文名,说这样方能更好地融入中国百姓中。宋小姐不妨猜猜,他的中文名是什么?谜面是一句中国格言。”
宋槐安越听越心虚,低声道:“水……水穿石?水长流?水无情?抱歉,我实在猜不到。”
石美玉狡黠一笑:“水载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他非常喜欢这句中国政治格言,便取了这么个刁钻的中文名。”
宋槐安心中那点试探前的侥幸荡然无存,只余下满心的局促与不安,唇角勉强挤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苦笑。
她语气艰涩地问道:“水神父,我有一个你可能会觉得离谱的问题,希望你莫要见怪。你说假如,我是说假如啊,有天你在忏悔室听到一个罪人的忏悔,她坦诚了自己对她人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行,甚至说出了相应的证据,您会在公开场合指认她吗?她对您说的话某天会成为呈堂证供吗?”
水神父闻言,唇边漾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语气却不改亲和:“有意思,宋小姐这个问题,耐人寻味。你是不是想问,作为一个神职人员,我是否有对所听到的告解内容负有保密的义务?”
宋槐安心头一惊,神色复杂地点点头。
“宋小姐有所不知,” 水神父声音沉稳而笃定,“天主教教会法中,告解的保密是神圣不可侵犯的。但凡聆听告解者,无论出于何种缘由,都不得以言语、文字,或是任何隐晦的方式,泄露忏悔者的只言片语。不过这并非意味着袖手旁观,我们神父虽不能主动揭发,却会尽全力劝诫当事人直面罪责,或是引导她采取补救之法,弥补过错。”
宋槐安紧绷的脊背微微舒展,心口那块沉甸甸的石头似是轻了些,她用半是自嘲半是玩笑的语气叹道:“原来是这样,是我孤陋寡闻,竟不知还有这层规定。不然我还真怕,万一将来我动了皈依之心,哪天若是不小心做出了有违道义、难以启齿的事,跑去教堂告解,只求一份心安,不曾想到头来我的秘密成了旁人闲谈的话柄。”
“宋小姐多虑了,我们神职人员有自己的操守,断不会辜负信徒的信任。”水神父眼中没有一丝波澜,平静地说道:“今日与宋小姐初次相见,便觉你心中积了许多未解的困惑,藏了不少难言的心事。往后若是心绪烦乱,想寻一处清净暂避尘嚣,不妨来教堂坐坐,静听福音。天主从不惧人多问,最怕的,是你将满心苦楚独自咽下,无人可诉。””
宋槐安听到他口中吐出“初次相见”四个字时,心头一凛,此人显然是有意替自己遮掩,她竟然生出来几分安全感来。
不管这个神父心中如何看待她那日的坦诚,都不重要,她至少不用担心他会跟人乱说了。
不过她哪里是会信教的人?按时发钱的话她或许会考虑一下。
于是她嘴上敷衍着神父:“嗯嗯,有机会的话,一定”,心中却已经哼唱起“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要创造人类的幸福,全靠我们自己……”的《国际歌》的调子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