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宸接到文华的求助的时候,他才赶到金陵,只在家里住了一晚,跟瑞王妃汇报了一下在南夏国的经历,然后就是在自己的床上浅浅睡了一觉,第二天入宫述职。回来的时候,陈云已经将文华的信件用一个盘子托给了他。他打开一看,立刻手书一封给桂先生和栗大夫,也让鸽房立即寄出。他自己把田左田右带上,让陈云也跟着,然后另外点了二十个府兵,然后跟瑞王妃请示,求瑞王妃进宫一趟,跟圣上和皇上说一下情况,毕竟关乎两国的邦交,在后周国内使团出了问题,后周国也在责难逃。至于他本人,立刻就出发,去接应南夏国使团。
瑞王妃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自然明白这里面的轻重缓急,跟他说:“儿呀,一定要平安归来,宫里的事儿,有我呢。”只是瑞王妃刚看见折宸回来,又要送他出府,心中酸楚,给他整理衣领,整理来整理去,总是不满意,大家都看在眼里,但是也都默契地不说一词。但是老母亲也终于还是拍拍折宸的前胸,然后自己后退一步,让他带着一小支队伍离开。
折宸翻身上马,扬鞭而去。
北静王府附近的居民只是觉得宸王爷风一样来又风一样地走,感觉正面都没看到的匆忙感,这些邻居总感觉北静王府庄严有余而热闹不足,那个小世子好像也少言寡语的,不过邻居们又觉得大概这些人眼高于头顶,不屑与普通人为伍。
街道在一场踢踏的马蹄声中归于平静,北静王府的大门又缓缓地关上了。
折宸接连着舟车劳顿,其实人是很累的,但是,他作为守边疆的战士,几宿不合眼也是有的,不敢说累。田左田右比折宸状况好些,他们不用进宫述职,所以,昨晚睡得饱饱的。陈云状态最好,好到粉面含微笑,在这几个人当中气色最佳,有一种如沐春风的清畅感。后面跟着二十个劲装的府兵,各个精干,路过之地,路人无不侧目礼让。
使团的车马还在按照路程紧赶慢赶,天气炎热,有几个伤员境况变得更不好了。刚到陈桥驿站,另文华惊喜的是,栗大夫已经也刚好到了,立刻就开始救人。栗大夫还带了两个助手,那两个助手做事的利索程度,在文华之上。但是栗大夫仍然让他们叫文华师姐,说文华拜师之日在他们之前。大家随意行了礼,就开始救治伤员。栗大夫表扬了随形的医生,认为处理得当,在缺医少药的情况下,能护理成这样已经算是很好了。大家就在驿站里住下来,顺便等折宸的人到,因为文华跟他约的地方就在这里。
到了晚上,文华问栗大夫是否是依照宸王爷的指示,他说是的,他在朗月山庄,路途离这里近,所以,赶过来快。鸽子的飞行速度是相当快的,而栗大夫接到指示,一秒不敢耽搁,把本来行军打仗用的那些伤药,从库里取出,叫上助手,骑马就出发了,都没驾马车,因为马车太慢了。
文华感激栗大夫,深深行了一个拜师礼,栗大夫哈哈大笑说:“以前你只是跟我学,没正式拜师,现在算是真的拜入我门下了,日后可是要孝敬师父的,文华公主可不是素人亭亭,你可想好了,真的要拜我为师,不后悔。”文华自己也笑了,说道:“当年我只是素人亭亭,你们都不曾轻慢于我,教会我许多生存之道,你们都是我的良师益友,我只感到庆幸,哪里还有后悔的道理。”
栗大夫满意地点了点头,两个助理也过来给师姐行礼,他们两个一个叫做南星,长得一个圆盘脸,连鼻尖都有些肉嘟嘟,看着像个没长开的大男孩;一个叫做京墨,人比较瘦,长得也高,站在那里,像撑了个杆子,但是头发特别黑和粗。文华接受了他们的行礼,然后青柠立即准备了两只湖笔作为礼物,递给文华,文华赏赐给了他们一人一支。他们拿到手后,仔细摩挲,两支都是狼毫,离笔的末尾半寸处,有一个小小的纯金环,这笔不仅值点钱还文艺气息十足。
有了栗大夫三个的到来,文华那个晚上睡得跟猪一样沉。
但是半夜,她从酣梦中惊醒,因为屋内居然有别的人的呼吸声,她惊讶于自己睡得太死之外,已经出掌。但是她的手被人一把抓住,顺带被带入了对方的怀中,头顶上的声音疲惫而温柔:“是我,折宸。”
他们之间隔着夏天薄薄的一张被单,两个人都听得到彼此的呼吸,文华才慢慢往后缩了回去,整个人重新躲进被单。折宸从怀里取出火折子,点亮了文华床头不远处的一盏油灯,一盏灯并不这么亮,整个屋子里朦朦胧胧的,折宸的眼中是含羞带怯的文华的半张脸,因为鼻子以下的脸已经被她蒙进被子里了。而文华的眼中是一张疲惫的担忧的脸庞,眼中还有隐隐的红血丝。她看着他,有点鼻酸,慢慢从被子里钻出来,用手摸了一下他的脸颊,他顺势握住她的手,用脸蛋在她掌心磨蹭,像一只受伤的委屈的小猫。文华甚少看到他脆肉撒娇的一面,突然觉得他好像一点也不冷静疏离了,完全就是黏人精的模样,心里不禁又惊又喜。
她起床的声音终于惊醒了同样在酣睡的青柠,她睡眼惺忪地以为自己要给公主倒茶,没想到看见了一个男人。这个男人束发用的是白玉九旒冠,身着五爪蟒纹服,面色虽然有些疲惫,但是掩不住的疏离和贵气,他看过来的眼神冷冷的带着审视的意味,这个眼神青柠可以说是熟悉得不得了,崇华公主时常就是这样子看人的。青柠看自己的公主,起来亲自给对方倒茶,吓得外衣胡乱披上,立即过来给公主打下手,并且跟公主说:“公主,我来吧,您需要什么,叫我就行了。”
文华看着她,笑嘻嘻的,说:“这段时间,大家都累了,你一直照顾我,最累。我不是想让你睡个整觉吗?”青柠脸嗖的一下绯红,难为情地说:“我就是生来服侍您的,您这么说,折煞我了。”文华还是笑嘻嘻地看着她,说:“如果是珠儿,就不会这么讲,她见过我服侍别人的时候,我消失的那段时间,也干过打扫庭除的活儿,没事的。我都做得来的。”
折宸也笑了,说:“你怎么不说,你执剑追金菁的日子?你们公主遇到一个胡搅蛮缠的人,抓不住,杀不得,把她都快整郁闷了……”他一边说,一边笑:“这次陈云也来了,你可以问问金菁的近况,肯定可以让陈云立马一个脑袋两个大。”
他接过文华递来的水,咕咚咕咚喝到了底,看样子是渴坏了,青柠已经非常有眼力劲的将茶壶都抱过来了,折宸大饮了三杯才停下来。他忍不住对着文华夸奖青柠:“你这个小丫鬟跟你的欣然姐姐一样,非常好,比你说的珠儿要好。”
文华也笑了,她当然知道,这些宫中老人一期又一期培养出来伺候人的宫女,珠儿这样江湖里谋口饭吃的小丫鬟自然是比不上的,但是珠儿会养鸽子,这点也很实用。
折宸喝完茶,打算要离开,文华问他房间在哪里?他说在楼廊道路尽头西首,因为驿站都住满了人,实在没房间了,他只能跟陈云挤在西晒的小房间里。文华于是让他在自己这间天字号房间住下,文华跟青柠挤一张床就好了。青柠心里在想:公主刚才说的是什么,对方到底是什么人?
但是文华好像非常习惯一样,走过去,把刚才自己盖过的被单往里推了一下,留下大片的空床铺,好让折宸立马歇息。然后才跟青柠解释:“没事的,他很规矩,而且有他在,我们可以放心睡。天凡是塌下来,让有他顶着。”折宸被她的话逗乐了,才施施然给文华行了礼,说道:“那就多谢公主赏小生落榻之地。”然后,他就真的上榻睡觉去了。
文华才跟青柠说:“我们也赶紧睡吧,明天还要早起呢。”
青柠说:“公主你睡里面,以免被挤下床,我顺便吹灯。”
文华嗯了一声,在床上躺得平平的。青柠帮文华盖好薄被子,起身要去吹灯的时候,灯自己突然灭了,她咦了一声,文华轻声给她解释:“没事,他帮你灭了灯,免得你在黑暗里摸回来,赶紧上来睡吧。”
房间里三个人,折宸和文华不一会儿都睡熟了,青柠假装自己睡了,实际上在假寐,因为她不放心公主,心里暗暗着急:公主怎么可以让一个男人住在自己房间里呢,传出去,名声还要不要了?
那天晚上完全没睡好的,其实是桂先生,他一边骂骂咧咧,一边还是仔细在替卫侯治伤,卫侯被一点点剜去腐肉的时候,一声不吭,也没问自己的手臂最终保得住还是保不住,桂先生骂了半个晚上。被骂的最多的是折宸,桂先生骂他总是给他找这种难治的病人,还总是催得急,让他新收的小娘子都生气了,不知道回去哄不哄得好。然后又骂他的师弟,明明这个病人他也能治,非要等师兄来,躲懒躲得理直气壮。栗大夫不仅不生气,还让自己两个徒弟全程在旁边观摩。跟他们讲,这种机会可是难寻得很,两个徒弟自然也被桂先生骂一顿。好在骂归骂,也算没有赶走南星和京墨。
大晚上的做了第一期手术,等天亮了,还要做第二期。两个小助理,兴奋得睡意全无,觉得自己拜对了师父,师父的师兄居然是神医桂先生,他们惊喜得一直在微笑,本来在病人这么痛苦的时候,那么笑着不太合适,但是实在忍不住。
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