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辰时初,医官便已退去了大半,只留下几个医女守在阁内。出了这样的事,女眷们又多在行宫中,或真心唏嘘,或幸灾乐祸,倒底是尽数来探视过。魏宥有心拖延,想等诸人散去。待她到霍樾处时,榻前却依旧坐满了人。霍樾倚在锦枕间,越过众人,看了她一眼,面上依旧挂着那样的笑。
她想了许久,亦未能想出,应当用什么样的词措来形容那人的笑。而魏宥终归是笑不出半分的,幸而此时,亦无需她报之以笑颜。已有侍女取了锦凳置于一侧,魏宥垂眼,顺势坐下。
方才坐定,便听人徐徐道:“说来晌午时,我见是五公主同汝南王妃一道出去的?”
那声音并不高,可阁内诸人想来是都听到了,魏宥认出那是南阳王妃崔氏。
宫宴之事,晋阳侯府虽未受贬斥,可还是因赵嘉的缘故被圣上冷落。南阳王妃出身晋阳侯府,想来是因此对她有所迁怒。
魏宥正待开口,霍樾已接了话去,“五娘前些日子舟车劳顿,不甚爽利,是我让她先回去的。”
魏宥亦应声:“我头回随驾,想来是路上颠簸,这两日一直提不起精神,便没有同汝南王妃去马场。”
南阳王妃仍做唏嘘道:“若是有人在旁看顾些,也不会出这等事了。”
霍樾垂了头,拢了拢肩上的小毯,淡淡道:“是我自己福薄,怪不得旁人。”
诸人只当她为此伤神,有年长的宗妇拉了她的手,安慰道:“什么胡话。你也别太难过,反倒伤了身丨子,你同汝南王都还年轻,子嗣总会有的。”
霍樾摇了摇头,却不再言。
时候已晚,南阳王妃被落了面子,最先起身告辞,有人起头,众人亦稀稀落落离开。不多时,阁中便只余魏宥与霍樾二人。
霍樾见她仍坐在一角,忽地轻笑道:“你在害怕吗,毖之?”
魏宥一滞,错开眼道:“……怕什么?”
“你过来。”霍樾不答,只温声道,“过来些,好不好?”
魏宥指尖微蜷,还是起身,缓步挪到榻前。锦绣丛堆中,女人的发垂着,眼垂着,白罗的袷衣上,杏色的毯亦垂着,魏宥凝视着她——她才十八岁,还是那样好的年纪,因为那烛光,她脸上失血后的青白被尽数隐去,那颗缀在眉尾下的小痣,衬得那双眼愈发狭长,而霍樾的笑已不知在何时落下。
“你怕我。”她说。
魏宥没有回应。
霍樾却靠回枕席间,道:“把窗合上吧。”
魏宥依言,将榻侧半启的支窗放下,她未回身,便听霍樾道:“你不怕杀人的,毖之。”
“前世的宫变,如今的冯苑冯茵,那些人的死,你早便预见了,可你还是做了那些事。为了你想要的,你是不怕杀人的。”
“可你觉得,我是个母亲,母亲爱护自己的骨肉是天理伦常啊。所以,我要杀死这个孩子,是悖逆可怕的事。而做出如此可怖之事的我,自然是可怖可怕之人。能对自己骨肉下手的可怖之人,你又怎敢托付身家性命呢?”
魏宥转过身,打断道:“我怕的。”
“我怕的。”魏宥重复道,“每有一人因我而死,我都会害怕,会苦痛。为我想要的,我不能不去承受这样的苦痛;可比起害怕因杀戮而生的苦痛,我更怕有一日我会对此麻木,不再受到杀生的惩戒……”
魏宥止住半响,方才将未尽之言补完,“那便做不了人了。”
霍樾看着她,终是不置可否,而魏宥语气不觉缓了几分:"我明白你今日为的是什么。你怕将这个孩子带到世上,到那一日,无论你与魏容何人得胜,这个孩子都不会有下场。与其如此,不若一开始便放手。"
霍樾平静地摇了摇头,"你想的是孩子的境地,我想的,却是此生我已不愿为他生儿育女,这个孩子不是我想要的,那我便可以不生他。而落胎之事若还有他用,我不介意以此作伐。"
魏宥突然想到前世。
那是归国后第一次见她,她便随在魏容身后,穿着浓绿的长襦,枣色青绿相间的破裙,带着那点微笑,如同世间所有的后妃嫔御 ,那样的温婉庄重,柔顺贞静。静得像一滩水,日头一晒,便会无影无踪。
她曾为此生出过片刻的好奇,霍氏的皇后一贯是跋扈的——宣帝的宣敬皇后逼得废后姜氏落发为尼;她父亲的继后霍舒,更公然毒杀堂姊霍芾所出渤海公主;便是霍芾,亦曾将皇帝拒之门外十数年。
可那样的好奇未能持续多少的时日,在霍樾带着她登上强台,摒退了众侍后,魏宥便知道,她还是霍氏的女儿。而魏宥不得不承认,她的算计,她的谋略,有太多受之于这个人——即使她们只有过那样短的时日。
外间门扉轻响,吱呀一声,魏宥发顶倏地一麻,回头看去,魏容便端了药立在门前。
她们方才相谈声并不算高,外间自不能窥得,可魏宥还是生出一种被撞破的局促,霍樾却神色自若,道:“夜也深了,左右我这厢无事,五娘不若回去安置吧。”
魏宥轻应一声,前世她与胞弟皆死于魏容之手,今生亦受过他的暗算,如今看到魏容,已实在提不起气力虚与委蛇,只向着这个异母兄长颔首示意,便径自离去。
魏容同这些姊妹一向无甚私交,加之,他大抵明白她对自己的敌意源于何处,见魏宥如此,也只是淡淡一笑。
见暖阁的门闭上,他在霍樾榻前坐下,霍樾接过药,慢慢喝着,魏容抬手揭了霍樾身上的毯子与衣裙,下丨身的血已经止住了,而被褥中还是有股淡淡的血腥味,她腿上的淤伤尽数露了出来,过了小半日,那些淤血浮了上来,成了一片青紫,看着格外渗人。
魏容皱着眉,一言未发,霍樾眼波未动,只缓缓拉回那些衣布,“方才上过药了。”
“……痛不痛?”
霍樾道:“初学骑马时,这样摔打都是平常。”
魏容重复道:“我是问,痛不痛。”
霍樾顿住,抬眼幽幽地看着他,反问道:“人都是皮肉生的,痛与不痛,你又怎会不知?”
药碗已然见底,魏容没有应答,亦未回应她话里的机锋,只接过那青瓷小碗放在案边,忽俯身/下去,将头贴在霍樾腹间。
药中白术与茯苓的腥甜粘在喉头,霍樾看着魏容的发顶,手不觉落在他的颈侧,他的脉搏隔着皮肉,依旧清晰,顺着指尖传来。
她以为他会同上次般愤怒,至少会质问这一切的缘由,可她只听他道:“这孩子同你我没有缘分。”
霍樾当真觉得荒唐可笑,于是她便笑了出来,“什么才算缘分。”
魏容没有解释,“待回京,便去给他设个往生牌位吧。”
这个回答终是令霍樾沉默良久,她终只道:“……好。”
魏宥没有立即离去,方才在阁中,她没有机会过问,可心中仍如被水浸透般沉闷湿冷,又忍不住将这些日的事反复想着。她终还是向侍人打探了看顾霍樾的医官的去处,侍人指了连廊尽头的耳房,顿了顿,方又道霍世子亦在医官处,方才同汝南王一起。
魏宥徘徊片刻,终还是叩过耳房的门,门应声而开,看见门外人,霍钧亦是一愣,似才想起她是何人,避嫌般退开半步,礼道:“五公主。”
魏宥示意他同医官起身,却没有入内,只站在廊下,“我是来问汝南王妃伤势的。”
医官一怔,不觉看了眼旁侧的霍钧,甫一想起此举的不妥,忙低头道:“回公主,王妃平素里身丨子康健,加之月份尚小,故此番并未伤及根本。”
“具体伤了何处?”
“除了胞漏后的出血,臂膀膝盖处亦有不少擦伤,好在未伤及筋骨。”
魏宥犹豫道:“……那是否,会遗什么病根?”
医官似斟酌了一番,还是道:“妇人小产最是伤身,王妃又是自马上落下来的,总是需将养些时日的。若休养得当,日后……于生养上,大抵是无碍的。”
魏宥一时竟觉庆幸,转而又不觉自嘲卑劣,方想道一句有劳,恍然想起自己似乎并无立场,只得点了点头。
医官见她与霍钧似有话要讲,自觉离了此处。魏宥叹了口气,方抬眼看向霍钧。
他还站在门后,已褪了白日里的戎装,只一身青白襕袍,房中烛火并不明亮,打在他的脸上,阴影分明——重生以来,这还是魏宥第一次仔细端详他的脸。
其实还是一样的眉眼,不同于他的姊妹,他应当是肖似其母的,霍钧已逝的母亲高唐县主王徽真,便曾是昔年京城有名的美人。只是较之上一世,如今的霍钧还未染上沙场上的凶戾血气,那传袭于生母的艳丽五官,竟使得他带了些雌雄莫辨的意味。
她其实并不了解霍钧,年少居于深宫,从未如意时,于这般高门贵胄,有过的大抵是嫉恨,明明她才是金枝玉叶,是凤子龙孙,缘何她的所求不得,于他人却轻而易举?
那时的她自不会去打探这样一个外男是何心性。后来在塞外蹉跎半生,虽是他救她归国,后又同霍氏兄妹谋乱,可与魏宥接触的却多是霍樾,她与霍钧的私交终归寥寥。而自她回京,到被魏容赐死,她并未有机会看懂他。
霍钧察觉了她的视线,亦抬眼看她,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开,是魏宥先开口道:“汝南王还在里面。”
霍钧低了眼,正欲说什么,魏宥已道:“今日之事,世子若有什么想问的,还是请自行去问霍二娘子罢。”
他们兄妹之间,有些话,不应由她来传,何况,她所知亦未必是全情。
霍钧点头道:“好。”
魏宥一顿,另道:“那日殿上,多谢世子相救。”
霍钧道:“某应尽之责,公主何必言谢。”
魏宥没有接那些场面之言,回头看向不远处的暖阁,那里依旧亮着灯,橙红的烛光烧着。她轻声道:"她喜欢把人带到高处,是因为在那里说的话,不易被人听到吗?"
霍钧沉默了一瞬,还是道:"她很喜欢去校场外的望楼,但她没告诉过我为什么。"
魏宥心下那股涩意更甚,而如今没有容她久久不言的时间,她还是道:“霍二娘子是如何劝邺城侯放弃汝南王的?”
霍钧却道:“公主是在害怕吗?”
魏宥一怔,转过头,忽地笑了出来,“……世子同二娘子,当真是孪生的兄妹。”
霍钧亦笑道,“允荫也是这般问公主的?”
魏宥低下眼,“谋夺大位,得胜了自是风光无限,可若是败了,便是死无全尸。我还要把身家系在同样算计的人身上,要去赌那人不会背弃于我,不会背刺于我。我不该怕吗?”
霍钧道:“其实,公主应当去想,你想从我,从霍氏那得到什么,公主又能给霍氏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