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渡墟就起了。
她本可以直接去街上买个饼当早饭,可脚步还是不自觉地拐进了成衣铺子。货架上挂着厚实的素色布衣,她想起沈无鹭那身破烂单薄的旧衫,山风寒凉,那样的衣裳是扛不住的。
她挑了一身青布衣裙,付了钱,往回走。
她很清楚,这女人可疑,带她在身边就是一个隐患。可每当渡墟看到那个女人温顺的眉眼,单薄的身形,心中的警惕和怀疑就像一阵薄雾,被风吹散了。她想起客房里睡前沈无鹭散下头发,侧脸被烛火映的柔和模样;又想起在破庙时她藏起自己手腕伤痕的脆弱模样。自己的视线好似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总会落在她的身上。
万一她真和朝廷有牵连,从她嘴里,兴许能问出青梧的下落呢。墨门出事以来她一直孤身寻访,但是却如同大海捞针,找不到任何有效的踪迹。哪怕只是一个渺茫的念头,她也舍不得放下。
沈无鹭醒来时,一眼就看见了枕边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衫。素净的青布,边缘针脚细密。她怔了怔,指尖抚过布料,眼眶忽地有些发酸。她知道这是谁留下的。
她褪下旧衣,正要换上,门轴又是一声轻响。
沈无鹭还没来得及反应,渡墟已经推门进来。沈无鹭光洁的后背就这么毫无遮拦地落进渡墟的眼里。渡墟脚步一僵,忽然觉得耳根烫得厉害,她几乎是慌不迭地转身,目光死死钉在面前的门板上,一动不敢动。
身后传来衣料窸窣的声响,沈无鹭大约是察觉到了她,手上动作又急又快,仿佛这屋子里站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团会烫人的火。
直到那窸窣声终于停下,渡墟才敢慢慢转回身。
她定了定神,声音哑了一下,又很快稳住:“有些事,我想我们该开诚布公谈一谈。既然沈姑娘无处可去,作为同行者,你总要告诉我你的来历。”
沈无鹭坐在床沿,手指抚着新衣衫的袖口,垂着眼,静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家父是太医,因直言触怒圣上,满门抄斩。幸得父亲旧友暗中相助,将我从狱中救出,本打算送我前往暮云关暂避。不巧途中遇上边军起义,车队溃散,我与众人走散,后来遭了山匪,直到被你救下。”
渡墟静静听完,沉默许久,又问了一句:“你父亲是太医,必然经常出入宫廷,你可曾听过墨青梧这个名字。”
沈无鹭的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衣摆。
她低头,仿佛真的在仔细回想,片刻后扬起一个温和的、无害的笑意:“抱歉,我回想许久,宫内那些官家小姐之中,不曾听过这个名字。”
渡墟没有移开目光,盯着她:“她不是官家小姐。是被朝廷抓走的囚犯。”
沈无鹭轻轻摇头,声线依旧柔软:“那我便更不知了。当年身陷囹圄,我自顾不暇,不曾听闻囚犯的消息。”
渡墟望着她,望了很久,望不穿那双眼底藏着的、深不见底的东西。最后她只说:“无妨。没听过就算了。”
屋里安静下来。两个人各坐一方,谁也没有再开口。
渡墟有一种直觉,沈无鹭在说谎。可她没有证据,撬不开那张温软的嘴,只能把疑影一寸寸压在心底,等着它自己露出破绽。而她唯一的指望,是这人若真与朝廷有牵连,兴许能从她身上,探到青梧师姐的消息。
沈无鹭垂着眼,指尖还压着衣摆。
她不能说出青梧,不能说出药阁,更不能说出墨门覆灭的缘由。那些话一旦出口,眼前这短暂的相伴便会像薄冰一样碎掉,连渣都不剩。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把眼底的苦涩一并咽了回去。
沉默了一阵,渡墟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你就不问问我?我要找的人是朝廷要犯,你跟着我,可不是游山玩水的。”
沈无鹭抬眼,望向她。窗外洒下的晨光在她眼里晃了晃,她静了很久,然后笑了,笑得极温柔,像山间流淌而下的溪水:“不必问。我知晓你是个顶好的人。若你是朝廷要犯,我也算是朝廷流犯,很配。”
渡墟被她这一句堵得喉头一噎。她有些不知所措地移开目光,耳根又隐隐发起烫来,干咳了一声:“咳。既如此,我们一会儿吃完饭就走,去南边的旧驿。听说朝廷押送重犯一般会经过那里,我想去看看,能不能找到一点线索。”
沈无鹭听着,长睫轻轻垂下,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波澜。她太清楚那处驿站在哪儿了,那是药阁暗卫曾经临时驻扎的据点,当年押送青梧时,曾在彼处停留。她轻轻颔首,声音温软得像是没有什么不能应下:“好。你去哪里,我便跟着去哪里。”
渡墟侧头看她。女子眉眼柔和,晨光照在她的侧脸上,看着全无半分锋芒。可渡墟心底那根弦,始终不敢松懈一分。
奇怪的女人。
草草用过早饭,店家端来两盏热茶。白雾袅袅升起,隔在两人之间,模糊了彼此的面容。街巷人声渐起,茶座里往来客人低声闲谈,一切看着寻常而安稳。
忽然,一个头戴斗笠的男子穿过人群,径直走到她们桌前,一言不发,落了座。
渡墟握着茶盏的指尖微微一收。
还没等任何人开口,那男子骤然抬手,袖中寒光一闪,一柄短刀直刺沈无鹭咽喉。
变故只在刹那。
渡墟几乎是本能地侧身,反手握住桌侧佩刀,来不及拔刀,以厚重的刀鞘横挡而上。"铛" 一声脆响,刀刃狠狠撞在刀鞘上,震得桌上茶水微微荡开。渡墟手腕顺势一翻,借力向外一卸。
短刀脱手,在空中旋出一道冷亮的弧,"咚" 地一声钉入旁边木柱,刀柄兀自轻颤。
斗笠男子一击落空,却并未退走。
茶座里原本闲谈的数名客人,同时起身。他们摘下斗笠,腰间的短刃尽数亮出,从四面缓缓围拢过来,将前后出入口一并封死。
渡墟目光扫过那圈缓缓逼近的人影。
他们是来刺杀沈无鹭的?不对,刚才那招只是试探,好似只是为了引我出手,
茶客惊呼四散,桌椅被撞得哐哐作响。
沈无鹭身子微微向渡墟身侧靠了靠,眼底浮起恰到好处的惶然,垂在桌下的手,指尖却死死攥住了衣料。
渡墟单手握住墨梅刀刀柄,缓缓站起身,刀鞘横在身前,冷眸环视着围拢过来的刺客,低声对身侧的人说了一句:“贴紧我。”
埋伏的刺客缓缓收拢圈子,目光死死锁在她手中那柄刀上。没有人开口,只等着动手。
沈无鹭看着眼前的杀手,内心隐隐有些不安。
这和当时说好的不一样。沈无鹭看着刺客的目光无一例外地落在那柄刀上,骤然惊醒 —— 国师没有按说好的来。他真正想要的,是墨梅刀。
墨梅刀和墨家密地有关?
她心里 "咯噔" 一声,寒意从脚底蹿上来。
此时,刺客已经冲了上来,渡墟一遍护着沈无鹭,左右闪避,一边用刀鞘抵挡。突然一个手拿板斧的杀手冲将过来,巨大的冲击让渡墟手中一滑,刀飞了出去,扎进一旁的柱子中。
此时一名刺客看准时机扑向钉在木柱上的墨梅刀,沈无鹭来不及多想,几乎是本能地冲上前,想要护住那把刀。
不能让它落入国师手中。一旦刀被夺走,渡墟为了追刀,便会一脚踩进京城那个巨大的漩涡,九死一生!
她伸手去拔那柄刀,可刀嵌得太深,她一时拔不出来。
就在这时,一名刺客已欺身过来,抬手就要夺刀。渡墟余光瞥见这一幕,心头一凛,当即踹翻面前纠缠的敌人,转身一把扣住沈无鹭握刀的手,半环抱住她,借力旋身,将墨梅刀自木柱中 "铮" 地拔出,刀锋顺势横扫,逼退攻来的刺客。
两人贴得极近,气息交缠了一瞬,又飞快分开。
渡墟没有停顿,从怀中摸出一只瓷瓶,朝地面狠狠砸去。瓷瓶碎裂,白色粉末轰然炸开,化作一片浓稠的烟雾。她趁乱揽住沈无鹭的腰,冲出客栈。
“走!”
门外正好有一匹马。渡墟翻身上马,顺手朝被夺了马的过路人丢下一袋银钱,也不管那人如何叫嚷,一提缰绳,朝南边旧驿的方向疾驰而去。
风声灌进耳里,街道在两侧飞速后退。沈无鹭被箍在身前,长发被风卷起,她没敢回头去看身后那些如影随形的黑影。
刺客并没有罢休。
他们施展轻功,在屋脊与飞檐间纵跃,紧咬不放。忽然一声弦响,一支暗箭破空而来,"噗" 地射中马腿。骏马长嘶,轰然倒地。
渡墟抱着沈无鹭滚落在地,顺势一滚卸去冲力,爬起来继续奔逃。追兵在后紧追不舍,慌乱间,二人竟被逼至一处断崖边缘。
身后是步步逼近的杀手,身前是深不见底的渊谷。
又是一声弦响。那支箭直直朝渡墟的后心射来。
沈无鹭来不及想,本能地侧身,扑过去挡在她身前。箭矢破空,"嗤" 地没入她的右肩。剧痛瞬间炸开,沈无鹭闷哼一声,身形踉跄,脚下崖边本就松动的碎石 "簌簌" 崩塌,她整个人失了重心,向下坠去。
“沈无鹭!”
渡墟眼疾手快,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将人狠狠揽进怀里。
可坠势已不可挽回。两人一同跌出崖沿,坠向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风声在耳边尖啸,失重的眩晕裹住全身。渡墟死死抱着怀里的人,把她按在怀中,不让她去看脚下那一片深渊。
坠落的一瞬,沈无鹭在剧烈的失重中,心底却静得可怕。
她忽然想起青梧临终前望着她的那双眼睛。她在这世上的亏欠,终究是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她认命的闭上了眼,在心里轻轻问了一句:
青梧,我是不是……选错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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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