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雍发现自己重生后的适应能力，出乎意料地好。
也许是前世在权力漩涡里沉浮太久，如今这种“只需要管好自己一亩三分地”的日子，竟让她品出几分难得的悠闲来。
她早年毕业于这所海军指挥学院，因着上官家的关系，毕业后顺理成章地留校任职。当然，关系只是敲门砖，三十四岁的她能走到副院长的位置，靠的是实打实的能力。
客观来看，上官家族的人在这个年纪才晋升中校，实在算不得什么。但现在的上官雍只觉得满意极了。
军衔等级与工作强度成正比，这是军队里颠扑不破的真理。她一个小小的中校，没有那些开不完的战略会议，更不需要为权力博弈而步步为营。
日子不要太悠闲。
而人一闲下来，就总会不自觉地把注意力放在某个人身上。
比如左意。
上官雍站在办公室窗前，目光穿过操场，落在对面教学楼的方向。
她知道，左意在那里上课。
二十七岁的中尉，刚从陆战部队分流过来。
前世的上官雍对左意这段经历知之甚少。那时候她正忙着在权力的棋盘上纵横捭阖。她只知道左意是陆战部队出身，却从没细想过，一个在陆地上待了五年的军官，突然被扔进完全陌生的海洋部队，会是怎样一种感受。
重活一世，她才去查了左意的档案。
联盟军事改革，陆战部队裁军，左意就是那一批被分流过来的军官之一。档案里附着一安置表，左意的名字后面，备注栏里只有冷冰冰的四个字：服从分配。
从待了五年的老部队离开，被扔进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从众星捧月的优秀军官，到连海军最基本的舰船型号都分不清的“菜鸟”。
上官雍记得前世的左意跟旁人闲聊时提起过，刚来海军学院那段时间，她每天晚上都在被窝里偷偷哭。
那时候的左意二十七岁，脾气大，心气高，最受不了的就是被人当傻子看。
这一世的左意，应该还是这样吧。
上官雍不知道左意也重生了。她只是想着，在自己能力范围内，多关心一下这个人。
毕竟她欠她的。
于是最近一段时间，教学楼的走廊里总会出现一个“恰好路过”的身影。
分管军事训练的副院长，按理说应该很忙才对。但左意上课的那几间教室，上官雍偏偏总能“顺路”经过。
Alpha身高突出，会被安排到最后一排，因此上官雍即使只在走廊里匆匆一瞥，也能一眼定位到那个人的位置。
看到那人专注地听课，偶尔还低头记笔记，上官雍就满意了。
然后脚步轻快地离开，继续去“忙”别的事。
但她不知道的是，左意虽然人在教室里，心思却全不在课堂上。
左意的课表排得很满。
海洋气候与水文、舰船识别与战术运用、深海作战基础……一大堆陌生的课程，每天从早排到晚。海权理论是其中她觉得最无聊的一门，理论性太强，实操性太弱，前世她就不爱听，这辈子更不爱听。
二十七岁的学员可能会觉得新鲜，但四十七岁的左意只觉得无聊。
这些内容她背了二十年，用了二十年，早就刻进了骨子里。教官讲到哪儿她闭着眼都知道下一页PPT是什么内容。甚至偶尔还能挑出几个小错来——比如某次海战的时间说差了一年，比如某位将领的名字写错了偏旁。
但她也只是偶尔听听。
大多数时候，她都在走神，主要是琢磨中午吃什么。
今天则更是过分，昨天夜里这帮教官搞了个紧急集合，导致左意没有休息好，以至于现在的眼皮越来越重。她干脆做了一个决定：逃课。
反正这门课的内容她闭着眼睛都能考满分。与其在这儿浪费时间，不如出去透透气。
她趁着教官转身写板书的工夫，从后门溜了出去。
动作熟练得像演练过无数遍。
校园里很安静，她凭借前世的记忆，开始在校园里寻找那些流浪猫经常出没的地点。
食堂后墙根儿？没有。
学员宿舍楼下？也没有。
左意一路找过去，终于在行政楼后面的角落里，看到了一个橘黄色的身影。
是一只橘猫。
胖乎乎的，正趴在墙根儿晒太阳。
左意眼睛一亮，整个人瞬间来了精神。她放轻脚步，慢慢蹲下身子，从口袋里摸出一直带在身上的肉干——这是她专门准备的，就为了今天。
“咪咪，咪咪，”左意压低了声音，脸上绽开一个她自己在时都意识不到的傻笑，“过来，过来呀，我这里有好吃的。”
橘猫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然后又把眼睛闭上了。
左意：“……”
她不甘心地晃了晃手里的肉干：“真的是好吃的，你看，肉干！”
橘猫不为所动。
左意正琢磨着要不要换个策略，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它叫九月。”
左意的后背猛地一僵。
那个声音。
她根本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
上官雍。
真是冤家路窄！
但无奈，对方现在是副院长，军衔直接高了自己一阶。在人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左意只能深吸一口气，迅速调整好表情。然后慢慢站起身，转过身，对上那双熟悉的眼睛。
上官雍就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穿着一身笔挺的白色军装。午后的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间洒落，在她肩章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脸上挂着那种左意再熟悉不过的笑容——温和，亲切，让人如沐春风。
但左意知道，那只是她的伪装。
她规规矩矩地打了个招呼，声音平淡得没有任何起伏：
“上官副院长好。”
这个称呼从眼前人嘴里说出来，上官雍竟微微恍惚了一下。
前世，左意喊了她三十年的“老师”。但这一世，她们只是陌生人，左意喊她“副院长”，再正常不过。
可上官雍听着，心里还是泛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但很快她把那点情绪压下去，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的笑容。目光扫过左意拿着肉干的右手，又看了看她身后那只重新闭上眼的橘猫，语气随意地问：
“没去上课？”
“嗯。”
左意回答得言简意赅。
她甚至连个借口都懒得找。反正被发现了，处分就处分吧，反正自己也不在乎了。
但上官雍只是点了点头，便没有下文了。
左意等了几秒，没等到预料中的说教。这人……不打算批评自己？
她正疑惑着，上官雍忽然开口了。
“九月很喜欢吃便利店卖的鸡肉火腿肠。”
左意愣住了。
这是什么话题？
她以为接下来会是“逃课是不对的”、“你要对自己的未来负责”之类的官话套话，结果上官雍说的是——猫喜欢吃什么火腿肠？
等一下，她怎么知道这只猫叫什么名字？怎么知道它喜欢吃什么？
而且这是什么意思？跟自己聊猫？这人到底想干什么？
左意的大脑飞速运转，试图从上官雍的言行中分析出什么。
然后她得出了一个结论：这是套路。
上官雍一贯用平易近人的姿态拉近距离，让人觉得她亲切随和，好说话。这样下次再犯什么事，就会下意识地觉得“副院长人挺好的，应该不会为难我”。
呵，想得美。
左意在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只是扯出一个礼貌而疏离的笑容：
“谢谢您的提醒。那我去买火腿肠了。”
说完，她转身就离开。
上官雍没有拦她。
她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匆匆消失在行政楼的拐角处。
末了，像是想起什么，提高了一点声音：
“好好学习。”
也不知道那人听没听到。
左意走得飞快，一路冲到便利店，买了三根鸡肉火腿肠。
出来的时候，她还在心里嘀咕：这人到底什么意思？逃课不抓，还和自己聊可爱猫咪？
然后又想：不对，重点是，为什么自己听到她的声音，心跳还是会漏一拍？
四十七岁的人了，还这么没出息。
左意拆开了一根火腿肠的包装，狠狠地咬了一口。
行政楼后面的角落里，上官雍还站在原地。
九月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慢悠悠地站起来，走到她脚边，蹭了蹭她的裤腿。
上官雍低头看着它，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她蹲下身，伸手摸了摸九月的脑袋。
“你倒是会挑地方晒太阳。”
九月舒服地眯起眼，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上官雍没再说话。她只是蹲在那里，一下一下地摸着九月的毛，目光却落在左意消失的方向。
好久。
直到九月不耐烦地走开，她才站起身。
阳光落在她白色的军装上，肩章上的中校军衔在光里闪着微弱的银色。
上官雍收回目光，转身朝行政楼走去。
下午还有一场会议要开。
虽然她现在听那些会议也犯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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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Chapter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