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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敲打

回到叶庐时,天已全黑。

趟栊门虚掩着,厅堂里透出灯光。她推门进去,却看见周蕴秀坐在客厅的酸枝木太师椅上,正慢条斯理地品着茶。厅里只开了一盏壁灯,光线昏暗,将周蕴秀的身影拉得很长。

“大嫂。”何宁玉并不意外。该来的,总会来。

“宁玉回来了。”周蕴秀放下茶杯,脸上是惯常的温婉笑容,“等了你一会儿了。兰君在楼上温书,我让她先别下来。”

何宁玉将公文包放在一旁,在她对面坐下。佣人端上热茶,她道了谢,却没有喝。

“大嫂这么晚过来,有事?”

“也没什么要紧事。”周蕴秀的语气轻松,仿佛真是闲话家常,“我让陈记炖了冰糖莲子百合,最是清热解暑,想着你这些日子肯定辛苦,特地送来。”

“大嫂费心了。”

“下午去拜访一位太太,正好路过附近,想着有些日子没见你和兰君了,就过来看看。仕桢刚走,你们母女俩守着这么大屋子,冷清吧?”

“习惯了。”何宁玉答得简短。

“也是,时间总能冲淡一切。”周蕴秀叹了口气,拿起团扇轻轻扇着,“不过宁玉啊,有些事,光靠自己硬扛,也不是办法。该依靠家里的时候,还是要开口。仕桥虽然忙,但你这个弟妹的事,他不会不管的。”

“多谢大哥大嫂惦记。”何宁玉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我和兰君,暂时还应付得来。”

“应付得来就好。”周蕴秀笑了笑,话锋却轻轻一转,“我听说,你最近还在给报社写文章?”

“本职工作,而且我也闲不下来。”

“宁玉啊,”周蕴秀终于切入正题,语气依旧是家常的、拉家常式的随意,“我最近看了几期《南华日报》,你那个‘岭南观察’专栏,写得真好。旁征博引,见解独到,连你大哥看了都说,咱们叶家媳妇真是出了个女才子。”

何宁玉垂眸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没有说话。

“写文章是好事。”周蕴秀赞赏地点点头,随即语气又多了几分关切,“不过宁玉,咱们是一家人,有些话,当大嫂的不得不提醒你。你现在身份特殊,是叶家的媳妇,是何家的女儿,又是……未亡人。写的文章,外人看了,难免会多心。之前那篇《隐忧》,就惹了不少议论。若是再写得更深、更尖锐,恐怕……”

她观察着何宁玉的神色,见她依旧平静,才缓缓继续:“恐怕会伤及叶、何两家的和气,也会给你自己,给兰君,带来不必要的麻烦。你还年轻,兰君的前程更是光明,何必为了些……捕风捉影的事情,闹得大家脸上都不好看呢?”

捕风捉影。

周蕴秀继续道:“咱们女人家,有时候可能不太清楚外面那些复杂的弯弯绕绕。你大哥的意思呢,是觉得,你才华横溢,写文章是好事,但或许……可以换个方向?写写风物人情,写写文化教育,不也照样能服务社会,实现抱负吗?何必非要去碰那些……容易惹上是非的硬骨头呢?”

何宁玉的指尖在茶杯壁上轻轻划过。温热的瓷器触感真实。她抬起眼,看向周蕴秀。这位长嫂永远妆容得体,笑容妥帖,话语间滴水不漏。可那看似关怀的言辞底下,分明是精准的敲打与警告。

“大嫂的意思是,我应该适可而止?”她直接问。

周蕴秀的笑容淡了些,但语气依旧柔和:“宁玉,我和大哥是为你好。这世上的事,有时候看得太清楚,想得太明白,反而痛苦。仕桢已经走了,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活着的人,总得往前看,过好自己的日子。有些线,踩过了,就回不了头了。你说是不是?”

线。

又是线。

王芸生之前提醒她不要跨过家人的线,周蕴秀现在来警告她不要踩过适可而止的线。

仿佛所有人都在告诉她:这里有条线,跨过去,就是万丈深渊。

何宁玉忽然觉得很疲倦。不是身体的疲倦,而是那种面对一层又一层无形壁垒时的、深入骨髓的倦意。这些壁垒由血缘、人情、利益、体面层层浇筑,坚固无比。而她手里,只有几页单薄的复印件,和一颗不肯熄灭的疑心。

“大嫂的话,我都记下了。”她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没有承诺,没有反驳,“多谢大嫂的莲子羹。天气热,大嫂早些回去吧,路上小心。”

这是要送客了。

周蕴秀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审视,有不解,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但她终究没再说什么,起身告辞。

“既然你心里有数,那我就不多说了。”她淡淡道,“莲子羹记得喝,降降火气。有时候,火气太旺,伤身,也……伤人。”

何宁玉闭目,不再搭理。

“天色不早,我也该回去了。你早点休息,保重身体。”她走到门边,又回头,补了一句,“兰君那孩子,我看着喜欢。她的前程,你多上心。”

门开了,又关上。

何宁玉独自坐在昏暗的客厅里,许久没有动。壁灯的光晕在她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她想起老李说的交易时间点,想起父亲那张被涂改的字条,想起周蕴秀那句捕风捉影和适可而止。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

从公文包最底层,取出那份刚刚完成的稿子,《公共利益与家族私利》。她又看了一遍,一字未改。

然后,她拿出信封,工整地写上《南华日报》评论版的地址。

封口,粘牢。

明天,这篇文章就会离开她的手,走向未知的结局。

她知道,当它被印成铅字,出现在报纸上时,那条所有人都在警告她不要跨越的“线”,就已经被她踩在脚下了。

没有回头路了。

也好。

她吹熄台灯,将自己沉入黑暗。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只有远处隐约的梆子声,一声,又一声,敲打着漫长而无眠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