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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疏导

何宁辉几乎是摔门进的书房。

沉重的红木门在身后“砰”地合拢,震得墙上的南洋风景画框都晃了晃。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先脱下外套,而是径直走到书桌后,重重坐下,手指按在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上。

书房里冷气开得足,是那种老式水冷系统发出的、带着湿意的凉。但这凉意丝毫没能平息他心头的火气。相反,那种被亲妹妹当面质问、甚至隐隐指控的感觉,像一根烧红的针,扎在他最敏感的神经上。

门被轻轻推开,柳见微端着托盘进来。托盘上是一盏刚沏好的六安瓜片,茶汤清亮,旁边配着一小碟冰镇过的杏仁豆腐。

“听说你去找宁玉了?”她将托盘放在书桌一角,声音柔缓,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谈得不愉快?”

何宁辉没有接茶,只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岂止不愉快。”

柳见微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没有追问,只是拿起团扇,轻轻扇着。她今天穿着一身藕荷色软缎旗袍,颈间一串莹润的珍珠,耳垂上缀着小小的翡翠坠子,整个人在冷气房里显得清爽温婉。但那双描画精致的眼睛深处,却闪着与外表不符的精明光泽。

“是为了那篇文章?”她问,语气像是早已料到。

“除了那篇文章,还能为什么?”何宁辉终于端起茶盏,却只是沾了沾唇就放下,“《南华日报》今天登的,署名玉宁。通篇都在说铁路工程的问题,材料、施工、监督,还有——”他声音更冷,“还有防范土地投机。”

柳见微扇扇子的手停了停,随即又恢复节奏,只是动作更缓了些:“她怀疑仕桢的死,和这些有关?”

“何止怀疑。”何宁辉的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叩了叩,发出沉闷的响声,“她话里话外,就差直接指着我的鼻子说,是我为了地皮的事,害死了她丈夫!”

“这话可太重了。”柳见微蹙起眉,语气里带着不赞同,“宁玉怎么能这么想?再怎么说,你也是她亲哥哥,仕桢也是我们何家的女婿。这种话传出去,让外人怎么想?”

“她要是顾念这些,就不会写那种文章了!”何宁辉的声音陡然拔高,又被他强行压下去,“你是没看见她今天的样子,像块冰似的,句句都在往最要命的地方戳。我说她时机不对,方式不对,她反问我是怕她惹麻烦,还是怕土地投机惹了谁的麻烦。我说关起门来商量,她反问和谁商量,商量出什么结果,还拿仕桢的死说事!”

他越说越气,额角青筋都隐隐浮现:“仕桢的事,是意外!观音山那段地质有多复杂,你又不是不知道!勘探报告、施工方案,都是按程序走的,材料也是正规渠道进的货!山要塌,那是老天爷不开眼,谁能预料得到?她倒好,非要把这意外,往阴谋上扯!”

柳见微静静地听着,等丈夫发泄完,才轻轻叹了口气:“宁玉也是可怜。夫妻一场,突然人就没了,搁谁身上都受不了。她又是那种性子,认死理,爱钻牛角尖。这会儿钻进去,怕是难出来了。”

何宁辉的脸色稍缓,但眉头依旧紧锁:“她钻牛角尖是她的事,但不能拖着全家下水!那篇文章,今天已经有人打电话来问了。再让她这么写下去,指不定会引出多少闲话!铁路沿线那些地,当初我们确实提前布局了,可那是正经营生,看准了时机投资,有什么错?但经她这么一隐忧,白的也能被说成黑的!”

“是啊。”柳见微放下团扇,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那些地,不光是我们何家,李参议那边,不也……掺了一脚么?还有南洋几个大侨商,也都是看着铁路规划才投的钱。真要闹起来,牵扯的可不止我们一家。”

何宁辉的瞳孔微微一缩。柳见微这句话,戳中了他更深层的担忧。何家在观音山沿线提前收购地皮,虽然是商业行为,但确实借用了内部消息和一些不那么光彩的关系。这其中,不仅牵扯军阀势力勾连财政厅的默许甚至助力,还涉及到南洋几个与他们有深度合作的侨商家族。一旦被掀开,绝不是何宁玉一篇“隐忧”那么简单,而是一场可能动摇何家根基的风暴。

“所以不能让她再写下去了。”他咬牙道,“今天我已经把话说得很明白了,可她,油盐不进!”

柳见微沉默了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的翡翠镯子,那镯子水色极好,在她纤细的手腕上泛着幽绿的光。

“宁玉的性子,硬拦是拦不住的。”她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深思,“她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当年在何家,为了嫁入叶家那事,她能跟老太太拍桌子,你忘了?”

何宁辉脸色一沉。那是多年前的旧事了,但确实自那以后,何宁玉与赵凤芝之间就生了嫌隙,何宁玉出嫁后,回娘家的次数也少了许多。

“所以,”柳见微继续道,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字字落在要害,“不能拦,得……疏导。”

“疏导?”何宁辉抬眼。

“她不是要查吗?让她查。”柳见微冷笑,“但查的方向,查到的‘真相’,得是我们希望她看到的。”

何宁辉盯着妻子,眼神闪烁。他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

“你的意思是……”

“观音山的事,确实是意外。”柳见微语气肯定,眼神却深不见底,“这一点,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工程局的人知,山神土地也知。所以,她查不到任何谋杀的证据。但她可以查到别的,比如,材料采购流程中的一些瑕疵,比如,某些地皮交易手续上的不规范。把这些瑕疵和不规范摆在她面前,让她觉得,这就是她丈夫出事的原因。然后,我们再帮她把这些问题解决掉——该补的手续补上,该走的流程走完,该处理的人处理掉。”

她声音更轻:“这样一来,她查到了真相,出了气,自然就会停手。而我们,也能借着这个机会,把那些可能留下话柄的尾巴,彻底清理干净。至于仕桢……他是在清理这些问题的过程中,因为太过认真,不幸遭遇意外的。这样的结论,既能安抚宁玉,也能堵住外人的嘴。”

何宁辉长久地沉默着。书房里只有冷气系统低沉的嗡鸣,和窗外隐约的市声。午后的阳光被厚重的丝绒窗帘隔绝在外,室内光线昏暗,只有书桌一角那盏绿罩台灯,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照亮了柳见微半边脸。

“这样做……”他缓缓开口,“会不会太……”

“太什么?”柳见微打断他,语气依旧柔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宁辉,我们不是在害宁玉,是在救她,也是在救何家。让她继续疯下去,写出更离谱的文章,引来真正的调查,那才是害了她,也害了我们所有人。现在这样做,至少能保住她的体面,也能保住何家的体面。”

体面。

这个词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何宁辉心中最后的迟疑。何家能在岭南立足数十年,靠的不光是财富,更是体面——那种无懈可击的、让人抓不住把柄的体面。一旦体面被撕破,底下的东西暴露出来,后果不堪设想。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怒气已经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近乎疲惫的决断。

“你说得对。”他说,“就按你说的办。找人去梳理一下,看看哪些地方容易被她抓到把柄,提前处理掉。另外……”他顿了顿,“跟报社那边也打个招呼。宁玉要是再投稿,让他们……斟酌着办。”

“我明白。”柳见微站起身,走到丈夫身后,轻轻替他揉着太阳穴,“你也别太动气。毕竟是一家人,血脉相连,哪有解不开的结?”

她的手指力度适中,声音温柔。何宁辉靠在椅背上,感受着额角传来的舒缓,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些。是啊,一家人。无论如何,何宁玉是他的亲妹妹,流着同样的血。他再生气,也不能真把她怎么样。

只是,这个妹妹,这次真的让他感到了一种陌生的、甚至是危险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