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傍晚,天将黑未黑,光线暧昧。
叶家的黑色轿车如同往常一样,在岭南大学慎思楼前接上叶兰君,准备返回沙面岛。开车的是叶家的老司机福伯,跟了叶家十几年,车技沉稳可靠。叶兰君安静地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怀里抱着几本刚从图书馆借出的厚重旧期刊合订本。车窗半开着,初春傍晚微凉的风吹动她额前的刘海。她望着窗外迅速掠过的街景,神色是一贯的平静,甚至有些出神。
车子驶出学校区域,转入一条相对僻静、两旁栽满老榕树的林荫道。这是回沙面的一条近路,平日车不算多。福伯照常平稳地驾驶着。
变故来得毫无征兆。
一辆原本停在对面路边、车头朝向这边的旧式福特卡车,在他们驶到中途时,突然毫无预兆地启动,车头猛地一拐,非但没有驶入对面车道,反而直直地、加速朝着叶家的轿车拦腰冲来。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福伯惊恐的喊声和尖锐的刹车声几乎同时响起,他本能地猛打方向盘试图躲避,但距离太近,对方车速太快。
“砰——!!!”
一声沉闷而令人牙酸的巨响,撕裂了黄昏的宁静。
卡车的车头重重地撞在了轿车后排车门偏后的位置。巨大的冲击力让轿车整个横移出去,车轮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叫,车门瞬间凹陷变形,车窗玻璃哗啦一声尽数碎裂,飞溅的玻璃碴在暮色中闪着危险的光。
叶兰君甚至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从侧面袭来,整个人被狠狠甩向另一侧车门,怀里的书飞散出去。她的头部先是撞在碎裂的车窗框上,紧接着又被惯性掼向内侧完好的车门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世界瞬间陷入一片漆黑与死寂。所有的声音、光线、感觉都消失了。一瞬间,她仿佛沉入了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之海,连疼痛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肇事的福特卡车在撞上之后,只是略微停顿了一下,司机甚至没有下车查看,便猛地倒车,轮胎在路面上蹭出焦黑的痕迹,然后毫不犹豫地调转车头,引擎发出粗重的轰鸣,沿着来路疾驰而去,迅速消失在渐浓的暮色和茂密的榕树阴影里。
只留下严重变形的黑色轿车歪斜在路边,车头冒着淡淡的青烟,碎裂的玻璃和散落的书籍狼藉一地。福伯被安全气囊拍在脸上,晕头转向,额头撞破流血,但意识还算清醒。他挣扎着解开安全带,颤抖着推开车门,连滚爬地扑到后排,只见叶兰君歪倒在座椅和车门之间的缝隙里,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如纸,额角有一道刺目的血迹正缓缓渗出,流过她毫无生气的脸颊。那本厚重的《南洋商报》年度合订本,就掉落在她脚边,封面被玻璃划破。
“小姐!小姐!”福伯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恐惧,他不敢贸然移动叶兰君,只能嘶声朝着空旷的街道大喊:“救人啊!快来人啊!撞死人啦——!!”
他的喊声在空荡荡的林荫道上回荡,惊起了栖息在榕树上的几只乌鸦,它们扑棱着翅膀飞向渐暗的天空,发出刺耳的啼鸣。远处终于有行人驻足,有人跑去附近的电话亭打电话叫救护车。暮色越来越浓,街灯次第亮起,惨白的光线照在车祸现场,照在叶兰君毫无血色的脸上,显得格外凄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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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岭南实业银行时,叶长风正在书房里与程述安核对一份刚刚拟定的、准备等席瑾年归来后商讨的银行扩展计划草案。电话铃声急促地响起,划破了夜的宁静,也瞬间击碎了他的冷静。
听筒里传来福伯语无伦次、带着惊惶哭腔的叙述,夹杂着远处隐约的救护车鸣笛声。叶长风握着听筒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捏得发白,脸上的血色在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仿佛浑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冻结了。
“……兰君……头流了好多血……叫不醒……救护车来了……去博济医院……”福伯断断续续的话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反复切割着他的神经。
“我马上到!”叶长风几乎是吼出来的,扔下听筒,甚至顾不上向惊愕的程述安解释一句,像一阵风般冲出了办公室,沉重的门被他撞得来回晃动。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冲撞:那辆车是冲着他来的,却撞上了兰君!兰君替他承受了本该落在他身上的灾祸!
他冲出大门,撞开迎上来的路人,身影如箭般射向大门外的汽车,声音嘶哑地对着呆住的司机吼:“博济医院!快!”
几乎在同一时间,叶仕桥和周蕴秀在叶公馆也接到了医院打来的电话。周蕴秀正在客厅里插花,听到消息,手里那只昂贵的康熙青花花瓶“哐当”一声摔碎在地,她腿一软,几乎当场晕厥过去,被眼疾手快的女佣扶住,才勉强撑住,随即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我的天爷啊!是长风吗?是不是长风出事了?!他在哪?他在哪啊?!”她第一时间想到的,是自己的儿子。她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揪住,几乎喘不过气来。
叶仕桥脸色铁青,握着电话的手也在微微发抖。他比妻子更清楚这意味着什么。这不是意外。这分明是李守仁那伙人惯用的、最下作也最有效的警告方式,伤害你看似最无关紧要的家人,让你痛,让你怕,让你屈服。一股混合着愤怒、恐惧和深沉心虚的寒流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他强作镇定地安抚了几乎崩溃的妻子,吩咐备车,声音却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干涩与颤抖。
博济医院,南华最好的教会医院。手术室外的走廊里,灯光惨白,弥漫着浓重的消毒药水气味,混合着医院特有的冰冷,让人的神经不由自主地绷紧。
叶长风第一个赶到,他在走廊里来回疾走,根本无法坐下。他的拳头松了又握,手心里全是冷汗,眼睛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漆成深绿色的手术室门。手术室门上那盏红色的“手术中”的灯,在他眼中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刺得他眼睛发痛。他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怒意。
不是自责,是滔天的怒火和一种被彻底冒犯、被狠狠抽了一记耳光的暴怒!他们竟敢用这种方式!竟敢动叶家的人!这不仅是伤害,更是对叶家,对他叶长风最**的挑衅和羞辱!
大约一刻钟后,走廊尽头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叶仕桥和周蕴秀在仆人的簇拥下匆匆赶来。周蕴秀看到叶长风完好无损地站在那里,周蕴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扑过去抓住儿子的胳膊,上下打量,确认他真的没事,她彻底松了口气,腿一软,几乎要站不住,被女佣搀扶着,眼泪这才后知后觉地流下来。她连声道:“长风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可吓死娘了……”她又转头对着匆匆赶来的叶仕桥哽咽道:“仕桥,这可怎么跟父亲交代啊……兰君要是有个三长两短……”
叶仕桥面色沉重,走到叶长风身边,看着儿子眼中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沉声道:“冷静点,长风。”他想拍拍儿子的肩膀,手伸到一半又顿住,最终只是叹了口气,“等医生消息。”
叶长风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看父亲一眼。
走廊里陷入了一片压抑的沉默,只有周蕴秀偶尔压抑不住的抽泣声,和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