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卿澜和白烨在战区待了几天。这里看上去一切如常,仿佛那些炮声都隔着别人的命。平日里两人一同出去采风、拍摄、整理素材;有时楚卿澜一个人走,把白烨留在帐篷。每次掀帘回来,都能看见他盘腿坐着,膝头摊着那本卷了边的笔记,写写画画。楚卿澜不问——反正看不懂,只想着哪天闲下来,让白烨教他认那些弯弯绕绕的符号。他偶尔瞥见白烨在纸上画的东西:一尊四臂的像、一圈莲瓣,画完就翻过去,不给人看第二眼。
“今天怎么在这发起呆了?”刚回来的楚卿澜看到白烨盯着桌上的搪瓷缸发呆,回过神来的白烨轻轻甩了甩头:“在想事情,今天采风怎么样?”
楚卿澜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拿出一朵粉色的莲花:“看到之前那个阿婆了,给你买了朵粉色的莲花,够意思吧?”嘴角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白烨轻笑一声:“谢谢你带来的希望。”
楚卿澜放下相机,找了张椅子在白烨身旁坐下:“希望?说来听听?”
白烨翻着手上的笔记:“你看,粉色莲花是财富与繁荣女神拉克希米的专属宝座,象征着源源不绝的爱、吉祥与富足;同时,它也被视为宇宙初创时从混沌中绽放的神圣之花,代表着秩序与美的诞生。因此,它传递的希望并不沉重,而是一个温柔的宇宙信号:告诉你无论经历怎样的黑暗与泥沼,生命终会破土而出,迎来充满生机的繁荣与光明。”
他看着白烨笔记上手绘的拉克希米女神:她身着红金色的纱丽、面带慈祥微笑,四臂舒展,端坐于盛开的莲花之上,指尖流转着金币与圣洁的莲瓣;白象环绕,长鼻高举金壶为她倾注圣水。楚卿澜点点头:“画得很好看,学过?”白烨轻轻摆弄着手上新鲜的粉色莲花:“嗯,学过一点。”楚卿澜看着他摆弄着手里的莲花,好像很爱不释手的样子,问到:“喜欢莲花?”白烨放下手中的莲花:“‘出淤泥而不染’,不好吗?不同颜色的莲花有不同的寓意,我很喜欢。”“人总会向往自己没有的东西,对吗?”
楚卿澜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接出了这一句。可白烨没有反驳,只是合上笔记放在桌上,“嗯”了一声。就是这声“嗯”里,楚卿澜心里动了一下——这样一个看上去深不见底的人,竟会这样直白地承认点什么,这让他意外。他端着还剩半杯水的杯子,掀开帘子准备去倒,迎面撞上副手:“上校说等会儿要派人出去侦查,问你要不要跟去拍点素材。”想起昨天隔着帘子被甩来的那句“别乱走”,楚卿澜点点头,一副了然:“嗯。白烨,你不是老想看那些快被炸掉的东西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吗?我带你去,今天拍完就回。”回头时,他撞进了那双澄澈的眼睛里——那双仿佛永远不会变什么的眼睛里,头一回染上了别的东西。是执念。
只有一个瞬间,楚卿澜捕捉到了那点稍纵即逝的怪异,却什么也没说。他只是看着白烨起身,把随身的那点东西收好,朝他走来。
两人跟在队伍后方,沿着干涸的河床往北。队伍拉成一条松散的线……风带着一点烧过的铁腥味,楚卿澜闻惯了,没往心里去。倒是白烨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丈量什么。他举起相机,取景框里忽然闯进一群惊飞的灰鸽。他顺着鸽群逃散的方向回头看,那片村舍背后,山脊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反了一下光——很短,像瞄准镜擦过的一线日头。他想张嘴,还没出声,最前面那个兵就矮了下去。没有喊,没有预兆,像被人从背后抽掉了一根骨头。
队伍本身没多少人,所以楚卿澜透过并没有放大的镜头就看见了队伍最前面的一个人似乎是被从不知哪个角落的炮弹击中——是程安璐,那个昨天还隔着帐篷帘子丢给他们一句"别乱走"的上校——反应比所有人都快。她喊口令的声音被枪声切得七零八落,却仍一句一句往外吐,把人往北端废墟赶。副手贴在她身侧半步替她换弹匣,嘴里还在喊"上校退后"——那是这一整场枪林里唯一发抖的声音。
“嗡——”楚卿澜一阵耳鸣,也顾不上白烨了,楚卿澜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听见有人在喊他:“楚卿澜!你要中弹了!快起来和我走!”他并没有什么知觉,只看到眼前的场景在变换。不久他找回了自己的感知,再看向程安璐在的地方,楚卿澜尝试找回自己的声音:“她......怎么了?”
程安璐中弹了。她跪下去,却还攥着枪撑着不倒,回过头,像是把还活着的人挨个确认完,才肯让身体松下来。副手就是在那一秒冲过去的。没有掩体,没有命令,他一步一步往她那边挪,像脚底生了根,偏要把这几米走完。他把她的头托起来,血从指缝里涌出来按不住,笨拙地拧下水壶送到她嘴边,只翻来覆去一句:“别说话,别睡,我在这儿……”她抬眼看了看这个跟了自己三年、始终只敢叫她“上校”的人,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叫出那个他憋了很久的称呼,最后化成几乎听不见的一串气音。副手听完,点了点头,说:“好。”她是在他怀里断的气的。
他替她合上眼,重新抱紧,下巴抵在她额头上,眼睛却望着山脊那片反过光的方向——那里还有枪声。到死,他都还抱着她,脸朝着敌人的方向。
楚卿澜回头去看白烨,发现他几乎没有反应。除了脸白了一点,再没有别的异常。他只是望着那个方向,望了很久。那不是惊吓,也不是悲悯,是一种安静的、早就料到的了然。他弯下腰,把不知从哪儿捡到的一朵已经蔫了一半的粉色莲花取下来,轻轻搁在程安璐的枪边——没有解释,也没有看楚卿澜。
一切像一场梦。从几天前他们进战区起,到这一刻,那样不真实。“那朵粉色的莲花……”楚卿澜喃喃,“不是希望吗?怎么……”白烨走回来,终于开了口:“她曾有一颗不染尘埃的赤子之心。如今,她也兑现了自己的誓言。”
楚卿澜心里涌起无止尽的悲伤,任由白烨带着他离开战区。路上,战区又“一切如常”起来——刚才还在炸的地方,此刻已有孩子在断墙边跑,有人在塌了半边的墙上晾一件没烧完的衣服,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他听见白烨的声音很平。说这话时,白烨的目光落在很远的地方,像在跟一个不在场的人交代。他说:“他没有比她多活一秒,也没有少爱她一分。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抱住她,不是绝望的挽留,是陪着她,一起脱下一件满是伤痕的、沉重的破衣裳。”
楚卿澜觉得自己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白烨递过一个水壶:“喝一口?你不能总把这些事看得那么重,会把自己拖垮的。悲伤过后,得去看看他们留下的东西。只要百姓往后还能安居,只要这份正法还在人间传着,他们就永远活着。”楚卿澜接过来,水是凉的,他一直握到掌心里焐热了,也没喝一口。他只是觉得,身体里有什么地方,正一寸一寸地,朝同一个方向塌下去。
车开出很远,战区在后视镜里缩成一片灰黄的点。楚卿澜看白烨靠在车壁上,闭着眼,手里还捏着那朵蔫了的莲花,捏得指节发白。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楚卿澜忽然很想问他一句:你到底在替谁,把这些事记着?话到喉咙口,又被他咽了回去——他怕那个答案不是自己能承受的,更怕白烨什么都不答,只是笑一下,像从前每一次那样。
回去的路上,楚卿澜一直浑浑噩噩。他重新坐上车,却觉得好像一直坐在上头,从没下来过。那这几天算什么呢?一场美梦,还是噩梦?车厢晃着,他侧头看见白烨又掏出那本笔记,低头写着什么,写得很快,像怕来不及。这一次,楚卿澜没有问。他只是想,等回去了,一定要把那本笔记里的字,一个一个认全。他说不清为什么,只是心底有个声音在轻轻催他:再不认,怕是就来不及了。
——我又看到有人死在我的面前了......只是这一次,有人陪我面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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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 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