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那天是个再平常不过的夜晚,夏末初秋,我早早便在寝宫睡下了,半夜我被一阵兵器交融之声惊醒,我骤然睁开眼,眼中没有丝毫睡意。我侧耳倾听,金属的碰撞声在夜里显得格外明显。
“公主,快休息吧,”我的侍女阿媛也被吵醒,阿媛从小跟我一起长大,我俩形影不离。“许是侍卫们夜间操练兵器呢呢。”阿媛看着窗外明灭的亮光,轻轻安抚我,“公主睡吧,睡着了就听不到了,明天天一亮,就什么事都没啦。公主若不放心,我就出去看一看。”
“不必了。”我摆摆手,知道阿媛是为了让我安心编造了个谎话来骗我。夜间操练兵器,怎会发出如此激烈的声响?我让阿媛回去睡觉,她大概确实很困,应了一声,便走回自己的床榻继续睡去。
近来宫中并不太平,我总隐隐觉得不安。父皇晚年沉迷酒色,无心朝政。百姓唉声载道,又逢旱灾,粮食颗粒无收,偏偏国家重税,前朝总能听到民心不济的传闻。可阿媛也没有办法,朝臣没有办法,百姓也没有办法,乃至整个皇宫的人,也都没有办法。
夜已过三更,宫中恢复了安静。万籁俱寂中,我静候在公主殿的主桌旁,只有殿内寥寥几只夜烛勉强维持照明,光线晦暗。黑暗的环境总是让我安心,它让人便于隐藏,也便于思考。
公主殿门窗紧闭,我的心腹沈砚立在我的身侧,双手始终按在剑柄上,警惕着外面的动静。我屏气凝神,待到确认一切如常后才点亮了烛灯。
“沈公子,你向我举荐的那位谋士,你可把他带来了?”
“回殿下,是的,就在殿外候着,我让她进来吧。”
“好。”我点头,“此人的底细,沈公子可都查清了?他是否可信?”
“殿下放心。”沈砚躬身在我旁边,“她的父亲是朝中忠臣谢无忧,只是她与其父政见不合,已经多年未曾来往了。此次前来,她已决定要辅佐殿下完成大业。”
“那么带他上来见我吧。”
沈砚应了一声便退出殿外,片刻,殿门轻启,开门者竟是个一身素衣的女子。寒风随着开启的门穿堂而过,吹起她如墨般漆黑的发,也让我感动一丝寒意,我紧了紧袖子。那女子衣袂洁白,头发在身后挽成一个发髻,只插一只青色玉簪,昏暗的烛光下,我只依稀看见她的眉眼。她的眉细长沉静,没有蹙起的纹路,她的眼清丽深邃,如同月光洒落湖面,直直地看向我。又像穿过我,看到了更远的地方。
女子跪在我的面前,“臣女谢恨水,参见长公主殿下。”清冷凛冽的嗓音,回荡在我安静的公主殿内,犹如山泉流淌,跃然耳间。
我以为沈砚找来的这位谋士是位男子,却不想竟是这样一个美貌动人的女子。我不禁愕然。“谢恨水,你就是沈公子说的那位谋士?我坐在高高的凤椅上,居高临下地问她。
“是。”她微微颔首,答得很简单。
“那你说一说,你打算怎样助我?”
谢恨水垂眉,姿态恭敬却不卑微:“自然是助殿下达成所想之事。”
“那你可知我所想之事是什么?”我颇有兴致地问她。
“臣女愚见,殿下所想的,是魏国的大业,是为魏国百姓造福。”她回答得干净利落。
“是啊,但不止如此,”我朝她微微一笑,“你应该知道,新生往往伴随着血污。重振魏国,我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杀了当今圣上,也就是我的父皇。此事千难万险,计划一旦败露,你我都会被处以极刑,而参与到此事中的所有人也会被株连九族,包括你。如果你现在决定离开,还可保全自己。谢恨水,这点你可清楚?”我倾身问她,烛光在谢恨水的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阴影。
我心中隐隐希望谢恨水被我的言行吓到。毕竟一个声音娇柔,外表小巧的公主竟会密谋杀死宠爱自己的父王,哪怕是为了国家大义也难以被人理解。可,我又隐隐怕她被我吓到而产生退意,那样我便会杀了她,但也会少了一个谋士。
“臣女清楚。”谢恨水没有丝毫犹豫,她的声音还是那样清透而又波澜不惊,就像凉爽的甘露拂过我沉重的心。
我笑了:“回答的很干脆,不错。不过你为何不害怕?我们今日是只见了一面,你便毫不犹豫地决定要帮我?”我觉得有些蹊跷。
“因为臣女深知,此行前来并非为了求得一个名誉或善终。殿下所想,也是臣女所想。”她低头沉默了一瞬,“况且臣女相信,以殿下的才智,此行不会失败。”
“好!”听到她的话,我松了口气,方才紧绷的心情也舒展了几分,不像与沈砚长久积累的默契与信任,虽然才刚见到她,我却莫名其妙地愿意相信这个只有一面之缘的女子。
那年我十六,沈砚十五,谢恨水也不过十八。
在外人看来,我们或许还是三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但深宫早已教会我们足够的决心与手段,让魏国的天地倾覆一番。
那一日,我们三个长谈到天明,沈砚是执行者,替我神不知鬼不觉地扫清障碍,打通那条通向权利的大道。而谢恨水是我的谋士,总是在我遇到困境,苦思难解之时,三言两语点醒我。
在那一年晚冬的一个清晨,阿媛叫我起床,阳光照进宫墙,皇宫又恢复了一片祥和安宁的气氛。阿媛为我更衣梳洗,告诉我今日父皇要在居鹤堂举办夜宴,作为长公主,我需要早早地在寝宫会见其他弟妹们,然后带领他们一同去拜见父皇。我叹了口气,身为长公主,我总是要比其他王爷公主们多一些琐事。
那天的夜宴如期举行,我有条不紊地带领一众皇嗣登上大殿。父皇神色大悦,他盯着我,眼神越来越深,你跟先皇后越来越像了,他说。父皇赏赐了我许多珠宝,太监们一盒一盒的端上来,有金玉钗,珍珠步摇羊脂白玉佩,翡翠指环,胡人进贡的琥珀,还有一颗珍贵的夜明珠。众多皇子中,只有我有此殊荣,只因我长得像父皇最宠爱的先皇后,我那早死的母妃。
宴会进行到一半,大家都已微醺,居鹤堂仍是一片祥和的景象,阿媛在给我剥葡萄,父亲在和亲王们敬酒,堂内忽然阴风测测,一只暗箭从殿外直直射来,刺穿了父皇的胸膛。
在没有人反应过来的时候,父皇已经倒下,像一堵砖石零落的墙。
我有些恍惚,个曾经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帝王,我的父亲,此刻正安静地,脆弱地躺在冰冷的龙椅上,没有了一丝气息。
满座皆惊,我止不住地心跳,居鹤堂内乱作一团。我看向父皇身边的掌事太监刘公公,他此刻也正看向我。他的目光复杂,眉头紧锁,我的胸口一阵压抑,别开了视线。我看这喧闹的人群将父皇的遗体抬走,“抓刺客”的喊声此起彼伏,可最终,人们只在房梁上发现了刺客的尸体,尸体上挂着金玉凤牌,那是公主殿的标志。
“是长公主杀了陛下!”有人惊恐地大喊。可宫中的势力早已被我架空,没有人理会那句呐喊,很快质疑的声音便淹没在了人潮中。
我看向刘公公,他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那封藏在则天殿梁上、我多年前便已知其存在的帝王遗诏,是时候让它重见天日了。
“取陛下遗嘱于则天殿悬梁上!”刘公公的话像一声惊雷炸去了人群的嘈杂,满堂众人瞬间鸦雀无声。一个小太监匆匆从门口赶来,扑通一声跪在众人面前,手上捧着一纸诏书。那纸面泛黄,看上去已有些年头了。
刘公公接过诏书大声宣读起来——
先帝遗诏!众卿肃静!朕以寡德,欲陈遗诏,以垂后嗣。长公主魏欢,德才兼备,天资聪慧,朕百年之后,即承大统。宗庙社稷,非独男嗣可守。众卿百官,应勉尽忠诚,以辅新帝,保我魏国万年之基。
我站在众人面前,轻轻勾起嘴角,看来我的猜测没错,计划成功了,父皇果然很早之前便决定传位给我。我的左手边是沈砚,右手边是谢恨水,身侧是百官大臣,他们皆对我俯首。“从今日起,我长公主魏欢继承帝位,可有人有异议?”我问道。人群中鸦雀无声。
“很好,朕明白你们的忠心了,众卿都退下吧,今日大家都受惊了,回去好好歇息。”
我目光漠然地注视着人群。他们现在都成为了我的子民,而我是他们的圣上。明日我便会登基,坐上那个我机关算尽得来的龙椅,接受万人的朝拜。可我现在只觉得好累,我只想回到公主殿,在我的榻上好好地睡上一觉,睡上最后一觉。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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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称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