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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弃子

是他,如影随形的“罪人”。

是他,亲手葬送了亲妹的年华。

是他,斩断了简凝与陆京驰的前路。

这满手血腥、这血流成河的因果——背负所有破碎人生的罪人,一直一直是他。

他,罪大恶极。

可这罪,真由他一人担吗?

分明是简松言滥施的怜悯,让团队错失桂冠。他不过不甘,不甘心数月心血,毁于一念之仁。

领奖那日,他唯恐简松言因他言语过重而黯然,便默许妹妹随行。

谁曾预见,横祸自天而降。

分明是祁简两家联手缔结的联姻。

不是他亲手布局的棋局,不过顺水推舟,利用了微妙的局势。

他们却将一切恶罪,理所当然归咎于他。

他立于风暴之眼,四面八方是声浪的围剿,百口莫辩,万劫不复。

是以,他以恨为饲,喂养一只自腐肉中诞生的怪物。

它吞咽他的痛,啃噬他的命,与他同生共死。

有些病,藏于华裳下,无声无息。

有些痛,嵌入骨架中,无影无踪。

看不见,摸不着。

却足以将一个人,活生生剐成一副血淋淋的骨架。

这痛,这罪,这蚀骨的煎熬。

是他烂透了的命,除了等死,别无他法。

他的人生是一场迟迟不散的雨季。每一次笑只带着雨天的湿冷余味。

雨水鞭笞着挣扎的植株,墨绿却层层染深。

麻木如死的他,痛是活着的唯一碎片。

阖了阖双眼,将痛色演成一场落幕。心血慢慢回湍,怦然撞击着肋骨,心跳声声。

再睁眸,所有伤痕与狼狈被他伪装成了楚楚可怜的资本。

“哦?是吗?”祁熠的目光浸透意味不明的暗,却十分斯文吻了吻她眼角的水意:“那看来你的人生计划里,漏算了一个像我这样的人。”

鼻尖暧昧相抵,洇渡湿漉漉的氧气,渗着危险的气息:“不过,能成为你计划里唯一的变数,我是不是该感到荣幸?”

他盯着她,却不用眼睛,是用心魂拓印她的轮廓。

深的。痛的。碎的。似被风吹透的夜。

简凝受不了他眼皮耸然的一副惨相,故作无辜的可怜劲儿,活像只被雨淋傻了的大型犬,蔫头耷脑哼哼唧唧地蹭人。

她全身脱力,双手难以抬升分毫。往副驾驶侧了侧身,躲他没脸没皮舔他眼角的温热触感。

气息滚烫又黏腻,似蛇类爬过皮肤,痒在皮肤,痛在神经。

她想甩耳光,想锤他,奈何四肢虚浮瘫软,只得恶声恶气相向,却成了对自己的疗伤:“滚远远的,别烦我。”

本欲恶语伤人将他狠狠刺退,末了只听见自己对着满身泥泞的声声泣诉。

见她咬牙切齿却无力反击,祁熠觉得可爱极了,指尖却没闲着,狠狠掐了一把她脸颊的软肉。

逗猫似的,声骨摁得低低的,全是哄骗味儿:“可以滚远点。在这之前,先让我死个明白。你对陆京驰什么感情?”

“不可奉告。”

简凝明白,他非问不可。

不问,反倒失了他一贯的作风。

他那点演技撑不起君子的皮囊。

毕竟,疯子从不需要伪装。

“哦,那就是找亲。”不知满不满意她的答案,反正他的眼睛闪着碎碎星,由心而生的、暖融融的底色。

难得一见的纯粹笑意,亮得近乎晃眼。

但太具欺骗性,以至于简凝有一瞬的恍惚,以为他只是为了光明正大吻她一回。

她的五脏六腑安然无恙,四肢百骸毫发无伤,唯有皮肉上潦草落了几笔无关痛痒的涂鸦。

只是撞车的一瞬,惯性与反向撕扯力猛地一扯,灵魂差点追不上身体的刹车。

生理崩盘,细胞集体叛逃,五感失去了着力点。

加上大难不死的心理反噬,生命力成了短暂燃尽的一缕黑烟。

现在又被祁熠扣着后脑勺,没玩没了索取她的氧气。

感觉自己的能量条要清零了。

两具顶级超跑的残骸,两副摇摇欲坠的肉.身。

一男一女隔着虚无的玻璃,鼻尖抵着鼻尖,呼吸互相洇渡,吻得不知归途。

似乎只有当彼此浑浊的喘息灌满肺叶,令人头皮发麻的眩晕感涌上时,他们才像一对寻常热恋中的情侣,呼吸间进行最后的互害。

恰如废墟中点燃一场无人生还的纵火。

“他也这样亲过你?”祁熠不忘阴阳怪气一句。

根本不屑她的答案,只想堵住她一张惹是生非的唇。

偏偏简凝是个硬骨头,不肯顺从半分。迎着他的压迫狠狠咬下,齿尖陷入他唇瓣的软肉,逼他狼狈撤开力道。

原本失却血色的唇,被吻得艳色横生,水光淋漓。

一双泪光盈睫的狐狸眼亮闪闪的,倏然弯了点月牙状的弧度,语息异常柔软:“当然亲过,他比你温柔多了,从不会强迫我,他亲我时,会先轻声问‘可以吗?’”

下一秒,声质冷了十几度:“不像你,连尊重两个字怎么写都忘了。”

败叶一帧帧倒带攀枝。压抑沉闷的暴雨快要将这座老城浸透了。

连带人的心脏泡得软塌、肿痛。

明明与陆京驰清清白白,可睇着祁熠的眼睛一寸寸变沉变暗,简凝只觉通体舒泰。

唇角的笑弧一点点晕散,清柔的气质稀释了太浓的欲。

她太清楚,像祁熠这种掌控欲爆棚的男人,最怕什么

怕她把别的男人常挂唇边,日日供奉。

是以,她偏要当着他的面,细数陆京驰的好与温柔,看他隐忍、看他抓狂。

“他很细心,记得我所有的忌口和爱好,连我随口抱怨过一句的旧书,第二天就会出现在我桌上。他会包容我所有无理取闹的小脾气。”

刻意压低的轻柔,足以让祁熠感觉生理性的寒冷:“有次我心情不好,在海边栈道走了很久,他什么都没问,只是默默地走在我身侧,替我挡着风,陪我吹了一整天的冷风。”

顿了顿,凝着祁熠紧抿成一条直线的薄唇,眼神浮着一层薄薄的、甜得发腻的挑衅:“高三有次我烧得神志不清,他为了给我买药,在雨里跑了好几条街。回来时,全身湿透,衣服都在滴水,可药包揣在怀里,一点没沾湿。”

下一秒,硬生生被一道阴恻恻的“闭嘴”截断。

可她偏不。偏要将回忆细细碾碎,敷在他的伤口上。偏要欣赏他疼得龇牙咧嘴,却又拿她没办法的窝囊样。

“他会在我逞强的时候,突然变戏法似的递给我一瓶冰汽水。”她的舌尖轻轻舔了舔干燥的唇瓣,似回味某种清甜味:“然后说……”

冰冷冷的雾雨夜,又一道咬牙切齿的“闭嘴”劈空而来,比雨点更冷,比风啸更刺骨。

可惜简凝最不懂退让。脸上有月光流淌的斑驳水影,映着眼尾的胭脂红惊心动魄。

她知道,她在玩火。

更知道,玩火者必**。

火烧伤他的同时,灰烬会迷了她的眼。

但今夜,她要他清清楚楚明白:

她不是他棋盘上任人挪移的子,她是执棋的手,是落子的人。

别说区区一点心尖血,哪怕要她的命,她也要逼他动容,逼他失控,逼他承认:

他不是她的天,她是他的地狱,是让他万劫不复的原罪。

“‘喏,荔枝味的。喝完就不许再皱眉头了。’”

果不其然,又又一道气急败坏的警告斩杀了美好的回忆:

祁熠全身经络僵紧,筋脉无法自控般拘挛。暗色吞噬了他眼中的光,只余下一片迷蒙的水雾。

简凝看不见似,冲他俏皮挑了挑眉,语气愈发细软,一抹致命的诱惑:“他给的温柔,是细水长流,是让你觉得……”

“闭嘴。”

似咬着牙根磨砺的,暗嗓碎了一地。

“是让你觉得,哪怕没有他,这日子也能过……”

沉鸷至极:“闭嘴。”

“可一旦有了他,你就会贪心地想,要是以后的每一个夏天,都有这么一瓶荔枝味的汽水就好了……”

溃不成军:“闭嘴。”

“不像你,祁熠。”她抬眼逼视他,糅合彻骨的、看透本质的轻慢:“你给的,从来不是温柔,是窒息。是密不透风的掌控,是让我觉得,活着还不如死了痛快。”

“闭嘴。”

最后一声暴喝几乎撕裂了喉咙,血腥气浓烈,好似失控到了极点。

她的字字句句似给他注射一剂高纯度的神经毒素。不爽感顺着听觉神经逆流而上,瞬间冻结了大脑皮层,根根神经短路。

傲娇皮下全是血淋淋、易燃易爆的恨意。

祁熠舌尖用力抵了抵上颚,呼吸间嵌着碎玻璃般的窒息。

他毫无绅士风度扼紧她的后颈,粗暴将人拽向自己。

鼻尖几乎贴上她的发丝,用力又细细嗅了嗅,像条自以为是的猎犬,搜寻着不存在的罪证:“气我?想让我把你身上别人的味儿都洗掉是不是?”

是要她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血肉相连、永不分离的意思。

简凝静静迎向他赤红的、毫无理智的眼睛。她的眼神却像照妖镜一般,映照着他失控的丑态。

她喜欢看他一副想弄死她、又馋她身子的纠结模样。

轻飘飘的质问,却混着雷霆万钧的审判意味:“你这么在乎我和他的过去,为什么?”

是喜欢上她了?又是单纯的占有成性?

见他咬牙切齿沉默,脸色却黑沉沉如乌云密布,她牵动唇角蓓慈的残忍笑:“祁熠,你在害怕什么?”

怕联姻这盘棋彻底乱了?

怕你口中“恨屋及乌”的棋子,突然有了自己的心跳?

怕你的心也莫名其妙跟着她一起跳动?

两人披了层暧昧的皮,从彼此的雷区边缘反复横跳,试探、交锋、互相撕咬。

硬碰硬的较量,谁也不肯先低头。

爱是最拙劣的破绽。心动是藏不住的生理缺陷。

简凝觉得戳穿他简直无趣透顶。局是他布的网,她是唯一的看客。他动了心,是他的错。她不入局,是她的智。

可看他耸眉敛目、隐忍克制的小模样,一抹破坏欲被勾了勾,想亲眼见证一下高高在上的祁总,慌神失措时会有多狼狈不堪。

他沉默,她便替他道破天机:“是害怕承认,自己真的栽在我手里了?”

她太清楚他哪根神经最敏感,也太清楚哪道伤疤,是他夜夜用骄傲粉饰的溃烂疮口:“还是怕,我一旦戳穿,你就连维持这虚假平衡的借口都没了?”

山巅的侧向风极烈,一阵横风携着半冷半暖的黑雾突袭。

像极了黑色电影的世界末日。

被她直截了当揭穿粉饰的太平,祁熠的假面果真有一瞬的崩塌。

喉结紧紧绷成一线,眼睫间翻着阴火。

可他秒秒间将碎裂的面具重新拼合,挂上风度翩翩的伪装,用一枚似笑非笑的表情掩饰内心的兵荒马乱:“我很清醒。”

模棱两可,避重就轻。

可清醒是世上最大的谎言。

他以为藏得很好,她却闻见了谎言的气味。

两人隔着伤与痛对视,刺了旧伤,也揭了旧痛。

名为爱情的赌局,危险是唯一的赌注。越是要命,越让人上瘾。

可得不偿失的豪赌,筹码是他,庄家是他,输得一败涂地的是他。

“我无所谓你喜不喜欢我。”见他慌不择路否认,简凝提了提一枚更明显的冷笑。

她不需要用多华丽的词藻,陈述事实足够伤人:“陆京驰喜欢我就够了,我不缺你这一个。”

又是咬牙切齿的警告调调,藏着明显的愠意与隐忍:“闭嘴。”

可简凝偏不遂他的意。偏要大胆迎上他看似平静、实则疯戾横生的眼睛,一字一顿把恨话道绝:“你放心,我对你只有恨。”

“闭嘴。”

破碎的颤音无处可藏。

“就算心动,我也会在它发芽之前,连根拔起,绝不让它脏了我的眼。”

“闭嘴。”

声音嘶哑得歪了调,字字挤得艰难而痛苦。

“你这一生,都不配拥有我的喜欢,更不配谈爱。”

“闭嘴。”

短促、尖锐,一种生理性的排斥反应。

可“闭嘴”喊得越狠,越像求饶。

不知是破了防,抑或是认了命。祁熠疯了一样堵她一张不说软话的唇。

暴雨洗不净**,反而浇得更烈。雷声炸裂的刹那,他的吻落下,是抢,是罚,是绝望的求生。

凉意混着焦燥的呼吸侵入肺腑,简凝不闪不避,任他亲、任他咬、任他发泄。

极致的失控,恰恰暴露了最残酷的真相:他从虚情假意里,栽了真心。

局中局,计中计。

他设局诱她入瓮,却入了心动的局。

作茧自缚。得不偿失。

谎言一旦破了缝,再漂亮的措辞无力回天。

暴露内核破绽百出、千疮百孔的真相。

假戏情真,痴心暗种。

无论用从容假装大方,用慷慨证明自己不在乎。

唯独眼神,骗不了人。

一闪而过的、**裸的贪恋,全是卑劣的妄念。

最难欺骗的,永远是自己的影子。

简凝硬生生把这场雨,种进了祁熠的骨血里。

雨渗进血,血又化成雨,她要他痛得刻骨铭心:往后人生风雨无数,唯独这一场,渗入骨髓,长成了刺。

这一场是劫,落进命里成了疤。

不知发泄了多久,仿佛榨干了最后一丝力气,他只余一句色厉内荏的威胁,满是自暴自弃的颓废劲:“简凝,你是不是觉得我真不敢把你怎么样?”

他想捏碎她的下巴,想把她胡说八道的嘴永远封死。

两人身上的气息交缠,分不清是他污染了她,又是她同化了他。

“只要你不心痛,我随你弄。”简凝终是抬了抬酸痛虚力的手,用劲戳上他剧烈起伏的胸口,那里正上演着一场兵荒马乱:“直到你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