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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暗子

清晨六时,简凝迷迷糊糊转醒。

记挂着设计图,一整夜浅眠,睡意浮沉。

昨夜她勒令祁熠睡沙发,料定他不是乖乖听命的小狗。

不乖是常态,偏生格外黏人,腻腻歪歪的。

她简单淋了浴,浑身蒸着湿热水汽。懒劲儿上涌,排斥一切亲密接触。偏祁熠对横亘两人中间的抱枕视若无物。

手腕一翻,轻飘飘甩回了落地窗台。

卧室装有智能恒温系统,搭配高密封窗框与自动遮阳帘。

白天吸纳阳光蓄热,夜间闭合形成保温层,极大削弱了室内外的热交换,让温度波动降至最低。

长久维持着最适宜人体的温感状态。

燥热难安的她,身侧又贴了个不请自来的恒温大型犬。

她发觉祁熠绝非正常人类,纯粹一异类。

无论前一刻两人如何剑拔弩张、冷脸相向,后秒他若无其事一般,又厚着脸皮优哉游哉贴上。

仿佛情绪的剧烈波动,不过是光影的一次错位。

不知是他伪装太深,又或本性凉薄。

弄得她一时不知该同情自己,抑或怜悯他。

搂她时,双手毫不安分感,处处惹火。

一手缠玩着她的发丝,指节慢捻,似玩似撩。另一只手不容分说捉她的手,玩弄自己的腹肌。

耳鬓厮磨间,他吐落一句毫无下限的低语:“主人抚摸小狗,是情感疗愈。”

“……”

撇开他唇舌间浮泛的伪饰不谈,掌下肌理分明,真实可触。

紧致、富有张力,暗藏韧劲,绝非浮泛空泛的虚张声势。

“问你一个问题。”她被他搂得紧,他的味道无孔不入,侵占她的呼吸、她的知觉。

似乎他一抱,她自动“他”了。

“什么?”温灼的呼吸磨人似的点着他的胸膛,祁熠的声音掺着懒哑:“我尽量回。”

被他揉着颈侧血管束,频率一下迫近一下。简凝看似随意问他:“你好像很讨厌我哥,为什么?”

上一次,她问的是:“你好像很在意我哥,为什么?”

彼时他沉默不语,她鼻腔一酸,赌气般狠狠咬上他的下巴,似是用疼痛填补答案的空白。

她知道,他不会说真话。

可今天,她又问了。

中间隔了几次冷场,几轮拉扯。

她偏要探他口风,偏要试他底线。

想听他如何轻描淡写敷衍搪塞。

想看他如何不动声色掩藏棋局。

更想亲手拆穿,他凭什么认定,她永远看不透他的把戏。

却始料未及他坦率又直言不讳的回答,夹杂着咬牙切齿的调调:“你喜欢他,我嫉妒。”

“……”

听出来了,是真嫉妒。

“哦,继续嫉妒吧。”明知他藏了半句真相,却偏不拆穿,只将淬了冰的字句,刺向他精心伪装的破绽。

她太清楚,哪处是伤,哪处是疤,他又将脆弱藏于何方:“但要记得控制哦,毕竟嫉妒会使人面目全非。”

她没有纠正他误解的“喜欢”。

解释了,失了趣味。

倒不如顺水推舟,推他入局。

她给他三次坦白从宽的额度。

事不过三,她信他懂规矩。

前两次,他虚与委蛇,言语注水。

如今,仅余一次。

最后的免死金牌。

越过沉沉浮浮的黑暗,祁熠不动声色描摹她的轮空。把所有的情绪偷藏进了夜色。

女孩生就一张被世界亲吻过的脸。

异域的眉骨,东方的眼尾。

以至于,挑衅也迷人,怼人也风情。

“宝宝的心是大海吗?”他捏着她薄薄一节项骨,低头亲亲她的眉眼,开口腔调古怪又意味深长:“宽宏又大量。”

“……”

偏生简凝有恃无恐般反问:“你知不知自己有个缺点?”

最近勘破的。

“说说看。”

“生气了惯会指桑骂槐,自己打心理战,累不累?”

“女朋友这么懂我啊。”又被他轻巧捉了言语的裂痕,似笑非笑的给人强加饵:“应该奖励。”

根本来不及躲,极不情愿地收下他贪多不厌的奖励性吻落。

以至于今早她的唇一直肿痛,泛着不自然的红。

厚厚涂了一层润唇膏敷湿。

为了呈现最完美的设计图,她反反复复重绘了七八遍,撕碎了一张又一张素描纸。

直至长长的天光澄净入室,某个晚睡晚起的人影网入视野。

她缓缓伸了伸懒腰,又不轻不重揉了揉酸麻的肩骨。

“你哥给你发消息了。”头发乱糟糟的人把手机往简凝怀里一扔,顺手截胡了她冲泡的Blue Bottle咖啡,就着她浅显的唇印抿了一口。

喉结滚动,吐落一句极尽刻薄的判词:“这咖啡,连苦都苦得毫无诚意。”

活该换得简凝一脚踹上他侧肋。

“祁熠,你是懂讨人嫌的。”她讽刺地送了他一枚大拇指赞,又不容置喙下死命令:“我饿了,想吃厚蛋堡,去给我买。”

又不忘多此一举感恩:“谢谢。”

“……”

南州寻不到正宗的厚蛋堡。只有烟火气浓郁的中式蛋堡。

挨了一记痛的祁熠,装模作样“嘶”了一声,得了一记冷眼,又默不作声走向厨房。

他的厨艺不事张扬,却自有章法。

大一暑假期延聘名厨入户授艺。他悟性极高,跟着厨师学了两月,烹饪小妙招抓了个七七八八。

平时回睿府邸,课业与工作间隙,他常独处厨房,研味寻真。

倒不是为了取悦谁的唇舌,是为了掌控味觉的主权。

能吃的,进肚子。

难吃的,进垃圾桶。

没有中间地带。

冰箱塞得满满当当,全是硬通货。

三文鱼排、带籽小鱿、西蓝花、花椰菜、松露、菌属、浆果家族、植物乳……清一色加州空运,冷链直送。

简凝早餐开冰箱时,小小的心脏错愕了好一会。

不知他何时布的局。

更不知他为何从不提及。

他似乎笃信,她永不会涉足厨房一步。

可他算漏了。

厚蛋堡的做法,看似寻常却讲究细节,食材与佐料繁多,缺一不可。

祁熠立于灶台前,手机斜支着菜谱,从容不迫逐一拆解。

沙发上的简凝陷于设计的密林中,笔尖游走,心神凝于一线。

直至最后一笔落定,图稿归于完美,一缕浓醇的馨香丝丝缕缕扑鼻。

恰巧一道黑色影子遮了半寸光,视野暗淡。她抬眸的一瞬,脸颊被人玩味捏了捏:“吃饭么?”

绘图不耗筋骨,却蚀心神。简凝饿极了,落下手绘工具。

趿上居家鞋,被人牵着走向餐台落座。

“尝尝。”祁熠将厚蛋堡与一杯新冲的Blue Bottle咖啡推她眼前。

简凝先回复了一条消息,后将视线聚焦于中式厚蛋堡。

歪歪扭扭,不成体统。色相上却赢了一筹。

蛋饼的金黄透着焦褐,生菜的绿意被酱汁晕染,吐司的酥脆边缘沾着零星芝麻。

她指锋一挑,托着滑落的丰腴内馅,咬落。酥脆与绵柔交锋,蛋香与清蔬对峙,口感层次分明。

较记忆中的味道尤胜一筹。

“手艺不错。”对上目光直勾勾掉自己身上的一双眼,她罕见赏了个眉眼弯弯的笑:“你也快尝尝。”

又垂眸,视线掠过vx消息。

老K:[你确定Evija不换了?2000万呢。]

Jann:[不换了,钱我会让助理打给你。]

窗外天空日光朗朗,对楼却上演着一场俗世的狂欢。

某户人家的儿子今日大婚,喜庆浓郁。

传闻两人从高中青涩懵懂,一路苟至三十而立,十二年长跑,终是把“早恋”跑成了“正果”。

楼下花彩纷呈,彩带缠枝,鞭炮声噼啪炸响,亲朋好友聚观,笑语喧腾。

简凝对繁复的中式礼俗一无所知,可喧天的锣鼓、铺展的中国红,却攫住了她的心神。

“没见过?”祁熠抽了一张餐巾纸,贴心替她揩去唇角的酱汁,望着她剔透的星星眼,不自觉勾唇:“可以下楼去看。”

同一刻,两道消息提示音叮当响。

她望了他一眼,遗憾的音色裹着无奈:“还有设计图要画。”

又落回手机屏幕。

老K:[什么时候来找我玩,咱俩比比?]

Jann:[就着几天吧,顺便带你认识认识我男朋友。]

顿了顿,又莫名补了句:

[他占有欲强。]

老K秒懂:

[所以,不能和你单独比赛呗。]

消息接踵而至:

[你昨晚不是说你们只是联姻吗?]

[你很在乎他的感受?]

[你不能喜欢上他了吧?]

[你三个月后不是要回加州吗?异国恋啊。]

简凝若有所思盯着四行字。浑然不觉一道漆冷又戾气的视线,将她钉入光影的死角。

喜欢吗?

她下意识反驳。

不喜欢。

一枚若存若亡的棋子,怎能对棋手动情?

爱是禁词。

联姻这盘棋,有人执黑,一步杀心。

不过是一场你装我演的高端合作。

自始至终,她没有落子一注。

怕动了心,成了输家。怕投入了真,再难抽身。

动情者败,执念者亡。

Jann:[可以比一场,找找手感。]

高中时,她结识了老K,一名以赛车为赌注、拿命换速度的玩家。

第一次坐上他改装车时,引擎轰鸣如雷贯耳。听着砰砰砰的心跳声,她只觉肾上腺素飙升,又野又酷。

后来,她随他习练。从副驾的惊惶旁观,到亲手掌控方向盘。从对速度的本能战栗,到冷静拆解每一道弯角。

恐惧被系统性瓦解,她渐渐寻回属于自己的主场。

可外祖父母忧心她都安危,严令禁止。

她也乖,只偶尔偷偷摸上赛道,疏解自己小世界的郁闷,偷渡一场速度的救赎。

但为了治愈生病的小狗。

不得不小小的疯一次。

第二条提示音来自父亲的助理。

昨夜她让父亲的助理,去彻查简松言公司的变局。

助理:[小姐,少爷的生父从去年开始染上嫖赌,一次在赌桌上得罪了京城的大人物,对方直接下了死令,简氏一夜之间破产。少爷去找他商量对策,反被辱骂。]

[少爷焦头烂额找其他公司求助时,他的父亲背地里见了蒙氏集团的老总。不知道达成了什么交易,少爷被生父骗去酒店。]

[但老总并没有得逞,少爷及时清醒了。但他并没有和他父亲大吵一架,只是默默重整公司,起死回生。]

简凝的眼睛骤然泛酸,喉间发紧。

她早该明白。

有些人生来是烂根。

任凭如何修剪枝叶,施以良肥,终难结出善果。

人渣,终究是人渣。

南州初升的薄光漏过高楼,斜斜投落祁熠的眉棱。

一小小片阴影,是光无法填满的间隙。

“谁惹你了?”

“你确定我哥早晨给我发消息了?”

对楼新婚的烟花准时炸响。天光透白的天空国,赤红绿乱的焰矢啾然上腾,形质与光彩俱不可晰。

只能耳闻一声快似一声的嘭嘭嘭。

世界躁动,他们只看见彼此眼中的光,一瞬如永恒。

“谁惹我?”她脸上映着破碎的烟火光影,神情莫测:“你不是说我哥给我发消息了嘛?他的消息呢?只有一个你替我回的哦。”

细白的手指点着**裸的聊天记录,一眼通人心:“别告诉我,你幼稚地把它删了。”

“……”

确实很卑劣地删了。

聊了很久,除了一个敷衍的“哦”,其余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幼不幼稚不重要,举手作投降状认错是第一位。

可不过是文过饰非的表演。

祁熠不急于辩白,反而技巧性展现一副反思姿态:“不该没分寸碰你手机的,更不该无故删除聊天记录。”

语气看似诚恳,实则规避实质问责。

简凝根本不吃他虚与委蛇的一套:“别装。”

她忍耐有涯:“你们聊了什么?”

全然不解他的伎俩何意。

她和哥哥的记录,被他抹得一干二净。

倒不生气,他于她,向来无界可越。

他的无礼、他的阴翳、他所有不堪的劣根性,本是专供她一人观赏的。

毕竟,她无意渡人。

他的世界她随意闯入,小暴躁和坏情绪尽数向他宣泄。

活该绝配,活该天生一对。

高危游戏,无人配玩。

“想知道啊?”祁熠身上穿着扎染睡衣,领口两粒纽扣摇摇欲坠。锁骨处的结痂咬痕,红中泛黑灼灼刺目。

将玻璃杯中的牛奶一口饮尽,他滚了滚有吻印的喉结,看似很慷慨地设下一场温柔的圈套:“讨好讨好我,我就告诉你。”

他似乎从来没在她这儿赢过。他握惯了主导权,习惯了一言定局,习惯了世界围着他转。

职场上,趋炎附势者众。说着漂亮话,递着假好意,把奉承经营成了一门艺术。

唯她独置身事外。

不笑不谄,沉默时自带一种不卑不亢的锋利。

他执掌的权衡,原是她默许的表象。

他筹谋的进退,实为她纵容的余地。

他施予的退让,不过是她不予计较的宽宥。

他所有的城府与手段,不过是班门弄斧的闹剧。

他所有的试探与撩拨,不过是跳梁小丑的拙劣表演。

所以,他想让她讨好讨好他。

哪怕是为了简松言。

哪怕是她施舍的悯恤。

哪怕是她游戏中的一瞬兴致。

“……”

明明是他无故删净消息,又威胁她放低姿态。

简凝静静勾着他眼睛。

她当然懂他。

无非欲见她,为他折一次眉。

一月以来,两人明里暗里相互较劲。

他步步紧逼,却一直落于下风。可她永远高踞上风,冷眼旁观。

念及他为自己备餐的微末功劳,她大发慈悲,破例退让一步。

可讨好是何模样?

除了至亲,她从未向谁弯过腰。

思忖着该用何等谄媚言辞,换他一时悦色时,vx上弹跳一个视频邀请。

备注:[哥]

简凝颤了颤长长的睫毛,很是遗憾地冲等着她摇尾乞怜的人,举了举响着铃声的手机:“你应该不想听到他的声音吧?”

目睹他的眼一点点变暗变沉,她极其善解人意地总结:“哦,明白了。”

最后一口厚蛋堡咽下,咖啡一饮而尽。她站着催催催响铃的手机回了卧室。

简松言的来电,只为问一句:

“中秋国庆连休,可有安排?”

今年的月圆,恰落长假的中央。

简凝订了十月一夜班飞往加州的机票。父母偕行,阖家将赴太平洋彼岸共度中秋。

外祖母身体初痊,不宜远涉重洋,母亲便决定今年改去加州团聚。

所以,简凝仅得一日闲暇。但她先与老K有约,最终同简松言商定,假期末日再行碰面。

重新折回偌大的客厅,空荡荡的不见人影。

祁熠收拾完餐桌出门了。

她无意过问,重新窝回沙发原位,开启另一单设计稿。

委托是一枚男士戒指,将赠予未婚夫。

对方另提一请:

可否为他的未婚夫绘一幅素描?

她允下了。

戒指设计暂且搁置,她选择先捕捉人物的神韵。

专注力一旦开启,身体成了画笔的附庸。一个体态久久峙了整整一时,中间休憩了十几秒,揉了揉因缺血而酸痛的臂膂。

轮廓既定,她合上平板,切断了所有辅助线,转入纯粹的手绘创作。

依结构排线,虚实相生,主次有度,层层叠加深浅,画面逐渐有了生命。

约莫正午十二时,对楼办喜事的一句,近邻携百响烟花至空地。

香烟点燃了引线,嘶嘶作响。

下一秒,焰火冲天。

一簇接一簇次第升腾,明暗乱闪的光影曳过纳景长窗。

全世界是漫天坠落的星火。

俗气的盛大。

简凝沉浸笔下的世界,喧嚣不入耳,外扰不侵神。

玄关处的机械位移,她毫无所闻。

直至一股低频的迫近,无声弥散。

“画这么认真?”

“喜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