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渊暮低着头,跪在矮几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陶碗的边缘。
大长老放下铜烟杆: "南方的封印松动了。"
二长老慢条斯理地倒着
茶: "你祖上犯的罪,该还了。"
三长老将一块发黑的骨牌推过桌面:"这次办妥,你儿子就可以入族谱了。"
凌渊暮盯着骨牌上模糊的刻痕: "多久?"
"两个月。"大长老重新叼起烟杆,"这柄刀带上。"
凌渊暮收起长刀起身时,二长老突然开口:"回不来的话下一个就是你儿子。"
听到这句话,凌渊暮缓缓抬起头来。
……
方才下过雨不久,树上的水滴在他的鼻尖,把他不知飘向何处的思绪拉回。
凌渊暮正坐在一辆驶往乡下的拖拉机上,同行的几位用余光偷偷打量着这个画风格格不入的外乡人。
坐在他旁边的是一戴眼镜的年轻人,套近乎道“看少侠的打扮,似乎是云阙来的江湖人士?怎么会想到来我们塘前村的?”
见这人如此热情,凌渊暮也不好意思一言不发“我是从更北一点的地方过来的,途径了云阙……”
眼镜仔来了兴致“云阙是个好地方啊,我在外走南闯北好多年了,要不是贺爷联系我叫我带些东西回来,我恐怕还在瀚海吃沙子嘞”
凌渊暮这才仔细打量一下眼前这人,他的着装确实和其他几位不同,不过凌渊暮对人文地理了解甚少,也看不出这是哪的风格。
对面带着汗巾的大叔眼眯着,眉皱着,半张着嘴巴,过来半晌才呼出声来“嗷呦,我先前还没认出来哩,这不是... ...”
“等等,别叫我那个名字!”眼镜仔还在试图阻止大叔记忆恢复
“是张麻子啊?乖乖,我都认不得了,出去好些年了吧?”
“你刚说什么,贺爷叫你带什么回来啊?好小子,你什么时候跟贺爷勾搭上了?”
张麻子似乎不习惯跟熟人打招呼,脸有些泛红“各位叔叔阿姨你们还记得我真是令小辈感动,不过我已经不再叫这个名字了哈”“我已经改名叫张维明了……”当然,这些话被淹没在了闲言碎语里
他手伸进背包里,掏出两张龙飞凤舞的符纸“这就是贺爷叫我带回来的东西”。
方才叽叽喳喳的大叔大姨都没声了,只听得哒哒哒哒的拖拉机在响。
“这是什么?”凌渊暮有些好奇。
那几个人交换着眼神。
张麻子倒是像没注意到似的“前几日啊,发洪水,黑水峪那边塌了方,冲出来几尊烛龙像,贺爷叫我从五原道长那里请来些压制烛龙的符纸... ...”
“嘿呦,别瞎说,让烛龙老爷听见可不好”大叔表情古怪地打断他,随及又觉得从自己嘴里突出的话晦气——“呸,叫你多嘴”后面那是他说给自己的,还给了自己一嘴巴。
张麻子正欲再说些什么,拖拉机忽然颠了一下。
似乎是越了个大台阶,几个人差点被颠飞出去,张麻子瘦瘦弱弱地,给摔得整个人侧倒下去,手里捻着的符纸就这么飘飞起来。
凌渊暮动作比脑子快,就这么跳起来去抓。
大半个身子探了出去,竟然仅靠腿部力量保持住平衡并安全退回车上。
在座各位都情不自禁鼓掌叫好。
正准备将符纸递还给张麻子,忽然之间一麻,似乎被针扎了一下,可仔细一看又没有伤口。
凌渊暮没表现出来,张麻子也平常模样收好符纸,还送了包叫做巧克力的食物给他。
一路上交谈声少了许多,没过多久,拖拉机便停在了村口的榆树下。
凌渊暮道别前,拉住张麻子“那个,张兄,我想问问你方才说的黑水峪在什么方向?”
张麻子挠了挠头说“我都好多年没回来过了,你换个人问问吧。”
凌渊暮只好作罢,道了别,独自一人在村里石板路上走着。
凌渊暮此行的目的,是前来调查此地的烛九阴封印松动的原因。
烛九阴本是支配冥界的古神,但在神话时代结束,人类文明还未建立起来的时候被封印。不过具体情况已经无从得知了。
凌渊暮也是因为出自看守封印的三家族之一才知晓此密辛,寻常百姓大多当神话传说看。
不过这塘前村的人似乎是相信烛九阴存在的,也不奇怪,毕竟是封印地界内的村落。
他询问路旁洗衣服的阿婆,阿婆睁圆眼睛望着他,似乎要给他身上盯出个窟窿,随后又一脸嫌弃“嘁嘁嘁,别瞎打听”她甩着沾水的手,水溅了凌渊暮一脸。
凌渊暮吃了个闭门羹,但这不是最后一次,他无论找谁询问都是这样的结果。
正当他有些气馁时,一群孩童突然从巷子里冲出来,嬉笑着从他身旁跑过。他们脏兮兮的脚丫踩过水洼,溅起的泥点沾上他的衣角。
他忽然转身,拎起某个不小心“撞到”他的孩子的衣领。
“这么小的手,不该摸别人口袋。”他蹲下来平视男孩,从对方指缝里抽回自己的钱袋。那孩子不过六七岁,手腕细得像芦苇杆,指甲缝里塞满黑泥。
其他孩子瞬间围上来,哭嚷声炸开:“阿毛不是故意的!”“他阿娘病着等钱抓药!”
凌渊暮被吵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他叹口气,拿出几枚铜钱塞回阿毛手里:“偷东西会挨官府的板子,记住了?”
阿毛拿到钱,瞬间止住了哭,那笑的并不像一个悔改了的小孩。几个小孩嘻嘻闹闹的。“比贺爷给的还多!”
凌渊暮还有急事,便不再多管,临走前顺口问了他们知不知道黑水峪在哪。
一群小孩神色古怪,悉悉索索说着什么,这时,一个白发少年走了出来,笑着说“他们都被吓破胆了,想去的话我给你带路。”
从那对有着圆斑的耳朵可以看出,这是白虎。
他不似寻常农家的少年,傲慢的气质反倒像王侯将相世家的公子。皮肤很白,个子比其他孩子要高,虽说不壮但也结实,没有营养不良的迹象。
凌渊暮看着眼前的白发少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他明明嘴角上扬,眼神却像是瞪着猎物。
“怎么,你不害怕?”凌渊暮好笑地问。
少年微微眯眼,微微扬起下巴,“我可不相信这些。”
其他几个孩子见状都悄悄溜走了。
凌渊暮装作没注意。他眼下正缺个向导,便点头道:“那麻烦你了。”
“不麻烦。”白发少年转身带路。
凌渊暮跟上去,随口问道:“你家人放心你一个人去那种地方?”
少年头也不回地低笑:“我哪有什么家人?”
——这句话本该让人警觉。
可凌渊暮只是挠了挠头,心想又是一个苦命孩子。
凌渊暮跟在白发少年身后,踩着湿润黏滑的山路向上。少年脚步轻盈,像只常在山林里穿梭的野猫,对脚下的坎坷毫不在意。他穿过一道被落石半掩的山口,熟练地拨开一丛湿漉漉的低垂藤蔓,露出后面一条更陡峭也更隐蔽的小径。这熟练度,绝非初次探路。
“你常来黑水峪?”凌渊暮忍不住问。
白虎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不然我怎么敢给你带路呢?”他扯过一根横生的荆棘,枝条弹开,甩出的水珠溅到凌渊暮衣襟上。“鬼都不屑来,倒是个清净地儿。”
山路愈发崎岖,雾气不知何时弥漫开来,浓郁得像是凝固的乳白棉絮,紧紧包裹着两人。能见度急剧下降,几步开外便只剩下模糊晃动的影子。空气阴冷潮湿,渗入骨髓。
凌渊暮脸色微变。这白雾——不是普通山雾。他能清晰感觉到里面混杂着阴寒刺骨的怨念,像无数冰冷的手在虚空中摸索。鬼!而且数量不少!
他猛地停下脚步,一把拽住还在往前走的白虎:“等等!”
白虎被他拉得一个趔趄,不满地回头,白发在雾气中晕染开:“又怎么了?”
“雾里有东西。”凌渊暮沉声说,握紧了腰间的刀柄。锈迹斑斑的布裹下,刀身再次传来低沉的嗡鸣,一股带着铁腥气的暖意隔着布透到掌心,勉强抵御着周遭的阴寒。这锈血,似乎在以某种方式对抗鬼雾。“很危险,不能再往前了。你回去。”
雾气似乎更浓了,浓得将少年的脸庞都模糊了几分。他站定,甩开凌渊暮的手,头一扭:“不回去。”
凌渊暮皱眉,加重了语气,“再继续走下去保不准会遇到什么。”
少年微微眯起眼睛,“我本来就要去山里一趟 ,带你只是顺路的,要跑我也是往山里跑。怎么…你想找个由头打发我这个累赘?那你早说啊。”
凌渊暮感受到周遭越来越浓重的阴寒和雾气深处蠢蠢欲动的威胁,这不是儿戏!他拉住白虎“不走了,我带你回去。”他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
趁白虎还没回过神来,他已经把小孩拽着往回去的路跑了。
“放开我!”白虎在竭力挣扎了。
浓雾翻滚,遮蔽视线。凌渊暮凭着记忆和感觉疾走,只想尽快远离峪口的方向。脚下湿滑,他全神贯注在移动上,加上要控制住疯狂挣扎的白虎,分散了部分精力。
凌渊暮脚下猛地一绊!巨大的冲力让他身形不稳,连带着死死拽着的白虎也一起向前踉跄扑倒!凌渊暮反应极快,在摔倒的前一刻用没抓人的那只手在地上撑了一下,缓冲了力道。白虎则被他拉得撞在他身上,闷哼一声。
顾不得摔得狼狈,凌渊暮第一时间握紧了刀柄,警觉地抬眼向绊倒自己的地方望去。
绊倒他的东西半埋在湿冷的泥地里,只露出大半截。一块布满苔藓和泥水的巨大石雕。石雕似乎是一个盘卷的身躯,但最吸引目光的,是那裸露在泥水之上的、一只巨大的、冰冷的眼睛!
"这里为什么会有神像?"白虎惊诧出声,传闻中只有峪口塌方处才出现的神像,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们明明是在往回走……
凌渊暮立刻察觉到异样。浓雾中确实传来细碎的声响,像是无数人在低声絮语,却又辨不清方位。他左手抓着白虎,右手握紧长刀,刀身在雾气中泛起冷冽的寒光。那些声音越来越近,却始终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就像有什么东西在雾中绕着他们打转。
白虎的呼吸变得急促,后颈的毛发全都竖了起来。这不是普通的雾气——里面藏着东西,而且不止一个。更可怕的是,那尊烛龙石像的眼睛,似乎正随着他们的移动而微微转动。
雾气中的低语声突然变得清晰可辨,却说着完全听不懂的古老语言。那些声音忽远忽近,时而像贴在耳边呢喃,时而又像从地底深处传来。
烛龙石像的眼睛突然转动了一下,直勾勾地盯着他们。石像表面的苔藓开始蠕动,像无数细小的绿色虫子般爬动起来。更可怕的是,那些苔藓爬过的地方,石像表面竟浮现出细密的鳞片纹路,仿佛这尊石像正在缓慢地"活"过来。
雾气中渐渐显现出模糊的人形轮廓,但那些影子都保持着扭曲的姿态——有的脖子拉得老长,有的四肢反向弯曲。它们始终保持着约莫十步的距离,既不靠近也不远离,就像在等待着什么。
白虎突然捂住耳朵,发出一声痛苦的呜咽。他的指甲不知何时已经变得尖锐,在月光下泛着森冷的光。凌渊暮注意到,少年后颈的毛发间,隐约浮现出几片细小的金色鳞片,正随着他的呼吸若隐若现。
雾气中的影子开始同步移动,它们齐齐抬起扭曲的手臂,指向烛龙石像。石像表面的鳞片纹路越来越清晰,缝隙里渗出粘稠的黑色液体,散发出腐朽的血腥味。
最诡异的是,那些黑血滴落在地面后,竟然自动汇聚成细小的蛇形,蜿蜒着向白虎的脚边爬去。凌渊暮的刀突然发出低沉的嗡鸣,刀鞘上的符文一个接一个亮起猩红的光,像是在发出警告。
白虎突然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低吼,他的白发无风自动,发梢末端泛起诡异的金色。雾气中的影子们立刻停止了动作,像是收到了某种无声的指令。整个山林陷入死一般的寂静,连虫鸣都消失了。
凌渊暮握刀的手微微收紧。他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景象——这个看似普通的少年,竟然能与这些可怖的存在产生某种联系。更令他心惊的是,当那些黑血化成的蛇形生物靠近白虎时,少年身上的气息正在发生微妙的变化,仿佛有什么古老而强大的东西正在他体内苏醒。
当黑血蛇群即将触及白虎脚踝时,少年剧烈地咳嗽起来,他的口鼻灼烧出青烟。少年吃痛弯腰的瞬间,贴身佩戴的玉佩从领口滑出,此刻正泛着不祥的血光,表面浮现细密裂纹。
凌渊暮正要搀扶,却见一条黑血蛇突然暴起,獠牙精准咬中玉佩。"咔嚓"脆响中,玉佩裂成两半落地。白虎本能地要去捡,却被更多黑血蛇缠住手腕。凌渊暮刀光一闪斩断蛇群,顺势抄起半块玉佩,掌心立刻传来灼痛,那半块玉上赫然刻着文璃家族——驻守着南方封印的家族纹章。
那半块玉上的文璃纹章刺入眼帘的瞬间,掌心的灼痛突然变成尖锐的嗡鸣,像有根针狠狠扎进太阳穴。黑血蛇的嘶嘶声、白虎的呜咽、石像开裂的脆响……所有声音都在耳边炸开又骤然坍缩,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成了团。
凌渊暮眼前猛地一黑,天旋地转中,只有那抹猩红的纹章在视网膜上烧出残影。他下意识想抓住什么,指尖却只捞到一片虚空——紧接着,后背传来一阵颠簸,粗糙的麻布蹭过脖颈,混着潮湿的泥土气息钻进鼻腔。
“……少侠?少侠?”
含混的呼唤像隔着层水传来。凌渊暮眨了眨眼,刺目的阳光被斗笠边缘滤成昏黄,一张布满麻子的脸在光晕里慢慢清晰。指间的符纸不知何时被攥得发皱,上面还有被血晕染开的痕迹,边缘硌着掌心,竟和方才握玉的灼痛感隐隐重叠。
拖拉机引擎的噪音,正一点点覆盖掉记忆里那片诡异的死寂。
"少侠看了好半天,这是想买点吗?"张麻子笑了笑。
凌渊暮下意识按住刀柄,忽然摸到怀中一块冰冷的硬物。他低头一看,瞳孔骤然收缩——那半块泛着青光的残玉,此刻正静静躺在他的衣襟内侧。
凌渊暮将符纸递还回去,抬眼看向张麻子:“塌方那天,山里的东西闯出来了?”
张麻子,挠了挠头,状似在自考怎么说起。旁边的豁牙老汉却先开了腔,:“哎呦你不晓得!那天轰隆一声巨响,黑水峪半边山都塌了!我在村口都看见黑雾裹着些影子往村里飘,吓得婆娘娃娃哭成一片!”
“要不是贺爷……”裹头巾的妇人接过话头“贺爷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手里提着把剑,硬把那些东西斩灭了!”
张麻子连忙点头,拍着胸口补充:“对对!贺爷说了,那是烛龙老爷要出来了!上古神兽啊,醒了就要吞日月、覆人间的!他给的这些符纸,上面画的就是烛龙,说是能暂时压着烛九阴的力量,让它不敢轻易出来作祟。”
“那你这符纸……”凌渊暮目光扫过他怀里的包袱,“真是从五原道长那儿求来的?”
“千真万确!”张麻子拍拍胸脯,从包袱里翻出个泛黄的道符,“您看这朱砂印,五原道长的独门印记!贺爷说他的符纸不够分,让我专程去澄心关跑一趟……”
凌渊暮的目光在张麻子说话时,不动声色地掠过他粗糙的手指和包袱的布面,最后落在他腰间挂着的一个小巧铜壶上。那铜壶不过巴掌大小,壶身刻着细密的水波纹,壶嘴处却结着一层薄霜,在这夏日的傍晚显得格外突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