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个很远很远的庄园。
有一只咩咩狗出生了。
她和别的咩咩狗一样,有着湿漉漉、打着卷儿的毛,柔嫩的小爪子,和软塌塌的毛毛耳朵。
她和别的咩咩狗一样,那么饥肠辘辘、那么渴望活着,于是很努力很努力地挤进姐妹们胖嘟嘟的身体间,皱紧了小脸,狠狠嘬食着奶水。
在睁开眼的那一刻,光亮和斑斓且清晰的一切所带来的震撼让她摇摇晃晃着,向后跌坐在地。
她看着青色的云朵和妈妈棕色的肚皮,脑袋里只有一个念头。
“是美丽的世界。活下去。活下去。活下去。”
咩咩狗和别的姐妹一样,度过了很普通很快乐的幼年时期。
在泥水里打滚儿,在草梗间潜行,在小窝里酣眠。
她一日日长大,卷毛变得蓬松,肚子变得圆滚滚。
小小的拥挤的家庭,和广阔又繁茂的庄园,那些富足和爱意,让她成为了这份喧闹着快乐的十分之一。
直到。
幼年期结束啦。
姐妹们一个个褪去了蓬乱的绒毛,换上了油光水亮的皮毛,那些根根鲜明的毛发,在阳光下像是一片光的密林。
还有,小犄角。
每只咩咩狗,幼年结束后,都会随着换毛,在额头上长出两个犄角。有的犄角很尖,尖到甚至有些锋利,旁的不敢靠近;有的犄角会微微泛着七彩的光,吸引着别人不自禁要多看两眼;还有的是圆圆钝钝的两小个,光滑圆润得仿佛溪底的鹅卵石,每个路过的都想要伸出爪子摸一摸。
姐妹们陆陆续续都换了毛,长出犄角啦。她们或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互相好奇嬉笑,或零星地去水边看看自己的新模样。庄园里有很多很多个为长大和变化而雀跃不已的身影。
除了这只咩咩狗。
她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看自己身上蓬蓬的毛,轻轻拽一拽,又仔仔细细摸摸自己的脑袋,期待着哪怕一点点小小的凸起。当然,每天都只能检查过后又是垂头丧气。
姐妹们安慰她,“会有的,会有的”。
妈妈怜惜地对她说,“你还小呢”。
渐渐地,咩咩狗不小啦。
姐妹们已经长得和妈妈一样高大。
或纤长或矫健的四肢在庄园里奔跑,在森林中穿梭。
她们高高地抬起脑袋,炫耀着自己与众不同的犄角。
只有咩咩狗,还依旧是咩咩狗,就那么毛毛蓬乱、四肢短短、脑门儿上空无一物的、整日沮丧不已的咩咩狗。
本来,姐妹们对她也带了些可怜,但渐渐地,随着她们能越走越远,结识了越来越多的别的庄园的朋友,而那些朋友们也都一般无二有着油亮皮毛和极具个性的犄角,于是,慢慢地,慢慢地,这只特殊的、寡言的咩咩狗,变成了“不同”和”异常”。当然,小小的咩咩狗跑不远,眼前只有这小小的庄园,没有了共同话题,姐妹们渐渐不再分出多余的搭理和挂念。
而妈妈也只是偶尔看着她的身影叹气,庄园越来越热闹,只得把精力给去了别的事情。
咩咩狗的生活里,渐渐地,只剩下自己。
她变成了正常里的“畸形”。
她的身影越团越小,越来越孤寂,不再照镜子,不再与旁的交际。
只有门廊尽头的那个圆圆的毛绒绒的身影,看着日出日落,看着喧嚣和寂静。
她常在深夜去庄园后的那片小树林。那里有对相望的石台,白日里姐妹们经常在这里比赛看谁能成功跳到对面。小时候,她们一个个跌在石台间的草地上,笑作一团,后来,她们长大了,轻松跃过,渐渐觉得无趣,就没人再来。小小的咩咩狗,一次一次地来这里,努力后退着助跑,尽力在空中伸展圆圆的身体,然后“嘭”地一下,掉进高高的荒草地。可怜的咩咩狗,每一次都瘫在草地里,小小的身体颤抖着,每一根卷卷的毛中都浸满了不甘和伤心。
这天,她依旧来这里。
“再试一次,就再试一次。”
她抬头看着那一个个月亮。那些月亮是萤火虫的屁股,背后有着细楞楞的肢脚和嶙峋的身体藏在漆黑的夜空中。
她看着那些于黑暗中零星的簌动,又看看洒满枝头的萤蓝的光,叹了口气。
“再试一次,最后一次。”
她慢慢向后退着。远一点,再远一点,然后疾速冲向对面熟悉的坚硬黑影。
当她仿佛脱离了重力的束缚,当她感受到身上的卷毛们在空气中舒展,当她看着对面越来越近。
“即使能跳过去又能怎样呢?”。她闭上了眼睛。
“嘭”。
再睁开眼,已经在一个奇怪的生物怀里。
“诶诶诶,醒了!”
“今天什么日子,想什么来什么,走个路都能天上掉小狗。”
“真是绝了,到底谁这么缺德,高空抛狗,还有人性吗?!”
“快去检查一下有没有伤到。”
“都掉我怀里,那就归我了,那边有个宠物医院。你先回去吧,咱不是等会儿还有个会吗?”
“哦哦哦差点忘了,我帮你打掩护,你放心去,记得给我发检查结果。”
“真是的,谁这么缺德啊!哎哟,它也太小了,再给我摸摸。”
“快走吧你。”
咩咩狗看着这个高大的奇怪生物,好像是不耐烦地和另一个告了别,然后抱着她急匆匆往什么地方赶路。她抬头看着眼前光秃秃的皮肤,还有素净柔软的表面,还有温暖的怀抱。“好暖啊”,她在一片闹哄哄中,懒懒地,任由摆布。
她不知道石台去哪了,不知道庄园在何处。姐妹呢?妈妈呢?
睡梦里,感觉到冰凉的东西在身上拨来拨去,凉凉的什么戳破过皮肤。但是她好累啊,懒得睁眼,耳边是那个奇怪生物的声音在低声轻哄。
“我没有漂亮的皮毛。”
“没有小犄角。”
“明明应该长大了,却还是这种模样,奇怪生物马上就会发现我的异常了。”
“然后会被嫌弃。”
“无所谓了,随便吧,无所谓了。”
她颓丧着,睡睡又醒醒。
等她睡饱了清醒过来,发现自己在另一个庄园里。准确地说,是一个比庄园更小,更,无趣的地方。哪里都是平平整整的,白白的,一点都不温馨,一点都不漂亮。但身周被软软的东西包裹着,和她小时候的窝像极了。
奇怪的生物听见她爬起的动静,探过头,又来蹲下身,用指尖小心翼翼地梳理她的卷毛。咩咩狗听不懂她在讲什么,但是语调里的温柔让她又安心地趴了回去。
奇怪的生物给她水,给她香香脆脆的食物。
还有很多很多的抚摸和满眼满眼的爱怜。
这里的太阳是白色的,月亮只有一个。她经常被抱在怀里走出“庄园”散步。她看见这里有很多很多没有犄角的咩咩狗,她以为那些还是幼崽,直到她们以苍老的声音用听不懂的语言和她打招呼。
这里有很多很多没有犄角的咩咩狗,准确地说,她居然一只有犄角的都没有见过。长不大的、蓬蓬小小的咩咩狗似乎到处都是。她困惑着,又隐隐有些安心和欢喜。
奇怪的生物好像将她当作某种宝物一般对待。不论她怎么翻滚、怎么捣乱都只是笑着搂住她的屁股将她抱在怀里。
她渐渐地就这样在这里住下了。毕竟也没哪可去。
偶尔在睡前嘟嘟囔囔地跟奇怪生物讲起那些天上的萤火虫。
偶尔哭哭啼啼地讲述自己没有犄角、没能长大,在那个她出生的地方永远是个残次的畸形。
奇怪的生物垂下眼看着怀里颤抖的小毛团,只默默抚摸着她的身体。
时间过得好快啊。
跟“异常”中的郁郁时光相比,幸福的日子似乎总是如流水一般悄然过去。
咩咩狗有着出生,有着幼年,有着畸形的成长期,当然也会有死亡。
她艰难喘息着,看见的仍旧是奇怪生物眼中的怜惜。
她看着白色的墙壁,想起从前那个热闹的家庭。
她想起自己如何睁开眼,又如何疏离于群体。
因为她知道理应“正常的”、“完整的”模样,所以不管身在何处,即使在这里四处可见,但她其实永远是只没能长大、不够完整的咩咩狗。
她看着奇怪生物眼中的光亮。
又想。
“那又怎样呢。”
“是美丽的世界,我活到了最后。”
她放松了身体,缓缓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