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唯最近有个不得了的发现。
它翠绿剔透的羽毛层叠的纤维反射着阳光,像是在隐隐流动,眼睛乳白润泽似珍珠、双爪如羊脂玉雕就,很让人担心是不是只需轻轻伸展便会乍然碎裂。
看见它的一瞬间,小唯狠狠眨了眨眼。
再看一眼。
好像被它夺了魂魄,忘记呼吸。
它站在台上也静静看着窗内,和她对上视线也只不慌不忙地歪了歪脑袋,自顾自将嫩绿的喙埋进翅膀,一下一下整理羽毛。
甚至一边理一边靠近了几步,似乎在给这个呆傻的人类施舍一个多欣赏欣赏自己的机会。
待它扑棱扑棱飞走,小唯才反应过来,低低惊叫一声,招来门外正路过的护工的闯入。
“桑姐,我刚看见一只绿色的鸽子!”
被唤作桑姐的护工,是位二十又过半的女性,工作的繁琐和压力在她温柔的双眼下留了两道暗沉的阴影。
“哪里会有绿色的鸽子,怕不是外面阳光太烈,看花了眼。”
桑姐麻利地给她换了床单,清理了床边的台面,拉上桌板摆好饭菜。
“真的是绿色的鸽子!我看了好几眼,绝对没看错,眼睛和爪子都是白色的,水亮亮的,可好看了。”
小唯一边辩解一边乖乖把饭菜扒进嘴里。
“下次我再见着了一定叫你也来看看,真的是绿色的,还不怕人,停了好一会儿呢。”
“好好好,下次我也看看。吃完饭就把药吃了,今天医生给你多加了一粒抗凝血的,记得多喝点水,有人刚刚在叫我,你先吃着,我等下再来收拾。”
桑姐放好了药盒和水,轻轻揉了揉小唯的头发,转身离开。
小唯十五岁起就住在这医院里,自初三那年体育课直直栽在跑道上,再睁眼,就只能看着这方天花板生活了。
四年间,她的父母只来过三回,第一回是入院那天,第二回是来告诉她他们要离婚,第三回是之后有一次病情突然恶化,手术前来签字。
小唯觉得没什么,这样挺好,总比干躺着被迫看他俩吵架来得舒心得多。
桑姐从她入院以来就是负责她的护工了,常年不变的齐耳短发,总是面容苍白,但干活十分利索,也很温柔。桑姐知道她的药很苦,每次周末休息后再来就会带点糖果和小零食存在她的床头柜里,每次吃完药都悄悄塞给她几粒。
从那天后,小唯总时时盯着窗外,但它好久都不来,连她自己都开始怀疑是不是当时产生了幻觉。
隔壁又有个患者去世了。也是心脏病。
听着那个患者的家属撕心裂肺的嚎哭,小唯把脑袋紧紧塞进枕头下,试图屏蔽自己对外界的感知。
也许下一个就是我。
如果这个月还等不到适配的心脏,也许下一个就是我了。
医生没有当面对她说过,但她前两天偶然听到桑姐在门外和同事闲聊时提起,她仍记得那声努力压低的叹息。
四年,很长了,虽然她很想再多活几年,但对于她的病来说,能撑四年,已经是个奇迹。
她还想再多吃几颗糖果,也想再听桑姐多讲几个从同事那听来的笑话,电视里新上的动画片这个月肯定播不完,她真想看看结局。
她松开抓紧枕头的手指,屋外已经安静下来,也许是医生早已带他们离开。
视线习惯性刚扫到窗外,就看见了一抹绿色。
“它来了!桑姐,绿鸽子又来了!快来看!”。
小唯兴奋地对门外高呼。
但桑姐迟迟没能出现。
也许是去忙别的了。
真是不巧。
绿色鸽子这次停留了更久,甚至探着脑袋跳上了窗棱走了几步。
小唯死死盯着它,仿佛要把它刻进脑袋里。真漂亮,再仔细看看,下次就能给桑姐描述得更清楚了。
鸽子飞走,桑姐晚饭时才出现,小唯兴冲冲地给她讲那鸽子的羽毛有多靓、眼睛有多圆、爪子有多尖利,桑姐只困惑了几秒,便轻声应着,如往日一般收拾床铺、摆饭、拆药。
这样的事又发生了两三次,每次小唯都没能唤来桑姐。桑姐没亲眼看到,毕竟是这么离奇的景象,只能每次都将就应着,先哄她吃饭喝水。
也不奢望她就这么相信,下次能让她也看看就好了。
看着桑姐离去的背影,小唯这么想着。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小唯床头旁的仪器突然大作,高频的嘀嘀声响彻病房,匆忙赶来的医护人员给她做了检查和CPR,一阵喧闹过后,她被急冲冲地推进手术室抢救。桑姐站在门外看着挂满药水的白色的病床消失在拐角,久久没有离开,不知在想些什么。
当晚,桑姐拖着脚步走进了小唯的房间,呆愣愣地看着抽屉里散落的糖果,一时竟抬不起手将它们拣进脚旁的纸袋。
四年啊,还差一天就满四年零一个月。
收拾完东西。桑姐一手拎着纸袋一手按了按眉心,最后看了眼病房,过了许久,终于转身按灭了灯。
刚关上房门的下一秒,她突然猛地拉开门冲到窗边。
一只绿色的鸽子正在远处忽扇着翅膀,
在对楼门廊的灯光下,光滑的身形一闪一闪。
它的羽毛像翡翠,眼睛像珍珠,爪子像玉一样剔透。
她看着它润泽的眼睛,耳边似乎响起了兴奋的声音。
“桑姐,我刚看见一只绿色的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