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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彩儿

顾星的没有停,她转身,棍身横扫,准准地打在阿绣的腰侧。

阿绣正和承月的匕首纠缠着,完全没有防备,被这一棍抽得整个人飞出去两丈,红衣裳的裙摆在空中铺开又收拢,摔在巷子口的地面上翻了两滚才停住。

她趴在地上撑着胳膊想爬起来,可刚支起上半身又跌了回去,腰侧那道旧伤在棍击下裂开更大的口子,灰白色的肌理翻卷着。

顾星握着黑棍站在巷子中间,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和黑棍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巷子尽头的墙壁上。

承月喘着气从墙边直起身来,匕首还攥在手里,刃尖朝下,他看着阿绣趴在巷口地上的模样,又看了看墙根底下靠着喘息和尚。

顾星往前走了两步,在阿绣面前蹲了下来,阿绣抬起头看着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终于褪掉了所有的执拗和固执,露出底下一种空空的、茫然的底色,她的嘴唇动了动,吐出几个几乎听不见的字,“你……早就有这个……”

顾星没有回答,她把黑棍放回后背的束带里,伸手把阿绣从地上扶了起来。

和尚靠着墙壁坐在那儿,铁棍还插在土墙里,他没有试图去拔,也没有再站起来,他只是看着顾星的背影。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年轻的、本该温和的脸上写满了倦怠与失落,嘴角的血线还在往下淌。

顾星把人都拎回了茶棚。

她把和尚按在茶棚中央那根柱子上,让他靠着柱身坐着,铁棍搁在柱子旁边他够不着的地方。

阿绣被安置在他对面三步远的位置,承月从茶棚后面翻出半截麻绳,犹豫了一下没敢上前,顾星接过去把阿绣的手腕松松地缠了一道系在另一根柱子上,力道不重。

打更的老头缩在最里面的角落里,更梆抱在怀里,整个人抖得像筛糠,嘴里又开始碎碎念了,声音含混,翻来覆去还是那两个字的尾音。

承月蹲在他前面,把匕首插在腰间,两手撑着膝盖。

顾星在茶棚正中站定,夜风吹动草帘子在她身侧轻轻晃动,她抬眼看向面前两个人。

“我找线索找得太累了,”她开口,声音平淡,没什么起伏,“我今天晚上不想再猜了,你们挨个说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在这兜兜转转两天了,什么都没找到,她不想找了,她还有自己的事要做呢。

和尚靠坐在柱子上,嘴角的血线已经干了,在唇边凝成一道深褐色的印痕,他看着顾星,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话了,声音比之前沙哑了些,可语调出奇地平和。

“我被人扔在深山的时候,大概是两岁。”他说,“不记得爹娘的脸,只记得那天很冷,我在襁褓里哭了很久,一天一夜,都没人路过。”

他的视线微微偏了一下,落在阿绣身后那片空荡荡的夜色里,像是穿过茶棚的草帘就能看到了多年前的某一天。

“后来,一个姑娘路过了,她大概十六七岁的样子,穿着蓝色衣裳,背着个箩筐,她听见了我的哭声 ,拨开草丛,蹲在了我的面前,”和尚说到这停顿了一下,喉结微微动了一下,“她脸圆圆的,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一道月牙。”

“她把我抱起来的时候,我浑身都是泥和草屑,冻得嘴唇发紫,连哭都哭不出来了,她蹲在我面前看了我一会儿,然后转身从路边扯了一把干草,铺在她背后的竹筐里,把我放了进去。那筐子本来是装山货的,底上还沾着干了的土和草籽,我就那么缩在里面,脸埋进她的背脊和筐沿之间,闻到她身上有一股很特别的味道,清清爽爽的,在风里一飘就散开。”

“她把我放在了背后的箩筐里,带回了她家,她家就住在深山里,没有邻居,没有其他人,就只有我和她。”

“屋子很小,泥墙,茅顶,一张木板床,一口锅,一个水缸,什么都没有,可那些年在里面住的每一天我都觉得很开心。”和尚突然笑了起来,“她给我熬粥,用山里的野菌子,一锅粥熬得稀稀的,我喝起来觉得比什么都香,她教我认字,用木炭在墙上写,写一个我念一个,念对了她就摸摸我的头,手很暖,指腹上有薄薄的茧。”

“后来我慢慢长大了,我七岁那年能帮着她挑水了,十岁那年能劈完一整个冬天的柴,十二岁的时候她开始教我棍法,她说山里偶尔有野物,总要有个防身的,她的功夫很好,我那时候觉得她什么都会,天下第一厉害。”

和尚停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掌心里有薄薄的茧,位置和他铁棍的握痕对得严丝合缝。

“我们在一起过了十二年,我从一个只会爬的孩童长成了个少年,个子比她还高了半个头,可她,”

“她一点都没有变老,我两岁那年她是什么模样,十四岁那年她依然是什么模样。”

茶棚里的风停了,草帘子一动不动地垂着。

“有一天傍晚,她坐在门口的矮凳上择野菜,忽然对我说,她得走了。”和尚的声音平静,“我问她去哪,她不说,我问她什么时候回来,她说不回来了,我攥着铁棍站在她面前,说什么也不让她走,她就站起来,伸手摸了摸我的头顶,她的手和十二年前一样暖,可我的头顶已经比她高出许多了,她抬手的时候要伸直了胳膊才能够到。”

“她说她给我找了一个去处,山脚下的寺庙,她说她打听过了,里面的人都很好,住持收留过好几个无家可归的孩子,她把我送到庙门口的那天是秋天,庙门外的银杏落了一地金黄,她站在树下,与我挥手告别。”

和尚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几乎听不出来的哽咽声。

“然后她转身走了,沿着山路往上走,走得很慢,可没有回头,我站在庙门口看着她越走越远。”

他沉默了,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我再也没有见到过她。”

“那你呢?”顾星沉默了许久,才转头看向一旁的阿绣,“你又是因为什么?”

阿绣坐在柱子底下,手腕上的麻绳松松地缠着,她没有挣开,只是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道被黑棍抽裂的绸面,手指一下一下地摩挲着翻卷的布边。

和尚的声音彻底落下去之后,茶棚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阿绣忽然说话了,声音同样很低。

“我以前是周家布庄的女儿,我爹做了大半辈子布匹生意,镇子虽然不大,可往来的客商不少,每年的收入够一家老小过得宽裕,我小时候过的日子,用我爹的话说,是蜜罐子里泡大的。”她说到这里嘴角微微牵了一下,带着些讽刺,“后来外面开始不太平了,听说是山那边闹了鬼怪,路过的人一批一批地出事,商路断了,布庄的货出不去,外面的料子也进不来,我爹愁得整夜整夜睡不着,头发一年白了大半。”

“有一天他把我叫到跟前,说隔壁县有个姓刘的土财主,虽然家中长子是个痴傻的,但家里有几座山头的田产,愿意出一大笔聘礼娶我过门,他说有了那笔银子,布庄就能撑过去,伙计们的工钱就能发上,镇子上那些靠布庄吃饭的人家就不会饿肚子。”

“我没哭也没闹,点了头,我爹愣了半天,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手在抖。”

“刘家住在李家庄,那村子比青石镇偏得多,三面环山,只有一条土路通出去,我嫁过去之后才知道,刘家的田产其实早些年就败得差不多了,我打听了许久,才打听到他家之所以还出得起聘礼,是因为他爹几个月前在山里捡到了一块石头,转手卖给了一个过路的商人,得了好大一笔银子,又重新买了田。那块石头,”她顿了一下,眉头微微蹙起,“后来听村里人说,那块石头是从一座古坟里挖出来的,是不该动的东西。”

“成亲第三个月的夜里,妖怪来了。”

阿绣的声音忽然变得更低了,“我不记得那妖怪长什么样了,我只记得那天晚上风特别大,把院子里的树都吹断了,门窗砰砰地响,刘家的人全都醒了,往外跑。我躲在床底下,听见外面的声音,撕扯的声音,咀嚼的声音,骨头被嚼碎的声音,我捂着嘴不敢出声。”

她的手指攥紧了裙摆,指节泛着灰白,“天快亮的时候,外面的声音停了,我抖了很久很久才敢从床底下爬出来,院子里横七竖八地倒着人,我认不出哪个是刘家的人,因为,因为都没有了头,我那时候才十六岁,腿软得站不住,趴在地上吐了很久,吐到胆汁都要出来了,整个人缩成一团发抖。”

“然后我听见有人叫了我一声姑娘,我抬起头,看见院子里站着一个我没见过的姑娘,年纪看着不大,穿一身灰蓝的衣裳,干干净净的。”

阿绣的声音忽然变得柔和,“她走过来蹲在我面前,问我有没有受伤,我看着她,忽然就不那么怕了,她身上有股味道,说不上来,像松树又像艾草,让人闻了就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