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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蝴蝶兰6

清晨薄雾未散,药炉的白烟顺着廊檐往上飘,带着一股苦涩的草药味,弥在院子里。

谢凌云靠在榻上,肩侧缠着干净的纱布。窗扇半开,冷风钻进来,把案上的书页吹得微微掀动。

他伸手去按,却因牵动伤口,眉头轻皱,手又收了回来。

门外传来急促而熟悉的脚步声。

何娴月几乎是小跑着进来的。她今日穿了一身素青色衣裙,袖口挽起,发间只插了一支简单银簪,显得利落。她把怀里的食盒放在桌上,先用手背试了试药壶的温度,又熟练地把药汤倒进瓷碗里。

药气很冲,她自己先皱了下鼻子。

“还烫着。”她低声说着,一边用小勺慢慢搅动,一边轻轻吹气。这些天她做这些事已经太熟练,动作利落又自然,像是谢府里的人。

谢凌云看着她,没有说话。

三个月来,她几乎每天都来。早一趟,晚一趟。

天阴下雨也不曾断过。

谢府的下人见她进门,甚至已经懒得通报,只会把药炉添好火候,顺手把铜盆里的水换新。

“张口。”何娴月把药碗递过去。

谢凌云本想伸手接,何娴月却躲开了,只用勺子舀了一勺递到他唇边。

他迟疑了一瞬,还是低头喝了。

苦味在口腔里散开,他下意识想皱眉,却被她递过来的蜜饯堵住。她用帕子托着,像哄小孩似的。

“这是昨日新买的桂花蜜脯,不苦。”她语气轻快,眼睛却盯着他脸色,像是在确认药有没有呛着他。

院外传来下人搬炭的声响,木箱落地时发出沉闷一声。何娴月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继续喂药。

谢府上上下下都清楚,何家小姐对谢凌云上十分上心。厨房里甚至专门给她留了一口小药锅,药材也替她备齐。

这事也传到朝盈耳中,她约她出来见面

城南茶楼二层靠窗的位置,风把竹帘吹得轻轻晃动。雨水顺着檐角往下淌,砸在青石板上,一阵一阵的脆响。

朝盈坐得很端正,手里捏着茶盏,却迟迟没喝。她平日温和,从不红脸。今日却显得有些失神。

何娴月刚踏上楼梯,就被她拦住。

“你最近……总往谢府跑。”朝盈声音很轻。

何娴月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答,像是懒得多解释。

朝盈跟过去,伸手拉住她袖口。她指尖很冷。

“为什么?”这句话像是硬挤出来的。

她目光闪了一下,没敢直视何娴月。

她其实不敢听答案。

何娴月低头看了一眼被抓住的袖子,眉心慢慢拧紧。她没有挣开,只沉默了一会儿。

朝盈指尖越攥越紧。

“你是不是——”

话没说完,何娴月忽然把袖子猛地抽回去。

“与你何干?”

她站起身,椅子在地上拖出刺耳一声。茶盏被碰翻,茶水沿着桌边淌下来,滴在地板上。

朝盈愣住,眼里水光一闪,却没追上去。

窗外雨越下越急。

谢凌云受伤期间,朝盈也去探望过两次。她带着补品,体面端庄,坐不过半炷香便离开。

她说话温婉,却始终保持距离。

相比之下,何娴月的方式几乎是闯进他的生活。

她会蹲在炉边自己煎药,袖口沾了药渍也不在意;会站在厨房门口催厨娘多放些姜;有一回甚至亲自下水给他洗血衣,手被冷水冻得通红。

这些细碎动作一点点堆起来,谢凌云的态度也慢慢松动。

他开始会收下她送来的礼物。

她写的字帖,他会摊开来看。

她挑的玉佩,他会随手挂在腰间。

偶尔还会点评两句。

“笔锋稳了。”他曾把她写的字条放回她手里。

那天她站在廊下,整个人几乎亮起来。

后来她去挑簪子、选衣纹时,总会故意把图样带来。

“这个合适吗?”

谢凌云原本只是随口敷衍,渐渐却会认真看。他会用指尖点着图案,沉默片刻,再给她换另一款。

两人之间多了许多这种不动声色的小互动。

礼物也开始有来有往。

何娴月越来越开心。她走进谢府时脚步都带着风,连守门的小厮都能看出来她心情好。

谢凌云当然也看得见。

他有时只是靠着椅背,嘴角带一点淡淡笑意,却始终没有再多说一句。

他从未承认过什么。

在他心里,何家不过一方太守门第,既不高,也不低。

他接受她的靠近,一半是因为那场救命之恩,一半,是觉得她尚有利用之处。

他不拒绝,也不回应。

像把线握在手里,却从不真正拉紧。

至于朝盈。

这件事让谢凌云颇觉棘手。

他花了许多心思接近这位安平郡主。送过字画,陪过诗会,甚至故意绕远路同她偶遇。

朝盈始终礼数周全,却没有一分偏袒。她待他与旁人无异。

这种温和反倒像一道看不见的墙。

谢凌云不甘心。

他依旧会找机会送礼。可每回备礼时,总会顺手再添一份给何娴月。

两个盒子摆在案上,尺寸、纹样几乎一模一样。

他自认为将这两碗水端得很平。

又过了半年。

何娴月被家中催婚的话逼得出来透气。

傍晚时分,天边还压着一层闷灰色云,街市却依旧热闹。河道边卖菱角的小贩吆喝声不断,油锅里炸物滋滋作响,热气混着潮湿水汽往上翻。

她回想,午后,她刚在厅中被何钟训斥了一通。老人气得拍桌,茶盏都震得晃出水来。

“再拖下去,你真要成老姑娘了!”

何娴月站在厅中央,低头理着袖口的暗纹,像是没听见。等何钟话说完,她才慢慢抬眼。

“爹,我才十八。”她笑得轻松,“我还年轻得很。”

何钟被她这副样子气得直叹气,转身甩袖离开。

他何尝看不出何娴月得那点小心思,但是她是他女儿,从小宠到大,只能看着她撞过南墙才能醒悟。

何娴月照旧去妆镜前梳头。铜镜里的人眉眼明艳,她自己看了一会儿,挑起一支步摇在发间比划。

“急什么。”她对着镜中人低声说,“我还能漂亮几十年。”

她说这话时,眼底其实带着一点近乎固执的自信。

反正谢凌云迟早是她的。

天黑前,雨终于落下来。

何娴月独自走到城西的望江客栈。她本是来送一盒新买的凉糕。盒子用油纸包着,还温着。

她刚踏进廊下,就听见屋檐另一头有人说话。

雨水从瓦沿垂落,形成一道半透明的水帘。她站在暗处,没有被注意到。

谢凌云背对着她,单手按着朝盈的肩颈,将她困在柱旁。两人刚从酒席出来,桌上残留的酒气还未散。

朝盈的伞落在地上,竹骨被风吹得轻响。

“我的心里只有你。”谢凌云声音低,却压得很重,“我来扬州,一半是为了你。”

雨越下越急。

朝盈明显在发抖。她双手推着他胸口,力道却不够。

“可我……不喜欢你。”

谢凌云笑了一声,像早料到。

“没关系。我等得起。”

朝盈沉默了一会儿,抬头时,正好看见水帘后的一抹衣角。

她认得那身衣料,故意问道:“那何姐姐呢?你不是——”

谢凌云嗤笑。

“她?”

他的语气漫不经心。

“她救过我,这我认。可我最多把她当妹妹。若因这点恩情便娶她,那才是真不负责任。”

他说到这时,语气甚至有点不耐。

“这些日子她天天往谢府跑,我已经有些厌烦了。那种单方面的热络,我并不稀罕。”

“盈儿,我这辈子喜欢的只有你一人,我不可能娶何家的女儿,你放心吧。”

何娴月的心一下子滑倒谷底,她死死地盯着谢凌云的背影,似乎能烧穿一个洞来。

谢凌云仍在说。

“何家不过太守门第。她日后守在扬州就够了。你不同——”

他声音低下来。

“我们才是天生一对,我们成亲后一起回京。”

雨声盖住了街上的叫卖声,只剩屋檐落水的密响。

“原来如此。”何娴月低声说,“让我想一想。”

谢凌云明显以为她松口,神色一喜,伸手便要抱她。

朝盈却立刻后退一步,手掌抵住他胸口。

“雨大了。”她声音恢复冷静,“你先回去。”

谢凌云仍执意送她。最终两人共撑一把伞,上了街口等候的马车。车轮碾过积水,很快消失在雨幕中。

廊下重新空下来。

何娴月站在暗处,一动不动。

油纸盒已经被她捏得变形,糖浆从边角慢慢渗出来,沾湿她掌心。

她似乎感觉不到。

她脑子里反复回响的,是那句——

“我已经有些厌烦了。”

她忽然想起猎场那次落水。谢凌云第一个抓住的,是朝盈。她当时还替他辩解,说他只是没反应过来。

她也想起这些日子。

煎药、送餐、替他换药。她曾为他守过整夜炉火。手背被烫出水泡,她自己都不在乎。

原来只是笑话。

她靠着柱子,慢慢滑坐下来。雨水顺着屋檐溅到她脚边。

她没有哭,她这辈子都不会哭。

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她忽然剧烈咳了一声,手背掩住嘴。再摊开时,掌心已经染了一点暗红。

旁边收伞的小二吓了一跳。

“姑娘——”

“没事。”她摆手,声音沙哑。

她把凉糕盒扔了,转身走进雨里。

夏雨凉爽,瓢泼似的。

她很快被浇透。发髻散开,湿发贴在脸侧。

绣鞋早已进水,她索性把鞋甩掉,赤脚踩进街面泥水。

行人纷纷避让。

有人回头看她,有人低声议论,以为是哪家疯了的闺秀。

她走得很慢,却没有停。

雨水顺着她脸颊往下流,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她脑海里不断闪回那些画面。

谢凌云对朝盈低声说话的模样。

他笑着收下她礼物时的样子。

他挑簪子时那点如春风的温柔。

谢凌云和朝盈仿佛是天生一对的金童玉女,神仙眷侣,而她何娴月是插足他人的不要脸的妖魔鬼怪。

一幕一幕,全碎开。

她忽然低笑了一声,声音干裂。

“原来……我只是捡别人不要的。”

她自小被宠着长大,骑马射猎,衣食无忧。她从未低头求过谁。

如今却为了一个人,把自己活成笑话。

她忽然狠狠一拳砸在街边石阶上。指骨破了皮,血被雨水冲淡。

她却像没知觉。

夜色越来越深。

她沿着河岸走,灯笼一盏盏被风吹得摇晃。河水涨潮,拍打石壁的声音闷重又单调。

胸口像被撕开似的疼。她弯腰咳嗽,又是一口血落进雨水里,很快被冲散。

她这辈子还没遇到如此大的挫折,她想死,想跳进这河里洗的干干净净。

她伸出脚,碰到微凉的河水,心里一片苦楚。

凭什么,凭什么朝盈一出生就得到一切?

凭什么她何娴月要收这种屈辱和折磨?

凭什么谢凌云连一个眼神都不给她留?

凭什么她要像条狗一般被他们玩弄?

她抬头看向漆黑的天,眼眶通红,突然笑了。

将脚缩回,慢慢地走回去。

她想开了。

她何娴月想得到的东西,不择手段也要得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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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蝴蝶兰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