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亭脸上的面具已经不知道去哪里了,清隽的脸上被水冻得更冷更白,一双薄唇有些发紫。何唯紧紧抱在他腰间,只将脸埋在他胸膛,别人看不清这小姐的脸。
不少人认得杨亭,小声道出了他的名姓、出身。杨亭听不见,但是隐约的也能感知到,后背发紧。
杨亭的脸青了又黑。但他也无心顾及这些。
方才在水里最接近死亡的恐惧、失措,一度失控的紧张、刺激,救不救得了何唯的担忧、揪心……各种情绪一闪而过,都让他现在大脑一片空白。
他二人的衣衫都湿了,府兵拿了两件深色袍子送来。杨亭接过,把袍子罩在何唯身上,自己也盖了一半。
他扶着何唯,慢慢往安全的地带移着。这时,府兵头子迎了上来,把他们带到一个百姓的家里,想让他们先换衣服。二人处在一室,浑身都是湿漉漉的。春寒料峭,再暖的风,经水一浇,也冷下去了。
何唯和杨亭身上都冷得有些发抖。
自到了安全地带,两个人便也分开了,靠得不是很紧。
杨亭没有说话,只拢紧了盖在身上的毯子,心里又在想着一件事。方才何唯紧紧抱着他的时候,他头一次感受到被一个人紧紧抱住腰身的感觉。湿掉的衣衫紧贴身上,她双臂像铁箍一样将自己箍着,像是幽暗的地方生出的枯树枝,潮湿到仿佛还挂着重雾里挂上的水珠。杨亭整个人其实被勒的有点喘不过气来。
她在拼命地抓紧自己,抓紧自己这棵救命稻草。
这个想法让杨亭的心紧了紧。他不知道该说这是一种什么感觉,被何唯需要着对他来说有点像小孩子得到了一颗糖。对于他平淡规矩的人生不是什么必需的物品,却是点缀着手掌、面色的一抹色彩。
但这个先不提,令他感觉更加鲜明的是另一样东西,当时他们挨得他很紧,所以他还感受到了——心跳。
人有心跳,很正常。
但是杨亭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心里有一根不分明的丝线绕着,那丝线告诉他,能感受到何唯的心跳才是不正常的。
杨亭越想越古怪,脸色也变得阴沉了起来。
谁能告诉他最近怎么事情接二连三地冒出来,他是不是准备科考压力大了,得了失心疯?
想到这,杨亭才觉得,他之所以关注到那砰砰而动的心跳,纯粹是他们太紧张太劳累,也是靠得太近了。
终于,杨府来人送来了他们的衣物,杨亭才停止了胡思乱想。
待他们换好衣物,杨府的下人端来两碗姜茶给他们两个人驱寒。这时,府兵头子也进来拜见,告诉杨亭方才那两个凶徒是哪来的。
“幕后买凶的人已经抓到了,是吴老板的外甥,吴甲。至于,老板有没有参与,目前尚有疑点。”
杨亭一听阿甲的名字,哪里还不知道何唯的这一场祸事是从而来。之前是他想刁难何唯管家,才让何唯打了吴甲的腿。这件事就算何唯不做,他也会做。因为吴甲私吞府邸银钱太多,实在是个蛀虫。杨亭只是没想到,吴甲的报复来的这么快,且报复到了何唯头上。
杨亭轻轻抿了一下唇,面色开始不自在。
他不得不承认,他对何唯很愧疚。
何唯在一边的凳子上坐着,喝着姜汤。她听到阿甲的名字倒是没有怎么样,似乎也是猜到了,她在玄阳城就这么个仇人。她余光瞥见杨亭的面色,歪了歪头,淡淡笑了一下,继续喝姜汤去了。
杨亭等她慢慢喝完,才到她面前,低声道:“回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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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夫人听说了今日踏青的事,担心了半天,就算病着,也出府等着他二人归来。她对何唯虽然态度不算热络,到底还是问了一句,碍不碍事,最好还是让医师看一下。
何唯便去让医师看了。
医师说她受了点寒,发几回汗就好了。
倒是杨亭,回来睡了一夜,彻底病倒了。
何唯见他一病不起:“……”
杨二还在外头摩拳擦掌整你呢,怎么就倒下了?
她也没想到杨亭如此弱不禁风,为演一段贤良淑德,每日倒也亲自去盯一盯给杨亭的药煎得如何了,接着又亲自到他面前送药,甚至还想把药送到他嘴边。——这被杨亭垂死挣扎地起身拒绝了。
杨府两个主人都病歪歪的,何唯有时还要给他们家看看账。因为有之前管家的一次经历,家中又筹办着她与杨亭的婚事,府中一切事宜竟也井井有条地下来了。
至于杨二……
他也有事忙。
吴甲一案,杨二就是在后面给吴甲心头浇了几把火,又打了几个算盘。他的目的也不是杀死杨亭和何唯,因此只觉得自己在这件事中就是一抹“幽影”,谁能查到他身上来?
谁知道,这次再小心谨慎,也留了个尾巴。
杨亭病中就听府兵头子向他汇报这件事:“那日逃出去的凶徒找到了。事情有些蹊跷,等我们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被人杀死了。”
杨亭病中脑子还在转:“是被人事后灭口了?”
“怪就怪在这里,死亡时间有些对不上,而且,这个人的尸身上十分干爽,不像是在水里泡过的样子。”
杨亭道:“那就是说,那日在水中的凶徒还没死。水中的那凶徒是行凶前就杀了这个真正的凶徒,自己替换进来的。”
头子点点头:“目前也是这样想的。案子还在查办中,杨公子家中最好还是加强警戒。”
这案子一查,便就查到杨二头上了。杨二那得意的神情总算没了,脸上阴沉沉的。这件事对他来说,有两败。
一败,自己留了个把柄在外头。
二败,杨府的戒备加重了,他后面怎么放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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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亭养了五日的病,终于病好了,能出门了。他的一个不算熟的朋友给他带来了一个极为不幸的消息:“当日你英雄救美,路人一下子就将你认出来了,而你救的那个美人倒是没几个看见她的脸,城中人实在是好奇,几日八卦下来,算是知道了,原来那‘美’就是你的未婚妻何小姐。杨兄,城中之前都在传你这薄情寡义,现在这一救美,却是打了他们的脸,已经是美谈了啊哈哈哈哈哈……”
杨亭皱起的眉头能夹死苍蝇。
而且,杨府在外头采买婚仪用品一事也瞒不了别人,杨府喜事将近也在外头传的沸沸扬扬,这位友人对杨亭一拱手,“杨兄,你这是喜事将近啊,预祝你与这何小姐百年好合,白头偕老,双宿双飞。”
杨亭:“……”
他脑子里不合时宜地出现了和何唯拜堂成亲的场景,心里更是觉得抗拒。半晌,他对这个友人憋出两个字:“多谢。”
他还是太有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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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亭回府后,就见到了何唯。他在病中的时候,何唯一直悉心照顾,他也做不到对人板着脸。远远见了就对她一颔首。
何唯便对他行礼,然后,跟了上来。
杨亭让自己的身后跟着一个尾巴,直到这个尾巴绕到自己的身边来。何唯巧笑着问:“杨公子病好的差不多了?”
杨亭点点头,道:“对。”
何唯道:“但是脸上看着还是不太好。还是要多多注意身体的。”
杨亭想起自己倒下了何唯都没倒下这件事,也有些忿忿。他看何小姐这么个文弱的人,怎么比他还强壮些?杨亭嘴硬道:“大抵是之前写文章累着了。而且,我的脸上脸色不好,并不是病气,而是愁苦!”
这话说完,杨亭自己先愣了一下。他就这样直白地把自己的愁和苦说出来了!
何唯哪里去管他心中别扭的心思,两步快速拦到他面前,踮起脚尖,仰面看他,“愁什么?苦什么?快给我看看,到底是病气,还是什么?”
何唯不矮,踮起脚尖,能碰到他面前来。而且,她忽然快步到杨亭面前,杨亭一个没有防备,步子未收。待他踉跄停步,何唯的鼻尖差点要碰到他的唇珠。
杨亭双睫低低落着,眸色暗暗地扫在她粉白的面上。
眼底的情绪就像暗河里的湍流。
何唯似是没有看到,粉白的脸庞像是三月迎风招展的杏花。
两人差点要碰到,何唯立刻将脚后跟落下,后退了一步,和他拉开距离。
杨亭道:“何小姐倒是很开心,外边的声音听到了?终于能做杨夫人了?”
何唯诚实道:“也可以这么说吧。”
杨亭彻底不高兴了,冷哼了一声。
何唯继续道:“其实,也不是这么简单。杨公子,说实在的,我心里也没多想为难你,偏要当这个杨夫人来给你添堵。”
杨亭还是不高兴,“怎么说?”
何唯情绪低落下去:“因为,我娘。”
提到何夫人,何唯藏在袖子里的手背发紧地绷着。她娘最终死在杨家人的手中,她当时太无能才让她娘被杨二他们带走了。
她一直到杨府的大火烧起来了,才知道她娘被移到了杨家的地窖中。那个时候,她娘已经走了三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