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很多亲朋好友也好，省去告别仪式的流程，季澄成和表姨捧着骨灰盒，直接抵达江城城郊的树葬陵园。
一棵参天大树的绿荫下，陵园工作人员已准备就绪，旁边还有被救的女孩和她的家人。女孩伤势不轻，甚至坐轮椅来的，脸色苍白神色悲伤。
她小声说：“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害了你，我害了你……”
原来那天她和男朋友去酒吧玩，没想到因为意见不和发生口角，男朋友竟然在外面暴露真实面目。那个人一直有暴力倾向，每次发作不大，事后很快讨好求饶，所以女孩勉强说服自己没关系。
可能是喝了酒的缘故，男生变本加厉，生出杀人的恶念。
没有温似颜，女孩大概没命了。
出于常理人情，这块树葬的风水宝地，由女孩和家人买下。女孩还说拼尽全力，也要让凶手受到应有的代价，得到的赔偿金一定会给表姨。
表姨说：“赔偿金我不会动的，以后似颜的父亲……那边的亲戚万一有纠缠，我会报警处理。似颜的买命钱，只能用在该用的地方。”
温似颜难过，如果有赔偿金，希望全部都给表姨，让她有足够的物质来安享晚年。
可是会有吗？毕竟不是救人受伤死的，突发的心源性猝死，很难界定责任。再加上那个人有钱有势，家里有在江城只手遮天的人物，难上加难。
温似颜能感觉到女孩的愧疚和感激，希望活下去的人能够摆脱炼狱，好好生活。
回去路上，温似颜习惯性坐地铁。
中午太阳热烈刺眼，温似颜站在地铁口，忽然意识到，她这样的鬼，能在白天自由行走！
从前的故事都说，鬼阴气重，怕阳光灼伤，怕魂飞魄散。
如今，白昼黑夜随时可以飘荡。
可惜，这样好的阳光，以后再也不能以“人”的身份见了。
站台客流量不多，熟悉的修行居士明晃晃地杵着，一眼可见。
他依旧闭上眼睛捻掌心的佛珠，嘴里莫名地念经文，神神叨叨的。
要不是外表和善，早就被当成疯子，扭送精神病院了。原因无他，老是在地铁站念经，弄得乘客人心惶惶，害怕他突然发疯。
从前上下班遇见，温似颜不害怕不避开，甚至觉得十分应景，上班如上坟，声声经文入耳仿佛为自己超度。
但这次，温似颜主动凑上去，准备汲取正能量。
居士右手持佛珠，每念一句手指逐颗拨动，遇母珠折返，很守佛教传统。
温似颜前后左右全方位靠近，没有加持任何拯救世界或重现新生的力量。看来做鬼同做人一样，凡事都要自己扛，别想不劳而获。
如今世界天翻地覆，以智能科技为核心，前沿技术多半用于非公开的国家研究项目，普通人的生活质量并没有提高太多。
即使死了，也不能复活。
有在意之人的鬼，一般会在世上停留三十五天，等过了“五七”，最后依依不舍地踏上轮回之路。
像温似颜这样没家人没朋友的鬼少见，接下来，该干什么？
温似颜想破脑袋，终于想起来一件大事！
花费五万九千九百九十八，提前预定十年的养老院，虽说住不上，该去看看了。
这家养老院前两年新建成，为了引流宣传，专门以“59998元豪华养老套餐”吸引三十岁以内的年轻人。
平时月费过万的高端档次，突然给出甩货大清仓的优惠力度，而且年龄达到55周岁，不管是否退休都可以入住，谁能不心动！
不怕杀猪盘，因为温似颜和其他消费者实地考察过，养老院背靠大集团，倒闭也有地方维权投诉。
养老院看上去没什么问题，第一批入住的叔叔阿姨爷爷奶奶们，唱歌跳舞读书写字一样不落，玩得不亦乐乎。
倒是温似颜有问题。
人死了，充满憧憬和期待的养老梦，随之泡汤破灭，碎得连渣都不剩。那些年轻时没机会没时间尝试，想等着老了好好体验的兴趣爱好，都成为遗憾。
以温似颜小半生的经验，意外总比明天跑得快。
可她没想到这次意外有点太意外了，直接死了，有点不留情面。
当初养老院宣称，入住之前可以无理由退费，如果遇上意外不幸去世，直系家属也能携带相关证件申请处理。
问题是，温似颜一个直系亲属也没有。
温似颜心疼自己没能享福，又心疼当牛马赚的钱收不回来，恨不得冲进养老院办公室，装神弄鬼要回那59998元的小巨款。
具体怎么实施，没有吓人经验的温似颜还要仔细计划，决定再四处溜达一圈。
救护车的警报器闪烁蓝光，两个医护人员抬着担架上车，上面是一位八十多岁的奶奶。凭借鬼的直觉，温似颜感觉人已经不行了，低头致意送老人一程。
等再抬起头，白见川那张温润的脸出现在眼前。
大白天又见鬼了？
温似颜假装看不到，怎么了，死鬼装死不行吗？
白见川好不识趣，主动打招呼：“温似颜，又见面了。”
温似颜诧异，明明没说明名字，白见川脸上是熟知一切的表情。
从虚拟世界就该知道，他并非普通人，随便调查可以了解别人的前世今生。
“好巧，又见面了。”温似颜说，“来这里找人吗？那不耽误你的时间，我先走了。”
白见川：“见一位长辈，如果你不忙，能否稍等我一些时间，有事情想和你说。”
眼前人过于礼貌，让人无法再推辞。不过温似颜更想知道，不太熟的白见川找自己，到底要说什么事。
白见川踩着湿润的草地，扶着手持拐杖的老人，走向林荫处。
温似颜忽然反应过来，那位是刚刚去世的耄耋老人！
大约半小时，两人回到养老院会客厅。温似颜向老人家问好：“奶奶您好，我是温似颜，祝您一路走好。”
“谢谢姑娘，这么年轻去世太可惜了，也希望你有好的际遇。”老奶奶面色慈祥，转而对白见川说，“你要的东西，我回去给孩子们托梦，等找到了她们会联系你的。”
白见川：“老师，此去一别，再见不知什么时候，感谢您多年的悉心教导，希望来生还能成为您的学生。”
老人点头，转而消失。
托梦？托梦！
温似颜抓住关键词：“你知道怎么托梦吗？我有很重要的话要和朋友说。”
白见川点头，被温似颜一把抓住，马不停蹄地飘走。
温似颜带人从窗户飘进去，白见川的袖口揉得皱巴巴，一时局促。
“这是我朋友季澄成家里，我想托梦说些话，麻烦你教我。”温似颜站在客厅四处寻找，季澄成不会又买醉睡大觉吧。
按照以往的经验，只要人生不如意或遇见坎坷，季澄成总会把自己锁家里喝酒发疯。温似颜的死，对他算是很大的打击，借酒消愁十分合理。
卧室有个“蚕蛹”，扒开一看，果然是喝醉的季澄成。
白见川说：“托梦是利用某种能量产生的精神联结，当你和入睡者处于同个空间，想象要进入他的梦境就可以。”
温似颜闭上眼睛，感觉季澄成的梦境很混乱，各种场景来回切换。
耳边传来白见川的补充：“除了精神力特别强大的入睡者，很容易实现托梦。你第一次尝试，慢慢来，小心不要被他梦境中的能量影响。”
温似颜在混乱梦境里，找到和今天葬礼的场景，一跃而入，仿佛进入全息投影的游戏世界，充满新鲜感。
葬礼结束，季澄成打车先把表姨送到高铁站，回家开了十瓶啤酒猛灌。
季澄成边喝边嚎。
“温似颜你个大傻子，装什么热心市民，远远帮忙打电话报警就好了，非要自己冲上去！你倒好，倒霉蛋变倒霉鬼走得爽快，留下我以后会有多孤单你知道嘛！”
“救人能有什么错，都怪老天爷不长眼，好端端让你突发疾病，呜呜呜呜呜呜……好人没好报，你怎么总是遇不上好事，下辈子一定要投个好人家，不要再受苦了！”
江城已至初夏，闷热的天气让人愈发惆怅。季澄成摇晃着身体，将客厅窗户打开，等待暴风雨来席卷而来。
季澄成又说：“你不知道公司那帮碎嘴子多可恶，人都没了，还在背后嘀咕！说你年纪轻轻就没了，男朋友八百个，却没有人愿意处理后事，不如老实结婚嫁人。”
“他们，还有她们懂个球！有些人恋爱约会，纯纯把男人当大猩猩，为了观察人类习性而已，谁要结婚啊……”
季澄成喋喋不休，温似颜知道，他在抱不平。
作为公司边缘化人群之二，季澄成因为不愿意加班被孤立，温似颜因为黄谣被同事疏远。
因为有人偶然撞见，她一天约会八个男生。随后一传十十传百，添油加醋变成温似颜玩得花放得开。
现在出事八卦省了，嘴上还是不饶人，带着可惜的口吻说些没用的话，来证实当初疯传八卦的自己没说错，“看吧，她就是那样的人。”
碎嘴子哪里知道，温似颜一天约会八个，是以年轻人dating的方式，认识不同职业、不同领域的人。了解不同的生活方式和思维习惯，难道不好玩吗？
恰好温似颜那天有时间，在同一家酒吧，轮流约了八个男生被人撞见，没想到谣言传得那么快。
八卦党的想象力还是太匮乏，都没有新鲜说法。
“白天都市当牛做马，夜晚变身人类观察师”，听起来不是更有意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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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