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余月之后，通城华征街租界总会高楼之上的白炽灯在这日下午再次熄灭，于会议桌前端坐的王国权推桌而起，向依旧稳坐在面前的“领导”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走出门外。
第二次谈判失败。
“怎么样？”
眼见着人颤颤着走了出来，院外等待的褚本兴立马从车前直起身，快步上前。
王国权摇头：“人多眼杂……回去再说吧。”
说罢他打开车门坐了进去，褚本兴便不好再说什么，转身也上了车。
回巡捕房不过短短数分钟，一路二人皆是无言。
身形的一瞬间松懈让本就紧紧贴合了的衬衣领口再度收紧，王国权感觉自己的脖子上仿佛被人勒了圈麻绳，他呛咳两声解开领带，又觉车内闷热，便伸手又打开了车窗。
街边摊贩的叫卖在顷刻间放大，他不自觉探头去看，却又听得似是远处传来的声响，一眨眼，街道空荡，模糊朦胧，好不真切。
“这里从前摆摊吗？”不知道是在问谁。
“摆的，条令下来后就不让摆了，要罚款。”褚本兴回答。
哪个条令，他想这么问。
签的字太多，他有些分不清了。
车窗外空城般的街景迅速在他的眼前划过，他想这天天气真不好，阴灰燥热，像他多年前与妻孩共去观影的无声电影，苍白悚然，静的发奇。
******
谭睿景被释还需要三十日。褚本兴说出这个消息时正和兰昀坐在帕利诺尝某位主厨新做的菜品。
主厨美名其曰吃点美食可以散心，倚靠在一边等待当苦力的好友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真的？”女子有些激动，“那、那他还会不会有事了，需不需要我帮吗，如果需要褚探长您尽管说就是、我什么都愿意做的。”
褚本兴：“组织成员非发起者也造不成太实质性的妨害，牵连不大。但狱里这么多天也不可能完好到哪儿去，他一个文人遭不住实打，到时接回来你多注意。”
“好、好……”兰昀抹了抹眼角，末了她又急切道，“那那群学生呢？他们怎么样、既然睿景没什么问题，那他们也能被安全、”
问询戛然而止，她从始至终都注视着眼前的人，感激、急迫、喜悦，都可谓溢于言表。
可现在她望着那双眼睛时却又突然不寒而栗，她感到惧怕，惧怕眼前看到的，惧怕耳边听到的，惧怕那所谓的真真正正的真相。
“这个问题我不能回答你，”探长说，“也无法回答。我并无实权，有些事情也是尽我最大努力去争取得来，希望你能理解。”
兰昀一瞬沉默。
她当然能理解，这么多年的非人处世，普通人从来难以权力傍身，侥幸获取也只是一时之幸。
她不知道褚本兴到底用了什么办法才能让谭睿景在这个节骨眼上被释放，总归还是因为他的身份，那倘若他没有这层身份又该如何？
兰昀想不到，她猛地起身，抓住褚本兴的双手，呼吸有些急促：“不、褚探长，是我该谢谢你，睿景能够平安出来我已经很感激了，我知道你的不容易、我知道，真的谢谢你……”
褚本兴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握手震得后仰，他反起身将人又摁回座位上，道：“你能理解我很感谢，但长话短说我还是那句话。”
“我知道你们不会就此罢休，虽然暂时不明立场，也请珍惜生命。”
“另外，谭睿景虽然得到了保释，但上头也已察觉到了他必然是背靠着什么，狱中他们暂且无权干涉，这段时间你出行最好多加小心，我也会尽量派人暗中保护你的人身安全，免得引火上身。”
兰昀绞了绞手，抬眸：“好。”
褚本兴点点头，趁着端水的空档瞥眼一看窗外，世纪广场的飞鸽正惊起一片展翅飞离，他喝了口水，开始聊闲似的有一句没一句和对面的人搭话。
“聊完了吗？”
正扯到不知道多少年前初见的那场案子，身旁突然插入一道询问，二人均是抬头，特里·艾森端着餐盘站在桌边，听不出语调：“该上菜了。”
差点儿忘了这茬儿，褚本兴叨叨着把桌子上的制帽警械往下拿，眼瞅着菜一道一道往桌上端又开始脸疼。
自那年知道这餐的费用从而还完债又被之后，他几乎就没有再来帕利诺吃过饭。
一说他自己本身案件缠身没啥时间，二来他也不想占人家便宜，偶尔的几次也都是王国权脑子灵光一现带着全家来吃，常家倒也被推荐着来尝过，小辈口味还好，常老爷子就难以接受，最后也就不了了之。
“这年头开店都喜欢上赶着让人占便宜，”他瞅着那一看用料就价格不菲的西菜，心疼钱，“是不怕亏本儿啊。”
刚一探出筷子准备试口的兰昀一听，又缩回了手，她试探问道：“……很贵？”
没等褚本兴说话，在旁解开西装扣子落座的特里·艾森就淡然接了话：“贵也只贵在用料，这批进货食材不少，他要是不提前定好菜品试菜只会亏本更多。”
这的确是，他想。
“这几年通城混乱，餐饮不景气，”特里又道，“倒闭也是必然。既然免费，那便能吃一餐是一餐，不必有负担。”
饶是兰昀身处市井损话听了多少年，听到这当着老板的餐厅说人家倒闭的话时还是被喝进嘴里的茶水呛了嗓子，她有些不可置信地瞪着看了一会儿斜坐在眼前的外国男人。
“你这话也不能这么说，”褚本兴道，“毕竟钱又不是大风刮来的，真这么说你朋友听了该多难过啊。”
“事实如此，又能怎么办。”男人坦然，“况且这家餐厅有六分是我全权投资，真要倒闭了，难过的也该是我才对。”
他这么说褚本兴倒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这位先生……我方才看着有些眼熟啊。”
褚本兴抬头，见兰昀盯着男人：“之前都在一块儿当过嫌犯，眼熟也正常。”
女士却摇头：“不、不是，总觉得似乎是在哪场会上见过的人。”
特里·艾森：“我参加过的聚会不少，兰女士说哪场？”
兰昀想了想：“我只和我先生去过几次文学参演的学术讨论会，不知道您有没有参与过。”
男人拿起餐巾擦擦嘴：“是有几次，不过我在学术上没什么造诣，只是作为投资者参与。”
褚本兴：“……你到底啥身世？”
特里·艾森挑眉：“王督察应该告诉过你吧。”
“那谁知道你瞒没瞒话，”他道，“整的云里雾里，改天好好查查你去。”
“你想知道我就可以说给你听，”男人看着他，“但你不会想知道的。”
褚本兴还真没想知道，在他看来他只是和这个人交好，其他的可以不谈。
但男人却显然并非这个意思，他琢磨了会儿这人的话外话，看着满桌菜肴最后含糊道：“……再说吧、再说。”
饭后分道扬镳，褚本兴站在街边招手叫了辆黄包车，付够钱转头正要跟人提几嘴人身问题，就见兰昀盯着自己看。
“怎么，还有要说的？”他问。
“我在想、你说你不明立场，”兰昀点着头，“可我觉得不明立场的人其实早就决定了立场不是吗。”
“你知道学生为什么游/行罢课，所以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知道原因，或许你知道更多，但你还是没去做你该做的，身为租界巡捕房该做的，正邪之分其实褚探长你早就分得清清楚楚了才是。”
褚本兴默然片刻：“万事万物没有绝对之分，我不明立场是真，看不出谁对谁错也不假。”
女士听后却笑：“总有一天你会看清的，不仅你会看清，所有人都会看清，并且始终如一地坚定这个立场。”
褚本兴不作回复，只道她路上小心，晚些时候再派人近身保护。
“你保护的了一个兰昀，那天下这么多‘兰昀’，你也要连同着去保护吗？”
王国权不能理解他这种做法。
彼时褚本兴正坐在办公桌前看白皮书：“有能力我就这样做，这跟你三番四次去会议谈判一样。”
“我这是以大局为重。”老人在茶几前坐下，桌上还是那盘子经年没变的干枣。
“我也为我力所能及。”他道。
茶几前的人不语，八月的热风从门口席卷进室，褚本兴抬起头，问：“老王，你是什么立场？”
******
立场？
第七次坐在谈判失败的桌前，王国权望着会议室顶上装潢奢华明亮的天花板，想他大概也是难以确认立场的人才对。
他为通城租界效力二十八年，他在这个地方搭进了自己四分之一的人生，他早已被模糊刻板到看不到前方。
“王督察。”
忽然的高喊将王国权一把扯醒，他抬眼瞧着面前端坐的人，面孔熟悉而陌生。
“不管外界如何，”那人黑棕的瞳眸在一众碧蓝当中是如此的格格不入，“这次的大换血，都是为了通城好，你坐在这个位置上这么久了，还不知对错吗？”
对错？
王国权望着对面共事多年的老友，一瞬间忽觉陌生。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一方为生，一方为死，不知真相之人都能看出所以奋而反抗，”他不明白，“谁对谁错，你是真的分清楚了，还是那里掺杂着你的利益、你的私心？”
老友眯起眼，话里带着不可思议：“王国权，你是要反叛不成？”
他静默：“要是我说是呢。”
“你难道就以为你能清白脱身吗？你以为你便刚正不阿嫉恶如仇了吗？”昔年老友冷笑，指着他，“王督察，我们共事这么多年，我如今能做这些事，可也有您的功劳啊。”
“那些经由你手签过的合同、文件你觉得有几分公正几分清白？签着你大姓的走/私买卖走遍了通城、谁人不识您的名声？！！”
“王国权，你早就不干净了！”
是了，王国权想，是从第一笔利益链开始的。
当时对方的箱子里盛着多少钱来着，敲开他的督察办公室。
他已经忘了时间，也忘了交易的金额。
因为他根本没答应。
第一笔企图让他堕入**的钱，他抬头看见眼前人丑恶献媚的嘴脸，想起不多会儿前和苏茗沁挽手逛早市，市井小民的叫卖希冀而高昂，他没有答应。
他不肯接受一切为自私利益而来的请求，他憎恨厌恶，他想他或许会一直清白，他想他拒绝了第一次便永不能有下一次、他想他能一直有那种反抗那种胆量。
可原来不是……
“爹，回来啦。”
推开家门，女儿正伏坐在桌前逗猫。
他神色有些恍惚，良久才想起那猫是隔壁家的，而隔壁家已经离去有些日子，唯独一条不知生命多久消逝的牲畜留了下来。
“爹，爹？”王湘言偏头望着他，“你咋了？脸色看起来好差啊。”
“没事儿、没事儿，就是有些累了……”他慌忙收起视线，末的忽然又急起来，不知道在害怕什么，“你妈呢？你妈去哪儿了？”
湘言被他的转变吓得一怔，伸手指指厨房。
王国权鞋都没来得急换赶紧跑进屋，转进门内就见苏茗沁踮着脚似乎在够壁橱里的什么东西，灶上砂锅正咕嘟咕嘟炖着热汤。
“回来了啊，”注意到门口动作，苏茗沁转过头笑着道，“今天做的排骨汤，还差些火候，你忙了一天快出去歇着吧。”
他没吭声，耳边又传来传来汤匙碰撞的叮零当啷响。
“还说叫着小褚小宋来吃饭，”妻子摆着碗筷絮絮叨叨，“这些天城内混乱，他们为了治安忙得脚不沾地，唉……”
叹息砸到了地上，又好似砸在了他身上，沉郁无力，压得他喘不过气。
“茗沁……”陈年老嗓呕哑嘲哳。
我好像做了错事。
这夜，更深人静里，于探长办公室枯坐守职的褚本兴接到了一通急电。
他疲乏地拿起电话：“喂？”
听筒沉寂好久之后，耳畔传来督察苍老的声音。
“小褚啊，你帮我一个忙。”
******
一九三三年八月十八日，在数次谈判失败以后，通城外租界全权执掌领事裁判权，公然违背条约下发不完全条令，税收调整整改工商发展，封城全面禁止货物进出口等等，全城一时哗然动荡，不安笼罩。
“外租界公然违背条约是无奈之举还是早有预谋你们自己心里门儿清！”华征街外沸反盈天，围堵拥挤的人群间有人愤然高喊，“口口声声说为民为生、我看此行你们便是要民死！是要让中国人死！”
“你们根本就不是为了融洽与共、你们就是想围剿通城建立国中之国！你们想分裂/中国！！……”
“……”
……
“这样做真的对吗？”
女士隔着人群拥挤掩映的街道遥看广场上愤懑讲话的人，眼神忧怅。
“无奈之举，我们也没办法。”褚本兴也看向那处，“要想控制舆论导向就必须引导那部分最能带动的群体，老王需要这个时间。”
说罢他抬腕看了看表，而后带上制帽朝前挥了挥手：“时间差不多了，你在这里待着别动，等会儿劳烦你跟着巡捕帮忙疏散一下人群。”
“等一下！”兰昀拉住他，神色惶恐，“……我知道你们此举是为什么，也知道你有不得已的苦衷，但他们不能全都理解，如果可以，请褚探长能善心放过他们。”
褚本兴静了一会儿，盯着她一字一句。
“我就是为这而来。”
分两章。
我写的太难看了，我对不起角色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4章 章5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