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业区的深夜总是带着刺骨的凉,晚风卷着工厂废气的味道,从出租屋破旧的窗户缝里钻进来。白戈刚结束便利店的晚班,踩着路灯昏黄的光,走在坑洼不平的小巷里,帆布鞋碾过地上的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
浑身上下的骨头像是被拆开又重新拼上,腰腹的酸痛扯着每一根神经,手指因为泡了太久的冷水,红肿得泛着青白,连攥紧书包带的力气都快没了。她的书包里装着今天的工资,几张皱巴巴的纸币,被她小心翼翼地叠了又叠,这是她打三份工攒下的钱,可离大学的学费,依旧是天堑。
出租屋只有几平米,摆了一张单人床和一张破旧的桌子,就再也挪不开脚步。她瘫坐在床上,连开灯的力气都没有,任由黑暗将自己吞没。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班级群里班长发的同学聚会通知,时间定在放榜第二天的晚上,地点是小城最热闹的酒楼。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顿了顿,指尖泛凉。
高考放榜那天,她趁着工厂午休的十分钟,躲在厕所里,用流量点开了查询页面。屏幕上的分数跳出来时,她蹲在冰冷的地砖上,无声地哭了。
她考上了,考上了那个她拼了命想要去的大学——柘大的心理学,那是全国最好学校的王牌专业。可这份喜悦,只持续了短短几秒钟,就被现实浇得透心凉。
她给她的父亲的家里打了电话,小心翼翼地报了分数,换来的却是那个女人不耐烦的呵斥:“考上了又能怎么样?家里没钱供你,你弟弟还要上学,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趁早回来打工,帮衬家里。”父亲在一旁沉默,最后只丢下一句:“学费、生活费,我们一分都不会出,你自己看着办。”
电话挂断的那一刻,她靠在厕所的墙壁上,觉得整个世界都塌了。
是的,父亲重组家庭后早就不要她和妈妈了。那个女人就是他父亲的新的妻子吧,那是新的家庭,他也是别人的父亲了,她早就没有爸爸了。
在妈妈死后,她的父亲也拒绝接她回去,因为这个女人的极力反对,是她的舅舅实在看不过眼才收留了的自己。
想到这里,白戈不禁冷笑了一下。
是啊,她在奢望什么呢。她早就没有爸爸妈妈了,早就没人要了,她根本不重要。
努力的成果,优异的成绩,在意你的人才会看见你的汗水你的成果。
她没有退路。只能更拼命地打工。电子厂的流水线从早上八点到晚上六点,中间只有半个小时的吃饭时间,重复的动作让她的肩膀僵硬得抬不起来;餐馆的洗碗工从六点半到十点,油腻的碗筷堆成山,冷水泡得手指麻木;便利店的收银从十点半到凌晨六点,守着空荡荡的店铺,熬红了眼睛。
她不敢休息,不敢偷懒,每一天都在和时间赛跑,可攒下的钱,像细沙一样,攥得越紧,漏得越快。房租、伙食费、交通费,每一笔都要精打细算,剩下的钱,离那笔高昂的学费,依旧遥不可及。
她也曾想过联系以前的同学,想过找吴亭柳说说心里话,可手指划过通讯录,终究还是停住了。吴亭柳那么优秀,考上了柘大舞蹈学院,未来一片光明,而自己,却陷在泥泞的生活里,狼狈不堪。她们早已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更何况,她当初走得那样仓促,连一句告别都没有,如今又有什么脸面去打扰?思来想去,她最终点开了□□,一个个删掉了通讯录里的同学,包括吴亭柳。她想,就这样吧,让过去的都过去,她的人生,只能自己扛。
可现实的重量,终究压得她喘不过气。
深夜,她坐在冰冷的桌子前,打开了许久不用的贴吧账号。这个账号是她高中时注册的,没人认识她,是她唯一可以卸下伪装的地方。她盯着屏幕,指尖颤抖着,敲下了求助的文字,标题简单又直白:【求助】考上大学,父母拒出费用,求靠谱兼职。
点击发布的那一刻,她心里五味杂陈,有无奈,有卑微,还有一丝渺茫的期待。
帖子发出去后,她隔几分钟就会点开看一眼,评论区的消息不断刷新,像一把把尖刀,扎进她的心里。
有人说:“现在的骗子真多,考上大学不会申请助学贷款吗?还来这里博同情。”
有人说:“女孩子读什么大学,早点嫁人不好吗?父母也是为你好。”
还有人留下轻浮的话语:“姐姐,我可以资助你,就是不知道你怎么报答我?”
那些质疑、嘲讽、不怀好意的评论,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她咬着唇,强忍着眼泪,手指死死攥着手机,指节泛白。她知道自己的求助在别人眼里可能很可笑,可她是真的走投无路了。
就在她快要关掉页面,想要删掉帖子的时候,一条新的评论跳了出来:“妹妹,我也是从农村出来的,知道上学的不容易,你把你的专业和学校告诉我,我看看能不能帮你找个靠谱的家教兼职,薪资还可以。”
还有人说:“我刚毕业没多久,手里有一点积蓄,虽然不多,但可以先帮你凑点路费,你别放弃。”
这些温暖的话语,像一缕微光,照进了她灰暗的生活里。她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手机屏幕上,晕开了字迹。
她坐在桌前,慢慢回复着那些好心人的评论,心里的无助,似乎少了一点点。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上弹出了一条□□好友申请。
她愣了一下,点开一看,申请消息里的头像,是一个戴着老花镜的中年女人,面容温和,昵称是“平安喜乐”,验证信息写着:“偶然看到你的帖子,想帮帮你,没有别的意思。”
白戈的心里充满了警惕,这些天她见多了不怀好意的人,可看着那个朴实的头像和简单的验证信息,她的心里,又生出了一丝犹豫。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手指悬在“通过”和“拒绝”之间,迟迟没有落下。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在她走投无路的时刻,这突如其来的善意,像一根救命稻草,让她舍不得放手。
最终,她深吸一口气,轻轻点下了“通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