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村西头住了下来。
日子安稳得不像真的。玄真每天早上坐堂,清乐抓药煎药。晌午过后,两个人去山上采药,或者去海边走。清乐光着脚踩浪花,玄真站在沙滩上看着。铜铃在清乐腰上晃着,叮当,叮当。
村里人渐渐熟了。来瞧病的人多了,有的还带点海货来。清乐把海货收了,做了汤,端给玄真。玄真喝了,说鲜。清乐笑了,说那明天再做。
没人问他们是什么关系。没人指指点点。清乐有时候觉得,他们真的可以在这儿住到老。
可事情是从一个过路人嘴里坏起来的。
那天下午,清乐在院子里晒药。一个货郎挑着担子从村口过,歇脚的时候,看见济仁堂门口摆着脉枕和银针,走进来讨水喝。清乐给他端了碗水。货郎喝着水,打量了两眼院子。
“先生,你们是郎中?”
“是。”
“从哪儿来的?”
“北边。”
货郎点了点头。他喝完水,抹了抹嘴。
“北边槐谷那边,前些年出过事,你们知道吗?”
清乐手一顿。
“什么事?”
“烧了两个游医。”货郎压低嗓子,“两个男人,说是断袖,给架到槐树底下烧了。后来村里闹瘟疫,死了好多人,里正的儿子也死了,灵姑也跑了。”
清乐攥着碗,没动。
“你听谁说的?”
“过路的都传遍了。”货郎说,“说那两个游医是好人,免费看病,分文不取。可村里人嫌他们是断袖,把他们烧了。烧完瘟疫更凶了,死了四十多口。现在那边都没剩几户了。”
货郎走了。清乐站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碗里的水凉了,他也没倒。
晚上,玄真从海边回来。清乐坐在门槛上,铜铃攥在手里。
“师兄。”
“嗯。”
“今天来了个货郎。”
玄真脱下外衫,挂在墙上。
“说什么了?”
“说槐谷的事。说我们。”
玄真手一顿。
“他说什么?”
“说烧了两个游医。说他们是好人,免费看病。说村里人嫌他们是断袖,把他们烧了。烧完瘟疫更凶了,死了四十多口。”
玄真没接话。他走到清乐旁边,坐下来。两个人靠着门框,看着院子里的竹林。风一吹,沙沙响。
“师兄,你说,那个货郎怎么知道的?”
“过路的传的。”
“传得这么快?”
玄真没回答。
“师兄,你说,会不会有人顺着传言找过来?”
玄真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
清乐靠着门框,半天没动。竹林里的风灌过来,凉凉的。他把铜铃攥紧了。
“师兄,我不想走。”
“嗯。”
“可要是有人找来了……”
“那就再说。”
清乐没再问。可那天夜里,他没睡好。翻来覆去的,草扎人,他挪了又挪。玄真也醒着。两个人躺在黑暗里,谁也没说话。
第二天,清乐去井边打水。井台边上蹲着几个妇人,正在洗衣裳。清乐走过去,她们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清乐打好水,提着往回走。走了几步,听见身后有人小声说话。
“就是他。那个摇铃的。”
“哪个?”
“穿月白衫子的。跟那个背药箱的。”
“他们是什么关系?”
“听说是那个。”
“哪个?”
“断袖。”
清乐脚步没停。他提着水进了院子,把水倒进缸里。手稳的,可心跳得厉害。
那天下午,玄真坐堂的时候,来看病的人少了。往常排队的,今天只来了两个。玄真搭脉,开方,清乐抓药。两个人谁也没提。
第三天,又少了一个。第四天,只剩一个。第五天,一个都没有了。
清乐站在门口摇铜铃,叮叮当当的,在空荡荡的村道上响着。没人来。
“师兄。”
“嗯。”
“没人来了。”
玄真走到门口,站在他旁边。村道上冷冷清清的,几个孩子远远地站着,往这边看,被大人喊回去了。
“走吧。”玄真说。
两个人收拾东西。药篓、药箱、席子、铜铃。清乐把晒干的药装进篓子,玄真把银针套别回腰间。收拾到一半,院门响了老汉。
清乐去开门。门外站着那个妇人——当初领他们进村的那个。妇人站在门口,没往里进。
“先生,你们走吧。”
清乐看着她。
“大嫂,我们没害过人。”
“我知道。”妇人低下头,“你们是好郎中。我家的咳嗽就是你们治好的。可……”
“可什么?”
妇人张了张嘴。
“村里人说了。说你们是断袖。说留你们在村里,山神会怪罪。说……”
“说什么?”
“说要烧。”
清乐站在门口,半天没动。
“谁说的?”
“赵老栓。就是村东头那个。他以前在外面跑过生意,知道槐谷的事。他说槐谷烧了两个断袖游医,后来闹了瘟疫。他说你们就是那两个。你们没死,跑到这儿来了。”
清乐手攥着门框。
“他说槐谷那场瘟疫,就是你们招来的。”
“我们没有招瘟疫。”清乐说。
妇人低下头。
“我知道。可村里人信他。”
清乐站了一会儿。
“什么时候?”
“明天。”妇人说,“明天晌午,大槐树底下。”
清乐关上门,转身回屋。玄真站在屋里,药箱已经收拾好了。
“听见了?”
“听见了。”
“明天晌午。”
“嗯。”
清乐走到桌前,把最后几包药塞进药篓。他手没抖,可嘴唇抿着。
“师兄。”
“嗯。”
“我们走。”
“嗯。”
“现在就走。”
玄真看着他。
“走不了了。”
清乐愣了一下。
“为什么?”
玄真走到窗边,从窗缝往外看了一眼。院子外面,竹林边上,有几个人影在晃。
“他们已经堵上了。”玄真说,“后坡,村口,都有人。”
清乐走到窗边,往外看。竹林里,几个人影站着,手里拿着棍子。
“他们怕我们跑。”
玄真从腰后摸出那把折刀,攥在手里。
“清乐。”
“嗯。”
“你怕不怕?”
清乐站在他旁边,看着窗外。竹林里的风灌过来,沙沙响。
“怕。”他说,“可跟你在一块儿,怕也不怕了。”
玄真看了他一眼。然后他转身,走到药箱前,打开,从最底下摸出那个小布包。布包里是几根银针,比常用的那些长,针身泛着暗光。他把银针别在腰间。
“师兄,你要干什么?”
“不干什么。”玄真说,“备着。”
两个人把东西收拾好,坐在屋里等。日头从窗子里照进来,慢慢往西移。竹林里的风一直吹,沙沙沙的,像在说什么。
天擦黑的时候,院门又响了。
清乐去开门。门外站着两个人,一个是老李头——当初在柳树屯帮过他们的那个,还有一个年轻的,十几岁,有人脸熟,想不起来是谁。
老李头喘着气,脸色发白。
“先生,你们快走。”
“后坡。”
“我知道。”老李头说,“赵老栓带人堵后坡了,村口也有人。可我知道一条路,从竹林后面绕,翻西坡走。那边没人。”
清乐回头看了一眼玄真。玄真走过来。
“你为什么帮我们?”
老李头没回答。他身后那个年轻人开口了。
“我爹是王家沟的。”
清乐愣了一下。
“你爹……”
“姓周。”年轻人说,“去年你们治过我表弟,那个从槐谷来的孩子。我表弟好了。我叔让我记住你们。”
清乐看着那个年轻人,看了很久。
“走吧。”老李头说,“趁天黑。”
两个人背上药箱,提着药篓,跟着老李头和年轻人出了院子。竹林里黑,月光照不透。老李头在前面带路,年轻人跟在后面。四个人摸黑往西坡走。走到竹林深处,老李头停下来。
“从这儿上去。坡陡,可翻过去就是大路。往西走,别回头。”
清乐看着老李头。
“你呢?”
“我回去。不能让人知道。”
老李头转身要走。清乐叫住他。
“老李头。”
老李头停下来。
“柳树屯那边……”
“柳树屯没事。”老李头说,“你们走了之后,灵姑没撑多久。村里人慢慢醒过来了。现在还有人念叨你们。”
清乐站在竹林里,半天没动。
“走吧。”玄真拉住他手腕。
两个人往坡上爬。坡陡,碎石多,玄真跛脚踩不稳,清乐死死拽住他。爬到半坡,清乐回头看了一眼。竹林里黑黢黢的,看不见老李头了。
“师兄。”
“嗯。”
“我们又要走了。”
玄真没接话。他拽着清乐的手,往上爬。翻过西坡,到了大路上。月光照着路,白花花的。两个人沿着路往西走。铜铃在清乐腰上晃着,叮当,叮当。
走了半个时辰,清乐停下来。
“师兄。”
“嗯。”
“你说,我们走了这么多地方,为什么每个地方都容不下我们?”
玄真站在他旁边,看着前面的路。
“不知道。”
“槐谷容不下,柳树屯容不下,白河镇容不下,这儿也容不下。”
玄真没接话。
“可我们救的人,他们都记得。”清乐说,“王家沟那个孩子好了。老李头记得我们。白河镇那个姓周的记得我们。这儿那个妇人也知道我们是好郎中。”
他顿了顿。
“他们记得,可他们不敢说。”
玄真看着他。
“那就让他们记得。”他说,“我们走我们的。”
清乐站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两个人继续往西走。月光照着,把两道影子拉在一起。路两边是荒了的田地,风吹过来,草叶沙沙响。清乐摇了两下铜铃,叮叮当当的,在空旷的路上格外清亮。
“师兄。”
“嗯。”
“这回往哪儿走?”
玄真想了想。
“往西。走到哪儿算哪儿。”
“那海边呢?”
“以后再去。”
清乐笑了。
“行。以后再去。”
两个人沿着大路往西走。月亮慢慢往西移,影子也跟着移。走到天快亮的时候,看见前面有个镇子。镇子不大,炊烟升起来,一缕一缕的。
清乐站在镇子口。
“师兄,进去吗?”
玄真看了看镇子。
“进去。”
“要是这儿也……”
“那就再走。”
清乐看着他。玄真站在晨光里,脸瘦了些,可眼睛还是沉的,稳的。
“走吧。”玄真说。
两个人往镇子里走。日头从东边升起来,照着两个人的背影。铜铃在清乐腰上晃着,叮当,叮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