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姑没走远。
她站在村道拐角,柳木杖顿在地上,铜铃还在响。身后那几个村民围上来,一个个缩着脖子,等她开口。
“都看见了?”灵姑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石子砸进水里,“那两个人,住村东头,天天有人摸黑去。昨儿老陈家的男人烧了,今儿王寡妇家的娃咳嗽,明儿还不知道是谁家。”
没人吭声。
“你们记不记得,上回来那两个郎中,是什么下场?”灵姑扫了一圈,浑浊的眼珠定在一个人脸上。那人低下头,往后缩了缩。
“我没说不让你们看病。”灵姑话锋一转,声音缓下来,“可你们想想,为啥你们吃了他们的药,病还是反反复复?为啥他们家男人刚好,娃又倒了?”
有人小声嘀咕:“那不是……”
“那是秽气!”灵姑猛地一顿杖,铜铃哗啦一响,“他们身上带着秽气,走到哪儿,把病根种到哪儿!你们吃了他们的药,病是压下去了,可秽气还在里头。等秽气攒够了,一家子都得倒!”
这话像针扎进人堆里。几个妇人脸色变了,互相看看,嘴唇发白。
“那……那咋办?”有人问。
灵姑没立刻答。她看着村东头那间空屋子的方向,看了半天。
“先别去了。”她说,“明天晚上,大柳树下,我给你们禳解。带着符水回去,给家里人喝。喝了符水,秽气才能散。要是谁家还偷着去找那两个外乡人……”她顿了顿,“出了事,别怪我。”
人群散了。灵姑拄着杖往村西头走,脚步慢,铜铃一路响过去,响得人心里发毛。
那天下午,清乐上山采药回来,路过村中间那口井,发现井台上那包贯众粉不见了。地上洒了些白印子,像被人扫过。他蹲下来看了看,没吭声,背着药篓走了。
走到空屋子门口,他停了一下。门板上有道新划的痕,不深,像是有人用指甲刮的。他推门进去,玄真正在灶前煎药,药味弥漫了整个屋子。
“师兄。”
“嗯。”
“井台上那包药,没了。”
玄真手没停,用筷子搅了搅药汁。
“被人拿走了?”
“像是被扫了。洒了一地,又扫了。”
玄真放下筷子,转过身。他看了清乐一眼,又看了看门口。
“今天有人来过。”
“你怎么知道?”
“你走了之后,我听见门外有动静。出去看的时候,没人。可地上有脚印,往村西头去的。”
清乐把药篓放下,坐在门槛上。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几根指头上还沾着泥,指甲缝里嵌着草屑。
“师兄,灵姑今天在村道上站了半天。她身后跟着人,拿着锄头。”
“我看见了。”
“她在等什么?”
玄真没回答。他把煎好的药倒进碗里,端过来,递给清乐。
“先把药喝了。”
清乐接过来,吹了吹,小口小口地喝。药苦,他皱了皱眉,可还是喝完了。玄真接过空碗,放在灶台上。
“她在等一个由头。”玄真说,“跟槐谷一样。先让村里人不敢来,再放出风声,说我们的药是邪方。等村里再死人,就说是我们招的。”
清乐攥着碗,半天没动。
“那怎么办?”
“该干什么干什么。”玄真走到药箱前,打开,从最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解开,里面是几根银针,比常用的那些长,针身泛着暗光。
清乐看了一眼。
“你什么时候带的?”
“离开善堂的时候就带了。”玄真把银针重新包好,塞回药箱底层,“用不上最好。”
清乐没再问。他站起来,走到院子外面,把那席贯众翻了个面。日头偏西,光线斜斜地打过来,照在药草上,绿得发亮。
他蹲在席子边,把碎叶子拣出来,一片一片的,拣得很慢。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没回头,可他知道是谁。
“师兄,你说灵姑明天会动手吗?”
“不会那么快。”玄真在他旁边蹲下来,跟他一起拣叶子,“她得先把村里人拢住。今天她站那儿,就是给人看的。让人知道她盯着我们,谁来找我们,谁就被她记上。”
“那老陈家的男人,还有王寡妇的娃……”
“他们今晚不会来了。”
清乐手一顿。一片碎叶子从指缝掉下去,被风吹走。
“那明天呢?”
“明天再说。”
两个人蹲在院子里,把一席贯众拣完。天擦黑的时候,清乐起身去做饭。灶台的火映着他的脸,锅里的野菜糊糊咕嘟咕嘟冒泡。玄真坐在门槛上,借着最后一点天光写医案。笔尖沙沙响,落在纸上,一笔一划的。
饭好了,两个人端着碗,一个坐门槛,一个坐灶边。谁也没说话,可吃了几口,清乐把自己碗里一块稍大的野菜疙瘩夹到玄真碗里。
玄真看了一眼,没推,吃了。
夜里,清乐躺在炕上,闭着眼,可没睡着。他听见玄真的呼吸声,沉沉的,稳的,像没睡着一样。他翻了个身,面朝玄真那边。
“师兄。”
“嗯。”
“你睡了吗?”
“没有。”
清乐没往下说。他伸出手,在黑暗里摸索,摸到玄真的手。玄真的手搁在胸口,手指粗,掌心有茧。清乐把手指扣进去,扣得很紧。
玄真没挣。两个人的手在黑暗里攥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清乐听见玄真轻轻叹了口气。
“睡吧。”玄真说。
清乐闭上眼。手没松。
后半夜,外面起了风。破窗户纸哗哗响,屋顶的茅草被风吹得簌簌掉。玄真先醒的。他抽出手,轻手轻脚下了炕,走到门口,从门缝往外看。
月亮很亮,照得荒菜地白花花的。菜地那头,有个人影蹲着,一动不动。那人影在菜地边上蹲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慢慢走了。走的方向是村西头。
玄真看了一会儿,回到炕上。清乐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怎么了?”
“没事。睡。”
清乐没再问,又沉沉睡过去。
天没亮,门板响了。很轻,很急。
玄真去开门。门外站着王寡妇,头发散着,眼睛红肿,怀里抱着孩子。孩子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
“先生,”王寡妇声音发颤,“灵姑昨晚给了符水,我娃喝了,烧没退,反倒更重了。我……我实在没法了……”
玄真侧身让她进来。清乐已经起了,端着水盆过来。玄真摸孩子额头,烫得厉害。他翻开眼皮看了看,又搭脉,脸色沉下来。
“符水里掺了东西。”他低声说。
清乐凑过来闻了闻孩子嘴角残留的药渍。他皱眉,闻了又闻。
“朱砂。”他说,“还有一味……是苦楝皮。苦楝皮有毒,小儿吃了伤肝。”
玄真看了王寡妇一眼。王寡妇缩着肩膀,眼泪往下掉。
“她……她说符水里加了神药,能驱秽气……”
“她骗你。”玄真说,“这东西治不了病,只会把孩子烧坏。”
王寡妇捂着脸,哭出了声。清乐把孩子抱过来,拿湿布敷额,又去煎药。药煎好了,灌下去,孩子烧退了些,可仍昏睡着,喘气粗重。
玄真坐在炕边,守着孩子,手指搭在脉上。他脸上的沉意比平时更重,眉头拧成一条线。清乐站在旁边,看着他,没说话。
王寡妇蹲在墙角,抱着头。过了半天,她忽然抬头。
“先生,你们走吧。”她声音哑得厉害,“灵姑昨晚在大柳树下禳解,说今天要带人去你们那儿。她说……她说要烧。”
清乐手一抖。
玄真没动。他看着王寡妇。
“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她让各家各户出人,带着柴火,去村东头。”
屋子里安静下来。孩子喘气的声音,一下一下,粗粗的。
清乐转头看玄真。
玄真没看他。他低头看着孩子,手指搭在脉上,一动不动。过了很久,他开口。
“药先吃着。下午之前,别出门。”
王寡妇点了点头,抱着孩子走了。她出了门,回头看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可终究什么都没说,快步走了。
门关上。清乐站在屋子中间,手里攥着铜铃。
“师兄。”
“嗯。”
“她来了。”
玄真站起来,走到药箱前,打开,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清点。药包、银针、小瓷瓶、纱布、剪子。他点了一遍,又重新装回去。
“清乐。”
“嗯。”
“你怕不怕?”
清乐看着他。玄真的侧脸沉沉的,可眼睛很稳。清乐想起槐谷村,想起赵大牛那把锄头,想起手背上那道痂。
“怕。”他说,“可怕也没用。”
玄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就收拾东西。”
清乐一愣。
“走?”
“不走。”玄真把药箱合上,背带系紧,“收拾东西,搬到山上去。”
清乐看着他。
“山下待不住了,我们就上山。药带上,银针带上,够撑几天。等灵姑那口气泄了,村里人清醒了,再下来。”
清乐想了想,点了点头。
两个人开始收拾。药篓、药箱、干粮、水囊、席子、那半截破被。东西不多,两个包袱就装完了。清乐蹲在灶前,把最后一把贯众塞进药篓。玄真把门板上的划痕看了最后一眼,然后转身出了门。
他们往后山走。路过村中间那口井,清乐停了一下。井台上空空的,没有洗衣裳的妇人,也没有棒槌声。村道上没有人,家家户户门都关着。
老柳树底下,那几个老人也不在了。
两个人上了山,在半坡找了个背风的石凹。石凹不大,三面是石头,一面朝坡下,能看见柳树屯的全貌。清乐把席子铺开,包袱放好,药箱搁在石头下面。玄真在石凹外面转了一圈,看了看地势。
“这儿行。”他说,“坡陡,人上来慢。坡下看得清楚。”
清乐站在石凹边上,往下看。柳树屯安安静静地趴在坳里,炊烟稀稀拉拉地飘着。村东头那间空屋子,门关着,院子里的席子还摊着,上面的贯众没来得及收。
他看了一会儿。
“师兄。”
“嗯。”
“你说,他们会烧屋子吗?”
玄真站在他旁边,也往下看。
“会。”
清乐没再问。他转过身,把药篓里的贯众倒出来,摊在石头上晒。玄真坐在旁边,把银针一根一根检查了一遍,又插回套里。
两个人坐在石凹里,等着。
日头升到头顶,又慢慢偏西。坡下传来动静。清乐探头看了一眼,村道上,十几个人往村东头走。领头的拄着柳木杖,铜铃叮叮当当响。
他们走到空屋子门口,站了一会儿。有人上去推门,门没锁,一推就开。几个人进去转了一圈,出来摇了摇头。
灵姑站在院子中间,看了很久。她抬头往山上看。清乐缩回石头后面,心跳得厉害。过了一会儿,他又探头看。灵姑已经转身往回走了,身后的人跟着散了。
那天晚上,他们没下山。
夜里冷。石凹里风大,吹得人骨头疼。清乐把破被裹在身上,还是抖。玄真坐到他旁边,把外衫脱下来,搭在两个人身上。两个人靠在一起,肩挨着肩。
“师兄。”
“嗯。”
“你说灵姑知道我们上山了吗?”
“知道。”
“那她会来吗?”
玄真沉默了一会儿。
“会。”他说,“但不会今天。她得先把村里人的火点起来。跟槐谷一样。”
清乐靠在他肩上,闭着眼。风从石凹外面灌进来,呜呜响。
“师兄。”
“嗯。”
“槐谷那边,赵大牛烧我们的时候,你怕吗?”
玄真没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清乐,月光底下,清乐的脸瘦了些,可眉眼还是温和的。
“怕。”玄真说,“我怕你出事。”
清乐睁开眼,抬头看他。
“我也怕。”清乐说,“怕你出事。”
两个人对视着。月光照在两个人脸上,把彼此的眼睛照得亮亮的。
“师兄。”
“嗯。”
“我们不会有事吧?”
玄真没回答。他伸手把清乐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手指凉凉的。
“睡吧。”他说,“明天再说。”
清乐闭上眼。手伸过来,攥住玄真的手。两个人靠在一起,在石凹里,在风里,在月光底下。
坡下,柳树屯安安静静地趴着。村东头那间空屋子,门开着,风灌进去,把席子上剩下的贯众吹了一地。
村道上,灵姑拄着柳木杖,站在老柳树底下。铜铃在风里响,叮叮当当,一夜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