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跪在雪地里,手指按着那两个字。
白地。
自己的名字。
刻在这里二十七年了。
风从北边吹过来,穿过她羽绒服的每一个缝隙。但她没觉得冷。只是看着那两个字,看着那些被风雪磨钝的笔画。
父亲当年刻的时候,用的什么刀?用了多大力气?刻完之后,他站在这里,想了什么?
顾二年在旁边蹲下来,也看着那两个字。
“你爸的字,挺好看的。”他说。
白地没说话。
“我是说,”他想了想,“看着像认真写的。不像随便刻刻。”
她转头看他。
他指着那个“地”字的最后一笔:“你看这一勾,他勾得很慢。不是赶时间那种。”
她低下头,看着那一勾。
确实。很深,很慢,像是刻完之后又描了一遍。
他在描的时候,在想什么?
在想她吗?
想那个还没出生的女儿?
顾二年站起来,看着更远的北方。
“那边就是江。”他说,“我听韩大爷说的。过了江,就是俄罗斯。”
白地也站起来。手里的指南针还在轻轻抖动,指着同一个方向。
“这个季节,江冻了吗?”她问。
顾二年看了看,摇摇头:“应该没有。才冬至,冻不透。”
他们站在那儿,看着远处那条看不见的江。
天更暗了。那种暗蓝色渐渐沉下去,变成一种灰黑。风大了,卷起雪沫打在脸上,生疼。
顾二年忽然说:“回去吧。”
她没动。
他又说了一遍:“白地,回去吧。天黑了。”
她低头看看指南针,那根固执的指针,还在指着北方。
“它指的到底是什么?”她问,不知道是问他还是问自己。
顾二年想了想,认真地说:“你爸说指‘无’。但我觉得,它指的不是‘没有’,是‘还没到’。”
她看着他。
他的脸被冻得发红,眉毛上结了霜,但眼睛还是那么亮。说这话的时候,像是在说一件很确定的事。
“还没到?”她重复。
“嗯。就像一首诗,还没写完。就像一个人,还没等到。”他顿了顿,“就像你,还没走到。”
她没再说话。
往回走的时候,天全黑了。
不是北京那种黑,是极夜的黑——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风在叫。
她看不清路,一脚深一脚浅。顾二年走在她前面,军大衣的背影在黑暗里若隐若现。
忽然他停住了。
她差点撞上他。
“怎么了?”
他没说话,只是蹲下来,从雪里扒出一样东西。
是一根树枝。被人插在雪里的,上头绑着一小块红布——已经褪成粉白色了。
她心里猛地一跳。
跑过去,蹲下。
不是父亲的那个木桩。是另一根。插在回村的路上。
红布上写着字,墨迹早就花了,但还能认出一个“白”字。
她呆呆地蹲在那里。
父亲插的?
他当年也走这条路?也在回去的路上留下标记?
顾二年在旁边轻轻说:“他在等你。”
她没抬头。
“二十七年了,”他说,“他一直在等你来。”
风还在吹。雪还在下。
她蹲在那里,握着那根树枝,很久很久。
回到韩大爷家的时候,已经夜里九点。
一进门,热气扑过来,冻僵的脸开始发疼。韩大爷还在等,炉子上热着粥。
“找着了?”他问。
她点头。
韩大爷看见她的表情,没再多问,只说了句:“喝粥,暖和暖和。”
她坐在炕上,端着碗,一口一口喝。顾二年坐在旁边,也喝,喝得很快,喝完了一抹嘴,说:“再来一碗。”
韩大爷笑了:“小伙子胃口不错。”
顾二年认真地说:“走了那么远,饿。”
白地看着他,忽然问:“你跟我去,是为什么?”
他愣了一下。
“我也不知道。”他想了想,“就是觉得,应该去。”
“你等的人呢?”
“不等了。”他说,看着碗里的粥,“他要是想来,早就来了。他不想来,等也没用。”
她想起他贴在那张纸上的诗。
等一个不会来的人,是离永恒最近的方式。
“那你写的诗,”她问,“是骗人的?”
他抬起头,很认真地摇头。
“不是骗人。是……是那个等的过程,让人靠近永恒。不是等到那个人。”
她没听懂。
他解释:“你等的时候,什么都不想,就想着那个人。那个人的样子,那个人的声音,那个人会说的话。你在脑子里过了无数遍。那个人就活在你脑子里,比真的还真。这种感觉,就是永恒。”
她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现在不等了,永恒没了?”
他笑了,笑得有点傻:“不等那个人,可以等别人啊。”
她看着他的笑,忽然不知道说什么。
那天夜里,她还是睡不着。
躺在炕上,听着窗外的风声,看着那个指南针。
指针还是指着北方。
父亲说的“无”,到底是什么?
他在那个方向找到了什么?
为什么没回来?
韩大爷说,他走之前说,快找到了。
找到了什么?
她想起那封信里的话:人这一生,总要有一次,为了一件说不清的事,把自己扔进去。
父亲把自己扔进去了。
扔进那片雪原,扔进那条江,扔进那个叫“无”的地方。
然后,没回来。
她翻了个身。
隔壁房间有动静。是顾二年,不知道在干什么,窸窸窣窣的。
她没管。
第二天早上醒来,发现枕头边多了一张纸。
是手写的诗。
没有抬头,没有署名,只有几行字:
“你在找一个人
那个人也在找你
你们隔着二十七年
和一条江
和一堆叫‘无’的东西
可你们离得很近
近到他能听见你呼吸
近到你能摸到他的字”
她拿着那张纸,坐在炕上,看了很久。
然后她下炕,推开门。
院子里,顾二年坐在昨天的那个地方,抱着吉他,对着暗蓝色的天。
她走过去。
“写得好吗?”他问。
她没回答,只是问:“你怎么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我……”
“知道你在找你爸?”他转过头看她,“你那天在站台上,一下车我就看出来了。你眼睛里有一种东西——那种在等人的人,才会有。”
她沉默。
“我也是那种人。”他说,“等了我爸十八年。后来不等了。”
“不等了?”
“嗯。”他看着她,“不等的意思,不是忘了。是……是把他装在心里,然后往前走。”
她站在那里,听着这句话。
风在吹。天还是那种暗蓝色。雪原一望无际。
她忽然问:“那个指南针,指的到底是什么?”
顾二年想了想,认真地说:“我觉得,指的不是地方。”
“那是什么?”
“是方向。”他说,“你爸给你留的不是路,是方向。路要你自己走,方向他给你指了。”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指南针。
那根固执的指针。
指“无”的针。
她忽然明白了一点什么。
不是明白“无”是什么,是明白父亲要的是什么。
他要的不是她找到那个“无”。
他要的是她来找。
来找,就会走。走了,就会看见。看见了,就会长。
长成一片真正的地。
晚上,韩大爷又炖了酸菜白肉。
顾二年吃了三碗饭,一边吃一边夸。韩大爷高兴,又给他盛了一碗。
白地吃得慢,吃几口就看看那个指南针。
韩大爷看见了,说:“闺女,你爸当年也这样,天天看着那个针。我说你别看了,再看也看不出花来。他说,不是看花,是看路。”
“看什么路?”白地问。
“他也不知道。就说,看那个方向,总觉得有什么在等他。”
白地心里一动。
什么在等他?
也是在等人吗?
也在等一个会来的人吗?
吃完饭,她走到院子里。
天还是那种暗蓝色,看不出时间。
顾二年跟出来,站在她旁边。
“明天还去吗?”他问。
她点头。
“那我跟你去。”
“你不用……”
“我不是等你。”他打断她,然后笑了笑,笑得有点傻,“我是……我是想看看,你爸到底在那儿留了什么。”
她看着他。
他脸上的笑,跟他的诗一样,让人看不懂,又让人想看。
第二天一早,他们又出发了。
指南针指着北方。他们往北走。
走到那根木桩的时候,她停下来,又看了一眼。
白地。
自己的名字。
她蹲下来,用手指描了一遍那两个字。
描到“地”的最后一勾的时候,她忽然想起顾二年说的——他勾得很慢,不是赶时间那种。
她描得很慢。
描完,站起来。
往北看。
江还在前面。看不见,但知道它在。
顾二年说:“江还没冻。”
她说:“我知道。”
他说:“那还去吗?”
她说:“去。到江边。”
他们继续走。
风越来越大。雪越来越深。每一步都要用很大的力气。
白地走得气喘吁吁,腿像灌了铅。
顾二年走在她旁边,不说话,只是时不时看她一眼。
走了不知道多久。
忽然,顾二年停住了。
“白地。”
她抬头。
前面,雪原到了尽头。
是一道陡坡。坡下,是一条江。
江没有冻。黑沉沉的水在流,冒着寒气。江面很宽,看不清对岸。
她就站在那里,看着那条江。
父亲当年,也站在这里?
他看着这条江,想了什么?
他说的“快找到了”,是在江那边吗?
他过去了?
还是没过去?
顾二年在旁边,轻声说:“到江边了。”
她没动。
“还往前吗?”他问。
她看着那条江。
水在流。很慢,很沉,像时间。
她忽然想起父亲那封信里的最后一句话:
等我找到那样东西,我就回来。
他找到了吗?
他回来了吗?
她站在江边,手里握着那个指南针。
指针还在抖,指着对岸。
指着那个他可能去了、但没回来的地方。
风很大。天很暗。江在流。
顾二年站在她身后,什么都没说。
很久之后,她开口。
不是问句。是一句话,很轻,像对自己说:
“他没回来。但他在等我。”
她站在江边,握着父亲留下的指南针。
没回来的人,在等她。
可她要怎么过去?
江没冻。船没有。对岸是另一个国家。
顾二年在旁边忽然说:“韩大爷说过,你爸当年,是冬天来的。那时候江冻了。”
她心里一动。
冬天。
冻了。
可现在是冬天,为什么没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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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 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