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是傍晚的。
白地没告诉任何人。收拾了一个包,装了几件厚衣服,那本《庄子》残卷的复印件,还有父亲那张照片。
出门前她站在修复室门口看了一眼。那本明代《庄子》还摊在桌上,第三十二页,吾丧我。
她不知道自己还回不回得来。
候车室里人很多。春运还没开始,但已经有人提前往家走了。她找了个角落坐下,看着那些大包小包的人——他们知道自己要去哪儿,知道那边有人在等。
她不知道。
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她接起来。
“白地?我是沈默言。”
她愣了一下。沈默言,纪录片导演,顾山河的合伙人。在咖啡馆那次,顾山河提过一句。
“你怎么知道我电话?”
“顾山河给我的。”那边顿了一下,“听说你要去漠河?”
她没说话。
“我也在去漠河的火车上。七车厢。如果你在,可以过来聊聊。”
挂了。
她看着车票:三车厢。
火车开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北京的灯火一点一点往后退。那些亮着灯的楼,那些还在加班的人,那些不知道她要去哪儿的朋友们。
程慕白发来微信:“听说你请假了?去哪儿?我陪你。”
她没回。
庄重发来微信:“新书寄到国图了,有空看看。写的是你。”
她没看。
何田田发来微信:“潜水课还继续吗?”
她回了一个字:“等。”
窗外越来越黑。过了张家口,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有人在过道里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
一个男人站在那儿,四十岁左右,戴着眼镜,气质干净。手里拿着一本书。
“白地?”
她点头。
“沈默言。”他指了指对面的座位,“可以坐吗?”
她点头。
沈默言坐下,把书放在小桌板上。她看了一眼封面——海德格尔的《存在与时间》。
“你父亲的书。”他说,“我在顾山河那儿看到过一本,扉页上有签名。”
她没说话。
沈默言也不在意,继续说:“我去漠河拍纪录片。极夜。一个关于‘人在极端环境下如何存在’的系列。你父亲当年的事,是个很好的切入点。”
她终于开口:“你怎么知道我父亲的事?”
“顾山河说的。他父亲和你父亲一起去的西北,你知道。”
她知道。但她不知道的是——
“你父亲失踪那天,我父亲也在。”沈默言看着她,“他们一起进的罗布泊。出来的只有我父亲一个人。”
火车在夜里往前开。
白地听着车轮和铁轨撞击的声音,一下一下,像心跳。
“你父亲后来……”她问。
“去年去世了。”沈默言说,“走之前一直念叨你父亲的名字。他说,远山找到的东西,他没敢看。”
“什么东西?”
“不知道。他只说,‘远山找到了一样东西,那样东西让他回不来了。’”
窗外什么也没有。只有黑。
火车过了张家口,过了集宁,过了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小站。
沈默言回到七车厢去了。临走前说:“明天到哈尔滨。转车去漠河还要一天。有什么需要可以找我。”
她点头。
车厢里熄灯了。大部分人睡了。有人在打呼噜,有人在说梦话,有人抱着手机舍不得睡。
她睡不着。
掏出那张照片,就着过道里透进来的光,看那个站在雪地里笑的人。
二十七年前。漠河。北极村。
他也坐过这趟火车吗?也这样在夜里看着窗外吗?
他那时候在想什么?在想她吗?在想那个还没出生的女儿吗?
她不知道。
天亮的时候,火车进了哈尔滨站。
她下车换乘。站台上全是人,冷得刺骨。她把羽绒服裹紧,跟着人流往候车室走。
有人从后面追上来。
“白地!”
是沈默言。
“等一下。”他跑过来,递给她一个信封,“差点忘了。顾山河让我带给你的。”
她接过信封,没急着打开。
“他说什么?”
“他说,这是你父亲最后一封信。寄给他父亲的。里面提到了你。”
她站在哈尔滨的站台上,零下二十度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
她没感觉到疼。
只是把信封攥紧,攥得手指发白。
去漠河的火车要下午才开。
她找了个候车室的角落坐下,打开信封。
信纸已经发黄了,钢笔字迹也有些模糊。她一眼就认出来——那是父亲的字。母亲给她看过一封信,就一封。
“山河兄:
我到漠河了。这里没有白天,只有黑夜。二十四小时。一开始不习惯,后来发现挺好——黑夜让人想清楚很多事。
我想清楚了一件事:人这一生,总要有一次,为了一件说不清的事,把自己扔进去。
我扔进去了。
如果回不来,帮我告诉地儿——她叫白地,不是因为她是一片空白。是因为她是一块土地。是我和我爱过的女人,一起给她选的名字。
土地会长出东西的。只是需要时间。
等我找到那样东西,我就回来。
远山
一九八五年十二月”
她把这封信看了三遍。
第一遍,看懂了。
第二遍,没看懂。
第三遍,泪流满面。
候车室里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角落里的这个女人。
她低着头,让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发黄的信纸上。
土地会长出东西的。
只是需要时间。
她三十二年了。长出来了吗?
下午三点,去漠河的火车开了。
这趟车人少了很多。一节车厢只有几个人。她靠着窗,看着窗外越来越白的风景。
哈尔滨出来的时候还有树。过了大庆,树没了。过了齐齐哈尔,连房子都没了。只有雪。一片一片的雪,铺到天边。
她在雪里看见了自己。
白地。
真的是白地。
火车在雪原上开了一夜。
她睡了一会儿,梦见父亲。他还是照片上那个年轻人,站在雪地里对她笑。她走过去,想问他:你在等什么?
他说:等你。
她说:我来了。
他说:你来了,我就走了。
然后他就不见了。
她醒过来,脸上有泪。
窗外天亮了。不是北京那种天亮,是一种灰蒙蒙的亮。她看表,早上八点。窗外还是灰的。
乘务员走过来,说:“快到漠河了。今天冬至,极夜。一天都是这个亮度。”
她点头。
收拾东西的时候,她突然想起那个写诗的人。
那张纸上还有一行字:可你等的,是谁?
她现在可以回答了。
她等的,是一个没见过面的父亲。是一个叫“白地”的名字。是一个等了二十七年、还不知道在等什么的人。
火车停了。
漠河站。很小,很旧。站台上一个人都没有。
她下了车,冷空气一下子灌进肺里。零下四十度,她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冷。
站台尽头站着一个人。
军大衣,破吉他,头发乱得像刚睡醒。
他站在那儿,好像在等人。
她走过去。
走近了,看清那张脸——年轻的,胡子拉碴的,眼睛很亮。
他也看见她了。
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你……”他开口。
她也愣住了。
这个人,她见过。
凌晨三点,国图窗外。
路灯杆上,那首诗。
她突然想起那张纸还在口袋里,那句“可你等的,是谁”。
可你等的,是谁?
她看着眼前这个人。
他笑着,说了一句话:
“我以为我等的是别人。原来等的,是你。”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在这儿。不知道他等了多久。不知道那句“等的,是你”是什么意思。
她只知道,这个凌晨三点在街上唱歌的人,这个把诗贴在路灯杆上的人,这个穿军大衣、头发永远乱糟糟的人——
现在站在零下四十度的漠河站台上,对她说:“我每天都在火车站等人。等了七天。”
七天前,她决定来漠河。
七天后,她站在他面前。
他问:“你去哪儿?”
她说:“北极村。”
他说:“我也去。”
她问:“你等的人,等到了?”
他看着她,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傻:
“不知道。也许等到了。也许还在等。得走一段才知道。”
火车开走了。
站台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和零下四十度的风。
和即将到来的极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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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