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中午，大雪不止，贝丝搓着冻僵的手走在街道上。两侧的楼房黑压压的，大多窗帘紧闭，枯枝败叶几周前已落完，余下光秃秃的树枝被积雪压得摇摇欲坠。
贝丝小声地抱怨行走时常常陷入深厚积雪之中的靴子，拎着包一路艰难地向前。
幸运的是，雪花明显变得稀疏起来，贝丝松了口气，心情似乎也好多了。
等等……前面这个街区怎么有一大群人围着？贝丝疑惑，这样的场景已经许久未见，她预感这不会是好事，于是加快了脚步。正当贝丝在吵闹的人群中奋力开辟一条狭窄的通道时，她不慎踩到了一位女士的鞋子，在转头道歉的一瞬间，余光瞥到了人墙中心的几个人，是敌国的士兵，和一位穿着破烂的老先生。
她停下脚步。
“由上级指示，此人违抗我国士兵对于P城的管理，特此处以枪决……”贝丝踮起脚尖，努力想看清人脸。
周围的喧闹声、哭泣声不再清晰，她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因为，那位先生不是别人，正是从前教授过自己课程的大学老师克立斯教授！她艰难地将目光从老人浑浊但倔强的眼神移开，却发现，配着手枪、站在他身后的士兵，是莱纳特。一旁稍年长的将领拍了拍他的肩，示意可以开始处决。
他双唇紧闭，迟迟不举起手枪。那个将领嘲讽地一笑，抓起他的手对准老人的左胸就是一枪。
莱纳特的军服被溅上几滴鲜血。
周围的人群鸦雀无声，有几名老年人晕倒了。
“还有她。”那人残忍地笑着从墙角拉出一个小女孩，想必是克立斯先生的孙女。
那女孩大约5岁，头上的蝴蝶结随着步伐抖动，让人甚至觉得有种诡异的欢快，仿佛蝴蝶将要振翅而飞。
“上校，我，我做不到。”莱纳特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他吞咽着口水，握着枪的那只手微微颤动。
自己看看，这场景多么熟悉啊！
“林茨，你怎么回事？战功赫赫的林茨上尉到哪里去了？”上校冷着脸，阴翳的眼神死死盯着他。
“快点，刚才就当给你示范了，这个你来处理！”蔑视生命的语气像在对待垃圾。
莱纳特依然静静地站着，他不敢看小女孩的眼睛，琥珀般的色彩，太像她了。
“听见没？我在说话！”上校怒气冲天地将莱纳特头上的帽子扯下，摔在地上。
深色头发杂乱地遮住前额，莱纳特突然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举起枪，对着小女孩。
她天真的琥珀色眸子无声地哀求着他。
终于，一枚子弹将她击倒，身下的鲜血逐渐扩散成一片。
莱纳特怔怔地看着这荒诞的一切。
“枪法不赖，但没我强。”紧接着，上校的一枪正中女孩的脑袋，喷涌而出的脑浆让莱纳特踉跄着后退，他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破碎了，再一次。
片刻后，他用自己听起来都奇怪和陌生的声音对得意洋洋的上校说了句，“报告上校，我先失陪了。”
脑海里充斥着血红色的场景，往前走，在一个隐秘的墙角处，他停了下来，伏在墙壁上艰难地喘着气，泪水和汗水划过脸颊，他觉得自己恶心，到底为什么哭呢？是因为那个女孩的眼睛像她，让他自私地想起了她，还是真正地憎恨战争，想要反抗自己的上级？他觉得自己真的疯了。“我是林茨……我是林茨……”他一遍遍地低吼着，像是在安慰自己，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呜咽，随即狠狠地咬住自己的手臂，他的前额抵在粗糙的砖石上，已然磨出血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