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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霸总有话说:

次日,雨停,空气无尘,阳光炽烈。

夏天的暴雨,来得急,去得快。

贺闯比厉观澜起得早。昨天保姆带来许多食材,他煮了锅甜粥,主食是火腿三明治,昨天还剩一根莴笋,便又加了盘清淡小炒。

叫起厉观澜。厉观澜眼底一片青黑,看了眼他,一言不发,下床去洗漱。坐上餐桌时,粥的温度刚好,看起来心情不好的厉观澜,吃了两碗粥,莴笋也吃得一干二净。

之后,两个人好像各干各的。厉观澜在书房召开线上会议,制定秦省项目之后的追偿事宜,也没人问他为什么消失了三天,之后,又打了十几通电话,走通银行的关系,放款的事有了眉目,资金这边的麻烦算是解决了,重负减轻七分,想起与工商局的陈副局的喝茶之约,便打去电话,一番问候后,定好见面时间。

忙完公司的事,坐在那,不知道下面该干什么,瞟了眼腕表,仿佛能听到滴答滴答走动声,在耳边永远不停。

一秒,一分,一时,眨眼之间。

一阵强烈的焦躁啮噬着他空虚的内心。他起身,从书房走到客厅。

贺闯躺在沙发上看电视,移过目光,“怎么啦?”

综艺节目里搞怪低智的笑声同时传出来。

厉观澜听得心烦,走到沙发旁,贺闯把长腿收起,他坐下来,看一眼液晶屏中,许多年轻人大笑着挤作一团,画面乱哄哄的,不知道有什么看头。

“你几点的飞机?”

贺闯挑了挑眉,“五点,你有事吗?”

“现在一点了。”厉观澜看向屏幕,陈述道。

“是啊,时间还早,你饿了吗,中午饭在外面吃吧。”贺闯拿过遥控器,关掉电视。

屏幕一黑,客厅顿时恢复熟悉的安静。

厉观澜觉得自己该说什么,话滚到喉咙,又被压下去,点了点头,“嗯,现在去吧。”

两人换好衣服,下楼,在附近找了一家法式料理。

食之无味。

侍应生演奏的小提琴,像葬礼上的哀乐。

吃过饭,贺闯提议散散步。

在夏天日光最炎热的两三点散步,是白痴吗?街上几乎看不见行人,雨后初晴,玻璃窗光芒熠熠,枝叶、道路、车辆都镀上一层刺眼的轮廓。

厉观澜收回目光,“好。”

虽然住在栖园,却从没生出闲情逸致,在周边好好走一遍。

精致的门店、别致的建筑、昂贵的商品、差不多的导购,走到任何一处商业区,得到的感受都是大同小异,与金钱挂钩的肤浅繁荣。

嘀嗒。

时间在走。

厉观澜沉默着,与贺闯慢慢走着,这条金钱筑成的长街,很快见到尽头。

他们停在十字路口,高楼大厦远近矗立,城市逼仄,人如虫蚁。

嘀嗒。

时间在走。

额头滚下几滴汗珠,厉观澜瞥了一眼腕表,如果可以的话,他愿意花很多钱,让时间倒转一圈。贺闯抬头看了看太阳,眯起双眼,笑道:“跟你在白天的街上散步,好像是头一次。”

厉观澜道:“你喜欢这样?”

“感觉还行。”贺闯偏头望向他,“不过你表情也太沉重了,不像散步,倒像出殡。”

“……”厉观澜手指微微蜷起,“天气太热了。”

贺闯长“嗯”了一声,像是赞同,天气的确太热,把人的表情都热化了。他转过身,面向厉观澜,语气很自然道:“好了,我该走了。”

“我送你。”

“太麻烦了,我打个车走。”

厉观澜道:“算是还你人情。”

贺闯看着他,唇边凝出一丝似有若无的笑,“好吧。”

回去取车,时间有些急促,于是在路上叫了一辆专车,后座宽敞,两个男人坐在一起,也并不拥挤。驶过CBD常年拥堵路段,通行便流畅起来,跑上高架桥,车速渐快,透过车窗,能看见远处被标志建筑围拢的海湾。

司机外放着一首一首的老歌。

厉观澜默然发呆。

贺闯在他耳边道:“你打个电话,让司机去机场接你。”

“不用。”厉观澜道:“我自己能回去。”

“喂,你一个人走的话,我不放心。”

不放心就别走啊。想法一出来,反倒让厉观澜一愣,随即觉得自己是被贺桉带来的刺激,冲昏了头脑。想挽留贺闯,无非是一个人太孤独了,可是他的生活都是这样,已经习惯了,他又给不了贺闯想要的东西,他拿什么挽留。

而且说些哀求他留下的话,也太没面子,太让自己难堪。

要是再被拒绝……被拒绝的话,他会先甩他一巴掌。

贺闯见他不以为然,只好拿出手机,自己联系宫秘书。

车到机场时,已经四点二十多。

贺闯啰里啰嗦交待厉观澜,司机马上过来,让他在原地等几分钟,上车时记得发个消息。

厉观澜心不在焉,问:“你证件都带齐了?”

“当然。”贺闯目光扫过来来往往的行人,站了一会儿,直到手机跳出登机短信,他将手机放进口袋,看向厉观澜,耸耸肩道:“走了!”

听到这句话,厉观澜感到有什么东西漏尽,漏空。

他僵硬转过身,贺闯扬起笑脸,冲他挥一挥手,朝登机口走去。这就走了吗?厉观澜茫茫然,目光追着他的背影,直到看不见,才迟钝地收了回来。

走出冒冷气的航站楼,日光放肆的晒到脸上。

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面。

想法冒出来,就变成迫不及待想见面。

走到下车点,之前的司机居然还停在那,探出半个身子,喊道:“先生,回去吗?”

厉观澜走近,车厢内的老歌,随之传进耳朵,是一首粤语歌,歌手嗓音粗犷硬朗,正是**,唱得什么含含糊糊,依稀听得两句:求名利无了时,千金难买好人生。

“哗啦”一下,什么在他眼前揭开。

心怦怦直跳,厉观澜全身颤抖起来,扔下喊话的司机,猛地转身冲进航站楼。

“贺闯!”

通过安检闸机的贺闯,在听到这声充满力量的叫喊后,吃惊地回过头。

“厉观澜?”他走到围挡前,厉观澜气喘吁吁跑过去,隔着围挡,紧抓住他的手,贺闯满怀困惑盯着他,手却没挣开,反握住厉观澜的手掌,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你……”紧要关头,厉观澜喉咙又梗住了。

“嗯?”

航班广播催促般在头顶响起:“女士们,先生们,请注意!搭乘国航……”

厉观澜将贺闯的手抓得更紧,抬头去听,两秒后,他目光闪动异样的光泽,看向贺闯,明亮、镇定、强势,只是握着他的手,手腕在细微颤抖。

“戒指……”厉观澜抓着他的手,道:“我会给你买戒指。”

“……”贺闯似乎没听懂,偏了偏头,黑幽幽的瞳孔浮出淡淡水色。

“是你想要的戒指。”

贺闯像被飞来的飞碟砸晕脑袋的笨狗,完全一动不动,唇角忽然颤抖两下,以为要哭,但又向上弯了弯,忘记眨动的眼睛,淌出两行泪水,无声滚到脸颊。

“别哭。”厉观澜用另一手温柔又不熟练地揩去他的眼泪,指腹凉凉的,泪是凉的。

贺闯低下脸,透明的泪水静静从下颌,一滴一滴垂落到地面,在厉观澜心上砸出一个一个的坑洞。

他的肩膀也在颤抖。

手往回抽。厉观澜不安地抓到自己胸前,紧张得语无伦次,“对不起,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们错过很多机会,失去了很多时间,你不在我身旁,我常常想你,常常……想我们在一起的时光。除了事业和公司,原来还有人,要费心费神地去记挂。在想你的时候,心跳得很像活着,我愿意与你共享我的所有,你……能留在我身边吗?”

航班广播最后一遍中英播放。

贺闯没有抬头,嗓音带着泪水浸泡过的苦涩,“怎么这个时候说呢,早一点就好了。”

厉观澜心腔塌陷一块。

“你不愿意?”

“飞机到点了。”

“为什么?”

“我不想……”

“你不想和我在一起?”

厉观澜气愤地抢白,声线微微发颤。

贺闯摇了摇头,用被泪水淋湿的眼睛,深深瞧着他,“天知道我多想和你在一起。”

“你看我这样子,很丢人吧,和你在一起,只是散步都让我觉得亏欠你。”

“你……”仿佛心脏生生被剜去一块,厉观澜痛地一言难发,只不停收力抓紧对方的手,仿佛听见贺闯手骨咯咯作响,平复良久,话语从牙缝挤出来。

“你胡说什么,给我滚出来。”

贺闯来的时候,没带什么,走的时候,也两手空空,但此刻如同做梦一样,他用空空的手牵住了朝思暮念的人。

他走出安检出口,泪水还挂在腮上,许多经过的旅客向他投以好奇的目光,机场工作人员上前贴心询问他是否需要帮助。

厉观澜大步走过来,一把抓过他的手,目光一错不错看着他,有人举起手机悄悄拍照,他全然不理,“跟我回家。”

贺闯没说话,大颗大颗的泪珠从眼角滚落,汇聚到苍白的下颌,

厉观澜困惑不已,他哪里来得这么多泪水,但这冰凉的泪,却使他心脏灼痛。

他拉住他的手,紧紧地,穿过满是旅客的航站大厅,走到日光烤人的外面,公司的车已经到了,看见厉观澜,司机小吴立刻下车迎了上去。

“厉总!”

“自己打车回去!”

丢下这句话,也丢下太阳底下表情呆滞的小吴,厉观澜风驰电掣拿过车钥匙,打开车门,将低头抽噎的贺闯推上副驾驶,“别哭了,你要淹了机场吗?”

“……”

贺闯用手背抹了一把泪眼,梨花带雨地望向厉观澜,挑眉而笑:“淹了就再建一个,你愿意为了我,贡献一座机场吗?”

“……”厉观澜一手按住车门,一手拽过贺闯的衣领,倾过身,吻住他湿润笑着的嘴唇。

贺闯回抱住他,闭上湿漉漉的眼睛,接受他有几分凶残难耐的吻,热风像潮水,涌进车厢,渐渐地,粗暴的吻温柔下来,贺闯轻轻地一遍遍地吻他,由浅而深,反反复复。

直到厉观澜反被亲的喘不过气,理智稍稍回笼,认为光天化日,没完没了的热吻,有些不成体统,于是气息不稳地推开贺闯,像蒸熟的螃蟹一样的脸,一本正经,“砰”地把副驾驶车门关紧。从车头转到另一侧,瞥见小吴还没走,两只铜铃似的大眼,呆呆看着车。厉观澜拧起眉头,小吴二话不说,转身迈着军训般的步伐,朝反方向走去。

上车后,厉观澜发动车子。

贺闯两臂交叠,趴伏在前面的黑色中控台上,几缕柔软的鬈发散落眉眼前,他偏过半张脸,眼睛甜蜜地弯起,安静望着开车的厉观澜。

车里充满着厉观澜难以招架的气氛。

这场激情告白的余韵还未散去,无措与茫然已经悄无声息爬上厉观澜的心口。兴许是一时还不能适应贺闯正式变为恋人的身份,兴许想到与贺桉在法律层面还未结束的婚姻,更兴许是,在这个世界,系统为他预设的命运,此刻确凿无误的出了偏差,以后会面临什么呢?

他实在不愿去想。

但扪心自问,后悔吗?

问一遍,两遍,百遍,试图从中考究出理性与公正存在的痕迹,但事实是,没有,全是冲动。

冲动会造成难以预料的后果。

但厉观澜不后悔。

他不能失去贺闯,一个人面对一日三餐,面对疾病衰老,面对周而复始的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