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标会在上午十点二十开始。
八点整，厉观澜一行人出了公司，乘坐黑色商务车，去往东城的政府服务中心。
“再检查一遍，文件都齐全了吗？”
法务检查完，道：“厉总，没问题。”
项目经理王楠笑呵呵道：“我今天出门特意看了眼日历，是个黄道吉日，宜交易、宜出行、宜开市！”
“老王，你怎么还搞封建迷信这一套，有咱厉总坐镇，签约肯定是水到渠成的事。”技术总监许辉明笑着调侃他。
“哈哈哈，都说‘尽人事听天命’，但我们做项目的，不太一样，讲究‘顺天命尽人事，事半功倍！’”
“这倒不错。”
厉观澜坐在商务车后舱，双腿交叠，听着几人聊天，低头翻阅标书，隔断玻璃为他打造了一个独立私密的空间。
半个小时后，下高架桥，行驶到宽阔平坦的四向车道，这段路车辆较少，两边种植高大茂盛的香樟树，倘若傍晚开车过来，会看见日落大道的灿烂美景。
大道中间躺了三辆重型摩托车，前行的商务车不得不停了下来。
王南嘀咕：“这怎么把摩托车停在路中间啊！”
徐总监张望两边：“谁的摩托车，旁边有车主吗？”
“小吴，你下车把摩托车挪开。”副驾的宫秘书指使道。
“嗯。”
小吴身强力壮，性格稳重，有过特种兵经历，所以既当司机，也兼做厉观澜的保镖。
他下车后，把挡路的机车一辆一辆推走。
车再次平稳上路。
王楠看一眼手表，“八点四十了，到服务中心大概还有半小时，幸亏咱走得早。”转而又发了个牢骚：“也不知道谁那么缺德，就把车停在路中间，叫别人怎么走！”说着，面色渐渐凝重起来。
厉观澜敲了一下玻璃，淡淡道：“宫秘书，再派辆车跟过来。”
宫秘书马上通知安保部门。
没开多远，路中间又出现七八辆倒在地上的重型机车，首尾相连，摆成两排，挡住通行的双车道。
“呵，不用想了，冲咱来的。”王楠苦中作乐，呵呵一笑。
“要不要报警？”小吴问。
徐总监道：“等警察来，这帮搞事的小鬼早跑了，我们除了耽误时间，什么也捞不到。”
王楠沉声道：“他们目的就是拖咱的时间呢，这次负责招标的是能源局的陈副局，这人，我打过交道，事儿妈一个，谁在他眼皮底下迟到一分钟，他在心里就给你打上一个大大的不合格！”
“厉总，怎要不要调头换条路走？”宫秘书转身朝向后舱，补充：“现在调头，走淮海路，大约九点五十到达。”
“往前走，通知最近的交警，立即过来清理前方道路的障碍物。”
厉观澜心知，这群人冲着他们有备而来，换一条路，必然是同样的结果，何必再浪费时间，走过这条香樟大道，就是市中心路段，车流众多，他们肯定不敢再在路上设置拦截障碍。
“好。”
徐总监打开车门，跳下来，招呼道：“走吧，老王，咱仨一块下去搬车！”
王楠摩拳擦掌，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厉总，最近的交警在昌平路那，过来大概需要十五分钟。”宫秘书汇报道。
“嗯。”
徐总监三人挪动摩托车，清理出能容商务车通行的宽度，上路不久，交警过来了，开着警用摩托，鸣笛亮灯，护送商务车进入城市中心干道。
“这下总该没事了，嗯九点二十，到那大概四十多点，能剩下些准备时间。”王楠擦了擦脸上的汗，略微放松了些。
红灯期间，车潮如浪，连接不断。
“小吴，过了红绿灯，在路边停一下。”厉观澜突然发话。
“好。”
“怎么了厉总？”王楠问道。
厉观澜按下隔断，冷沉目光，轻轻扫过众人：“徐总监，你和鲁法务打辆快车，带着标书文件，赶去现场。”
“厉总，你是担心他们还会再来？”
“恐怕没这么简单。”车稳稳停在道路一侧，厉观澜透过单面玻璃，看向外面经过的车辆，道：“这辆商务车太过显眼，小吴你带着王经理，坐另一辆。”
“好，我们分头走。”王经理也觉得这样保险些。
宫秘书道：“厉总，我和小吴留在您身边。上次的绑架案，您要查找的红色本田，警方还没有线索，我担心，是那群没有归案的绑匪蓄意报复……”
“对对，宫秘书说的有道理。”王楠拍了一下膝盖，“得让小吴保护您。”
厉观澜微微颔首，小吴和宫秘书留下，继续驾驶商务车。
其它几人下车，分头前往服务中心。
果然，行驶到最后架空盘旋的立交桥，沉稳庞大的黑色商务车两侧，出现许多骑摩托车的鬼火少年，引擎如闷雷，由远至近，轰隆作响，并且伴随震天动地的车载DJ，厉观澜隔着厚实的车板，都能听见嘈杂高涨的噪音。
大概有十二三两改装的摩托车，从商务车左右两侧包抄过来，阵势庞大，气焰嚣张。
一会儿摆列成“一”字型，商务车偏移方向，它们跟着横移过去；一会儿炫技似的变化成各种花样，“X”“S”“Z”，简直将大马路当成自己的秀场一般。
它们后面的车辆拥堵不堪，抗议的鸣笛声一波接着一波，反而叫这群鬼火少年更加得意，DJ音量穿破云霄，尾灯红绿闪烁，高调无比，猖狂无比。
交警过来，这些摩托车像狡猾的泥鳅，很快滑进泱泱车流中，等交警散开，去追落后的摩托车，它们又像变魔术似的，从厉观澜乘坐的商务车旁边冒出来。
厉观澜打开一线车窗，看清与他并行的摩托车，头盔下的少年，不过十七八岁的稚嫩模样，真要逮捕，也只会在管教所待几天，就放了出来。
宫秘书擦了擦额头冒出的汗珠，空调冷气很足，他盯着手表飞逝而过的时间，焦灼不安，已经十点整了，还有二十分钟现场就要开始唱标，不知道徐总监他们到了没有。
他真是生平第一次，被一群乱七八糟的毛头小子折腾的狼狈不堪。
焦急间，徐总监那边打来电话，告知已经按时到达。
宫秘书马上把消息转述给厉观澜，道：“厉总，现在我们怎么办？”
既然标书送到，便没有值得担心的事情了，厉观澜放下一半车窗，透过窗外的反光镜，注视后面一串串鸣笛的车辆，沉声道：“下高架，过了时间，他们自然会散去。”
“好。”
到最近的分岔路口，小吴打过方向盘，驶离高架路段。
这天是个多云的天气，时而阳光万里，车顶上面折出明晃晃的光芒，时而云朵蔽日，视野黯淡，道路两旁的树木散发出要下雨的潮气。
就在漫天云朵散去，日光露头的短暂重叠时，一台橘色保时捷直追黑色商务车，透过反光镜，看见它打了四五下闪光灯，接着车窗落下，露出贺闯那头灿烂张扬的金发，风一吹，发丝凌乱，缭乱在他眉眼，愈衬得那张脸野性十足，俊美张狂。
“喂，姓厉的，你还有十五分钟”贺闯很开心地朝他挥手。
厉观澜半降车窗，垂下眼眸，冷冷瞧着他：“这些是你做的？”
“送你的礼物，喜不喜欢。”贺闯打了个响指，一手搭在方向盘，姿态懒散。
“你敢露头，不算太笨。”厉观澜保证，被他亲自查出来的下场，要比他自己承认惨一百倍。
贺闯就想给他个教训，压根没打算遮掩。
“呵，给你小舅子道声歉，我保准你按时到达会场。”
“道歉？”厉观澜目光平直地看向前方，嗓音冷酷：“一个四肢发达，头大无脑的废物，也有自尊的需求，真够别开生面。”
“……”贺闯压住怒火，冷笑：“凭厉总嘴硬的功夫，想必一张嘴就能开出一条畅通无阻的道路，提醒一下，你还剩八分钟。”
厉观澜靠着车窗，居高临下，淡淡撇他一眼。
扔下一句讥嘲：“收养你这种蠢货，肯定很费力气。”
“……”贺闯笑得饱含杀气，一张雪白脸庞，在日光下奕奕生光，目光神气十足：“你少阴阳怪气的羞辱别人！我——”
“费了不少功夫吧？”厉观澜打断他，语气平平的，像在聊天，“找那群小孩，给钱，安排路线，算时间，就为了拦住一辆空车。”
贺闯嘴硬：“有钱，不累。”
“是吗？”厉观澜轻飘飘道：“你不累，有人累。”
贺闯皱起眉头，认真思考他故作玄虚的话，然后挑起眉毛，促狭一笑：“怎么，你这就累了，厉观澜，没人敢打我，看在贺桉的面子，看在我是你大舅子的份上，跟我道声歉，那巴掌我不跟你计较！”
厉观澜从鼻腔发出讥讽的哼笑。
隔着墨色车窗，他蔑视的目光，扫过下方保时捷里的贺闯。
抬起右手握着的手机，举到贺闯能看见的高度，冷笑：“贺经理，听清楚了？令弟雇佣未成年人，拦截道路，扰乱交通秩序，并以这种不正当手段，妨碍我公司的正常投标，已经构成违法行为。”
“厉观澜！”贺闯一听，眉头拧起，一拳打在方向盘，怒道：“你找我哥干什么，你卑鄙小人——”
“嘘——”厉观澜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慢条斯理道：“你哥有话说。”
说完，把音量划到最高，身子外倾，将手机伸出车窗，对准面色狰狞的贺闯。
“贺闯，在我回家前，你马上给我回来，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半小时内我要见到你。。”
“哥，是他——”
厉观澜收回手机，没看贺闯，与贺铮聊了两句，挂断通话。
“你该庆幸，这次的招标没有酿成大错。”厉观澜偏过脸，他深邃的双眼，直挺的鼻梁，勾出冷酷又严峻的线条，看得贺闯眼底一烫，很想把人从车上拽出来，暴揍一顿。
“宫秘书，直接去酒店。”厉观澜命令道。
“好的。”
黑色商务车倏然加速，将保时捷抛在远远的后方，变成一点小小的橘色事物，在日光下跃动光芒。
“厉总，贺二少他会不会……”宫秘书一向知道，自己老板多么痴恋贺闯，有时候，他甚至觉得，就算贺闯想接老板的位子，也不是不可能。
“会怎么样？”厉观澜翘起二郎腿，关上车窗，冷气充盈在独立的空间，他垂下眼，手指轻轻敲了敲扶手，淡然道：“咎由自取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