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昭。
景明十三年,大昭皇宫。
“公主殿下,等等奴婢!”云织只一个转身的功夫,时鸢便几乎跑的没影了。
寒冬刚过,虽已入了春,但风仍像开了刃的刀片,吹在身上激得人忍不住打了几个哆嗦。
时鸢拢了拢身上的披风,少女圆润的脸庞红红的,今岁的雪下的格外大,时宁染了风寒后,母后便也不许她在花园里乱跑了,每日只得拘在书房里温书,差点给她憋出病来,今日天气稍回暖了一些,她便软磨硬泡,这才求得皇后松口,许她到花园里转一会儿。
时鸢从锦华宫一路跑到御花园,又趁着云织替她折花的间隙,独自偷偷往外跑,云织急促的声音一直在耳后,可她早已经顾不上了,时鸢迎着春日的暖阳一路往前跑,绯红的披风像蝴蝶的翅膀在风里张扬起舞。
寒凉的风灌进时鸢的鼻腔,她却不觉得冷,风夹杂着新芽的清香,整个肺腑似被这风涤净了一整个冬日的荒芜。
是春天的味道。
穿过花园往外便是宫道,此刻,一整嘈杂的人声从宫墙外传过来,仔细听似乎是什么人在吵架,时鸢心下好奇,便从宫墙边的石堆爬了上去,欲一探究竟。
时鸢自小身体硬朗,身姿灵活敏捷,没费多大力,她便如猫儿一般攀上了墙头。
不料,刚上墙头,宽厚的衣袖便碰掉了墙头瓦上的灰石,时鸢轻呼了一声,还来不及提醒,那灰便直直散落在了墙下的一男一女身上,周围人见状,全都哄笑起来。
苏昼猝然被弄了一头灰,愈发愤恨,他袖子一挥,擦掉脸上的灰,转头向宫墙上看去,却对上了一双明媚的眸。
少女莹白的脸,雪里透红,恰似春日的海棠。
墙下的人骤然回头,倒叫她的心虚又添了几分,那少年虽灰头土脸,却遮掩不住面容清俊,眉眼纵有不悦之色,也挡不住脱尘气质。
锦华宫的宫人私底下常说的话本里的美男子也不过如此了吧。
时鸢一时怔愣。
不多时,云织和宫墙外管事的太监都过来了。
云织急得在墙下大喊:“公主殿下,您快仔细着些,当心摔了!”
宫墙外的吴管事原本今日奉了皇命,引各国世子入皇宫,走到宫道时,几个小世子不知缘何吵了起来,他一时无措,劝了几句没劝下来,便找人去向总管大监禀告,自己再回来拉架,只转身一会儿,便看见人被围到宫墙下了,再一抬头,更是不得了了,长公主殿下竟趴在墙头看热闹。
吴管事惊出一身冷汗,甩了兰花指,夹着嗓子往前道:“公主殿下,您快些下来吧。”
整个大昭皇宫的人都知道时鸢是昭帝的掌上明珠,极受宠爱,若这长公主殿下真出个什么好歹,只怕阖宫上下都要承受昭帝的雷霆之怒。
宫墙下一众世子闻言也不吵不闹了,全都面面相觑,低头的低头,望天的望天。
苏昼暗自压下一路上受的怒气,将身旁那个似雪团子一般的小姑娘紧紧拢入怀中。
云织小心翼翼将时鸢自墙头上扶下来。
“殿下,我们回宫吧,皇后娘娘该着急了,再晚,怕要受罚了。”
“不急。”
说罢,时鸢便出了拱门,绕到了宫道前。
时鸢身姿挺拔,她稳步走到众人面前,面容不惊,仿佛刚才趴在墙头上狼狈偷看的人不是她。
云织悄悄在一旁拉了好几次,没拉住,她就知道自家殿下对这事非管不可了。
时鸢虽年岁尚小,却是上位者的姿态:“诸位在此吵些什么?把人都围到宫墙下了?”
人群中一身形壮硕,皮肤黝黑的男子,冷哼一声,语气讥讽:“还能为啥?这有人既不配为人子女,亦不配为人兄长,做质子竟还将自己亲妹带上,呸!”
闻言,时鸢瞥了眼宫墙下的那对兄妹,哥哥怀里拢着的小姑娘左不过七八岁,现如今被吓得瑟瑟发抖,脸都快失去血色了,瞧着甚是可怜。
时鸢冷言道:“你又是谁?”
那人拱手道:“晋国世子石萧山。”
时鸢勾了勾唇角:“哼,即是质子,来了我大昭便该守规矩,肆意欺辱旁人,只怕你没有这个权力。”
时鸢的话似钩子一般落在在场的每个人心里,苏昼的眼睫微微轻颤,一双眸子叫人看不出情绪,只是拢住妹妹的手又紧了紧。
石萧山本就因入敌国为质子心中不忿,但无奈大昭势大,如今的晋国只不过一个小国,毫无抗衡之力,虽被下了面子,却不敢当场发作。
人群最边缘则有一身形瘦弱的人,虽一言不发,却细细打量着在场的所有人,谢泽川勾了勾唇角,一种异样的情绪爬上心头,这大昭长公主到叫他生出几分意趣。
时鸢甩了甩衣袖,朝身侧的云织吩咐道:“那小姑娘瞧着脸色不好,你将人带回锦华宫,让御医给她瞧瞧,至于她的兄长,若是担心,便一同前去,其余事我自会向母后禀告。”
末了,又朝吴管事道:“你且去向大监禀报,就说那对兄妹被我带走了,有事让他来找我。”
吴管事不敢得罪时鸢,自唯唯诺诺的应下了,随后又引着一众世子去了元清宫安置。
苏昼本不愿和时鸢有过多纠缠,可苏窈自入昭起,便持续低烧,如今又被石萧山等人围在宫墙下一顿恐吓,只怕病情愈发严重了,而他却早已没了办法。
回到锦华宫,时鸢让云织将苏昼兄妹二人安置在偏殿,又去请了御医给苏窈瞧病。
此刻,赵皇后已在主殿等候多时了。
时鸢进了主殿,皇后便让素茹嬷嬷屏退了宫人。
赵玉卿有些怒了,自己的这个长女虽极受宠爱,自己却始终是担心她行事过于张扬,总有一天要栽了跟头。
“你这逆女,各家世子的事哪里轮得到你来管?你莫不是仗着你父皇宠爱,就不知天高地厚,如此早晚要惹出祸端!你可知错?”
时鸢自知理亏,这事原不该她管,可也不能放任那对兄妹平白受了欺辱,况且,那小姑娘脸都吓白了,只怕要大病一场,此等情形,必是不能不管。
但她也不愿忤逆母亲,便应下了错,恭顺道:“母后息怒,女儿知错。”
赵皇后扶额叹气,她的这个女儿脾气虽刚硬,对亲近之人却是和顺,从小到大更是不曾忤逆自己,正因如此,每每时鸢犯了错,倒叫她不可能真的生气,便也拿她没了法子。
“既知错,便自去领罚吧。”
时鸢双手合十叩别赵玉卿后便退出了主殿。
刚出主殿,云织便匆匆赶来,凑近时鸢耳畔,轻声道:“公主,那小姑娘没事了,御医开了药服下,说是将养两日便可大好。”
时鸢轻轻点了点头,又吩咐云织去看着那对兄妹,自己则去了戒堂领罚。
苏窈得了救治,苏昼悬着的一颗心便放了下来,想着既得了长公主殿下的恩惠,合该当面道谢,待苏窈服药睡下后,便出了偏殿。
苏昼出了偏殿,发觉天色已暗,穿过回廊,行至一竹斋,一时竟迷了路,又不见宫人,正不知进退时,忽听到一阵响声,便寻了过去。
走进竹斋,透过圆窗,才瞧清时鸢正跪在圆垫上被身侧一嬷嬷打手板,竹板打在莹白的皮肤上,不一会儿便红紫起来。整整二十手板,她竟一声不吭。
末了,素茹嬷嬷恭敬行礼:“殿下今夜便在此处抄写经书吧。”
时鸢也不恼,咬了咬唇道:“劳烦嬷嬷替我母后宽心。”
素茹微微点头,恭敬的退出了戒堂。
时鸢熟门熟路的从书架上寻了经书和纸张在桌前铺好,又掏出药瓶撒了药,用绢帕包好手掌,待拿起笔时,仍是疼的龇牙咧嘴,五官乱飞。
她自嘲般的冷哼了两声,心中只想着待天气再暖和些,必要再勤练骑射,好叫手上的茧子再厚实些,下次便少疼一些了。
时鸢忍着疼,也不再多想,就着烛火专心致志地抄起了经书,苏昼在窗外将这情形看得一清二楚,他的心头颤了颤,一时也不知要如何当面答谢了。
正独自思忖时,夜风吹了起来,时鸢案头的宣纸也险些被吹飞,她这才猛地抬头,发觉窗外站了一人。
二人目光相接,一时无言。
时鸢按住桌上的宣纸,也没太在意自己的窘迫模样被人瞧见了,她瞧着苏昼身形清瘦,想到他为妹妹之事忧心,已是不易,便只轻轻笑了笑,又低头继续做自己的事。
苏昼心下微微一怔,随后双手作揖,朝着时鸢行了一礼,便暗自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