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1月3日,海城下了入秋以来第一场冷雨。
晏氏总部顶层,会议室的落地窗被雨水刷得发白。晏辞站在窗前,手里捏着一份估值报告。纸角被她捏出了一道折痕。
她回国三个月,这间会议室来过很多次。每一次,她都能在玻璃的反光里看见另一个人。有时是幻觉,有时只是她太累。
今天不是。
今天,恒屿资本的人要来。
徐琳推门进来,声音压得很低:“晏总,恒屿的人到了。”
晏辞把报告放下:“谁带队?”
徐琳顿了一下:“江芜,江总亲自来。”
晏辞“嗯”了一声,端起桌上的水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她放下杯子,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白色药瓶。瓶身上写着维生素C。她倒出两粒,吞下去。
徐琳看见了,没问。
晏辞站起来,膝盖有一瞬间发软。她扶了一下桌沿,没人看见。她理了理袖口,说:“走吧。”
会议室在走廊尽头。门推开的时候,里面已经坐满了人。晏氏这边是韩峥、法务、财务和投行顾问,恒屿来了六个人,陈栗坐在长桌左侧,正低头翻材料。主位旁边空着一把椅子。
晏辞在长桌一端坐下。
她听见高跟鞋的声音。
很轻,很稳,一步一步,像踩在她心口上。
她抬起头。
江芜站在门口。
六年不见,江芜比记忆里更瘦,也更冷。黑色西装,白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头发挽在脑后,露出清晰的下颌线。她没有戴首饰,只在左腕戴了一块很薄的表。她的眼睛还是那样,漂亮得有些锋利,看人的时候像在估价。
晏辞站起来,伸出手:“江总。”
江芜看着她,没有立刻握。那一秒很短,短到旁人不会注意。然后她伸手,指尖冰凉。
“晏总,久仰。”
这四个字落在桌面上,轻得像一片纸。
晏辞收回手:“请坐。”
江芜坐下,把文件翻开,第一句话就直奔主题:“三十五点八亿,晏总的估值依据是什么?”
会议室安静下来。
晏辞说:“两家公司的净资产、牌照价值、未来三年现金流。详细材料在各位面前。”
“净资产可以修饰,牌照要看续期,现金流可以预测。”江芜翻过一页,声音不高,“晏总,我只看确定的东西。”
“那江总看到什么?”
“看到贵司去年有一笔保理业务被监管处罚,看到2020年有一笔一点二亿的核销至今解释不清,看到莱比锡基地正在接受环保复查。”江芜抬眼,“还看到,贵司明年一月有八亿债券回售。”
韩峥的脸色变了:“江总,今天是谈合作,不是查账。”
江芜没有看他:“韩总,我在和晏总谈。”
韩峥还想说什么,晏辞抬手拦住了他。
“江总功课做得很好。”晏辞说。
“做收购,功课要做在前面。”
“所以你的报价?”
江芜合上文件:“二十八亿。”
会议室里有人吸了一口气。
韩峥率先开口:“二十八亿?江总,这不是收购,是趁火打劫。”
江芜终于看了他一眼,目光很淡:“韩总,晏氏金服去年净利润一点八亿。按十倍PE,十八亿。我出二十八亿,已经为牌照和客户网络付了溢价。如果韩总觉得这是趁火打劫,可以去找一个出价更高的买家。”
韩峥被噎住。
晏辞低头看了一眼面前的报价单,指尖在“28”这个数字上停了停。她没有生气,至少看起来没有。
“江总砍掉近八亿,总得给我一个能说服董事会的理由。”
“四点七亿可疑应收款,按五折计提,二点三五亿;一点二亿历史坏账,全额剔除;监管处罚和德国诉讼,预留一点五亿风险金。”江芜说,“再加上晏氏现在需要现金。晏总,议价权不在你手里。”
“江总把风险算得很细,”晏辞说,“唯独没算牌照的稀缺性。海城只有三张融资租赁牌照,保理牌照去年已经停发。恒屿想进入这个市场,除了买,没有第二条路。”
“所以我坐在这里。”
“但你报了一个让我没法坐下来的价格。”
“那就别坐。”
江芜伸手去合文件。晏辞忽然开口:“江总。”
江芜的手停住。
“你大老远来,不会只是为了告诉我二十八亿。”晏辞看着她,“三十三亿,分三期,四点七亿应收款设监管账户。这是我的底线。”
江芜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浅,几乎没有到眼睛里。
“晏总谈生意,像在施舍。”
“那江总想要什么?”
“我要你亲自做尽调对接。”
会议室彻底静了。
陈栗抬起头,看了江芜一眼。徐琳也看向晏辞,手里的笔停在半空。
晏辞问:“为什么?”
“因为我不信任你的团队。”
“你是不信任我。”
江芜看着她,没有否认:“对。所以你得亲自来。”
窗外的雨敲在玻璃上,密密的一片。
晏辞和她对视。多年前,江芜也这样看过她。那时候是在海城大学的树下,江芜抱着一本金融学教材,冷冷地说:“晏辞,你到底想干什么?”
那时候她怎么回答的?
她说:“想追你。”
现在,她只能说:“可以。”
江芜站起来:“11月6日九点,数据室。”
她转身往外走。高跟鞋的声音再次响起,比来时更急。
晏辞坐在原处,看着她的背影。江芜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了一下。
“晏总。”
“江总还有事?”
“没事。”
门关上。
会议室里剩下的人面面相觑。韩峥低声说:“晏总,这个价格不能答应。她分明是......”
“韩总。”晏辞打断他。
“会议纪要整理好,下午三点前发我。”
她站起来,拿起文件往外走,走到门口,她扶了一下墙。
徐琳跟上来:“晏总,您没事吧?”
“没事。”
她走进走廊尽头的洗手间,反锁上门。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底发青。她低头咳了几声,喉咙里泛起一股铁锈味。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又等了一会儿,直到呼吸平下来。
她抬起头,看着镜子。
镜子里,晏从周站在她身后。
穿着那件她最喜欢的白色衬衫,头发挽在耳后,像每一次回家时那样,温柔地看着她。
“小辞。”
晏辞没有回头,她知道回头也没有用。
“你今天做得很好。”晏从周说。
“姐。”晏辞的声音很轻,“别在这个时候。”
镜子里的人笑了一下。然后,没了。
晏辞闭了闭眼。她从口袋里摸出药瓶,倒出一粒,干咽下去。药片卡在喉咙里,她咳了两声,才吞下去。
她推门出去时,徐琳还站在走廊里。
“晏总,恒屿那边把尽调清单发过来了。”
“多少项?”
“三百二十七项。”
晏辞接过平板,翻了翻。第一页就是关联交易,第二页是历史坏账,第三页是德国基地的环保合规。
江芜把能查的地方都查了。
她不是在谈收购,她是在拆她。
“通知各部门,”晏辞说,“明天八点半,所有负责人到会议室。谁迟到,谁写辞职报告。”
“好。”
徐琳走了两步,又回头:“晏总,江总她……是不是以前认识您?”
晏辞看着平板上的名字,过了一会儿才说:“不认识。”
电梯里只有江芜和陈栗。
数字从二十八层往下跳。江芜站得笔直,右手垂在身侧。
陈栗看了她一眼:“你手在抖。”
江芜把手插进西装口袋:“冷。”
陈栗没拆穿。过了一会儿,她问:“二十八亿是压价,还是试探?”
“都有。”
“那你还让她亲自做尽调?”
江芜看着电梯门上的倒影。倒影里的女人妆容精致,眼神冷静,像一个从不会输的人。
“她欠我的。”江芜说。
“欠你钱?”
“欠我一个解释。”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大厅里人来人往。江芜走出去,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声音清脆。
陈栗跟在她身后:“江总,董事会那边不会同意二十八亿。”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谈?”
江芜走到旋转门前,雨从门外吹进来,带着潮湿的冷意。她停了一下。
“先让她坐到我面前。”
陈栗没再问。
司机把车开到门口。江芜上车前,忽然说:“陈栗。”
“嗯?”
“这单必须拿下来。”
“为了恒屿?”
江芜没有回头。她看着雨幕里的晏氏大楼,顶层会议室的灯还亮着。
“不是为了钱。”
车门关上。
雨越下越大。
散会后,韩峥在走廊里追上来。
“晏总。”他压着火,“二十八亿,连员工安置都不够,您不会真打算答应她吧?”
晏辞停下脚步:“韩总,你觉得我在谈判,还是在做慈善?”
韩峥一噎。
“她报二十八亿,是因为她知道我们一月有八亿回售。”晏辞看着他,“我报三十三亿,是因为我知道她必须拿牌照。谁先露底,谁就输。”
“可江芜这个人......”
“我比你了解她。”
这句话出口,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韩峥看着她,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道:“大小姐在的时候,不会这么冒险。”
晏辞的手指微微收紧,她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窗,声音很平:“我姐在的时候,也没人敢把晏氏逼到这个地步。”
韩峥没再说话。
晏辞转身往办公室走,徐琳跟上来,把平板递给她:“晏总,恒屿那边又发来一份补充清单,主要问德国基地的环保处罚记录,还有2020年的关联交易。”
“给他们。”
“全部?”
“全部。”晏辞推开办公室的门,“她想查,就让她查,查得越细,越知道这单值多少钱。”
徐琳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徐琳。”
“晏总?”
“6号那天把数据室的监控关掉。”
徐琳愣了一下:“为什么?”
晏辞在办公桌后坐下,打开那份三百二十七项的尽调清单:“她不想让人看见的东西,我也不想。”
徐琳没再问,轻轻带上门。
办公室里只剩她一个人。窗外的雨小了些,玻璃上的水痕一道一道往下淌。晏辞看了一会儿,忽然咳起来。她伸手去拿水杯,指尖碰到杯壁,杯子却从手里滑了出去,摔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低头看着那滩水,半天没动。
然后她听见晏从周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小辞,捡起来。”
晏辞闭上眼。
“姐,我今天很累。”
“我知道。”那道声音很轻,“所以我才来。”
晏辞没有抬头,她知道门口没有人,可她还是轻声应了一句:“嗯。”
她弯腰把杯子捡起来。水已经渗进地毯,留下一小片深色。她抽了两张纸巾,慢慢按上去,动作很稳,像在处理一份普通的文件。纸巾吸饱了水,她团起来,丢进垃圾桶。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恒屿那边发来消息:明早九点,江总准时到。
晏辞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字:好。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扣在桌上,靠进椅背。天花板的灯太亮,她抬手遮了一下眼睛。
“姐。”她轻声说,“明天,我该怎么办?”
没有人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