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五早晨，时宇发现薄荷没有带来。
她先找桌上，又找采光口附近，才想起图书馆休息角的玻璃杯。一切开始搬走时，唐先生那枝薄荷还在那里。
比起留下的书，她没有理由偏偏惦记一株植物。可它清楚得很：两片小叶贴着玻璃，根在水里刚刚泛白。
微光走来。
“找什么？”
时宇告诉她。
微光在桌沿坐下。
“我昨晚也想到了。”
她们共同留着这点小小的遗憾，片刻之间。它不需要任何决定。她们不会回去取薄荷。
乔阿姨带来消息。时宇从前的副手打到办公室，说有些文件可在时宇的专用账户里查阅，还反复要求确认三个机器人仍然断网。
时宇把消息给微光看。
“一起去？”
“嗯。”
她们一起上楼。
办公室有热淀粉的气味。乔阿姨在窗前挂了件衬衫，领子处理好后，一小时内就得交还。时宇挪开椅子，免得碰到它。
最前面的文件，关于机器人如何被分配到图书馆。
她认出墨一的名字、出厂编号、到岗日期。下面加了一条指令：记录工作间负责人的某些行为变化。
文件接着列出墨一曾被要求留意的变化：微光读着读着突然停下、反复说同一个词，或者说话的声音与几天前不同。
林微光的名字出现在页边。
微光凑近屏幕。
“从它来的时候起？”
“是。”
时宇打开下一份文件。四年前，管理局曾对微光与时宇相遇的记忆作过干预；那之后，管理局批准了机器人身上的监测程序。文件写明的理由是尽早发现微光再次迷失的迹象，好让她继续工作。
她读了两遍。
“所以，你要求换一台机器做同样试验时，并不能达成管理局写明的目的。”微光说。
时宇打开副手附来的对照。中心的机器有通用程序，却没有这项专门监测，也没有与微光共同积累下来的多年交流。
“这是一个重要差别。我们比较的不是相同状态的设备。”
“没人告诉我们。”
时宇看最后一页。
批准提供这些文件的，是顾阳。
下面有他的话：“现有的材料，我会给你们。我希望你们明白，我为什么作出那个决定。”
微光沉默着。
“我要看下去。”她终于说。
时宇打开可查的档案。
旧记录并不齐全，一些页归其他部门。但一份报告写了抹除两人相遇记忆之前微光的状态：说起无法确定属于谁的回忆，睡得极少，曾离开一间屋子，以为必须去找一个在她出生前便已死去的人。
时宇的手指冷下来。
怒意涌上眼睛。她想拒绝这些描述。但几个医护人员，在不同时间记下相似的困难。这足以说明应该查清发生过什么，却没有说明当时向她提出过什么，她又同意了什么。
时宇寻找微光可以作答的那一页。档案里没有。
微光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看挂着的衬衫，再看街上的人。
“我不记得那间屋子。”
时宇没回答。
“我记得有人说，我可以重新工作了。我很高兴。我怕自己连东西都拿不稳。”
她转过身。
“我以为，生病的时候只有我一个人。”
时宇听懂了最后几个字。他们拿走的不仅是一个可以爱的人。他们留给她的故事里，根本就没有人来过。
她们用合作社办公室的视频电话接通顾阳。
他在办公室接通。身后两把扶手椅，与时宇多年熟悉的一样。
“副手交给你们的文件，看过了。”顾阳说。时宇从前的副手代她们申请了查阅，顾阳签了字；那份文件同时要求机器人继续断网，避免旧的清理命令进来。
“看了一部分。”微光说，“为什么安排机器人？”
顾阳直接看着她。
“我们想在再次发生之前，认出迹象。”
“它们是来帮我，还是来通知你们？”
“两者都是。”
这个回答让她回到椅子上。
时宇问，为什么在不断加入语音片段的程序里，还留着这套监测。
顾阳摇头。
“放机器到她身边，不是为这个用途。更新改变了它们接收到的内容。我们也在查。”
“所以，星期五你已经知道机器的初始状态不同，却仍让我去查微光对它们做了什么。”
“是。”
承认得很干脆。时宇等着，没有替他补解释。
“我说过，想观察你们之间重新开始的东西。我希望分清，哪些来自机器，哪些随你们重逢而回来。我以为你的报告会给我们留出介入的时间。”
时宇看了看微光。
“你知道自己想观察什么。我们连曾经认识都不知道。”
顾阳垂下眼。
谈话又持续几分钟。他要检查机器人，她们要保存它们的完整。他答应发来可以申请查阅的其他文件编号。转移命令仍然有效，针对机器，也针对原件。图书馆依旧关闭，等候另行通知。
结束前，他放轻声音。
“看看她现在发生的事，时宇。别因为危险是我告诉你的，就认定它是假的。”
微光朝屏幕俯身。
“我听得见。你可以对我说。”
顾阳不说了。
她们挂断。
楼梯上，时宇不得不停下。恶心从胃里漫上来，每下一阶，喉间便翻涌一次。微光站在旁边等，没有伸手抚背。
“你怕我又开始迷失。”她说。
“是。”
“我也怕。”
时宇抬起眼。
“我不想变成他。”
微光看了看墙，又回到她脸上。
“那就别把害怕藏起来，一个人悄悄决定。”
楼下，墨一等在桌旁。外壳上仍留着毛笔写的名字。微光走近，用拇指擦过一道磨损的墨迹。
镜头转向她。
现在她知道，它被放在这里，是为了监视她。
她也知道，它替她接住过多少张将要掉下的纸。
她没有擦掉它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