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光选择独自见医生。
往社区服务点走时,她说了出来。时宇点头,问自己是在外面等,还是先回去。这句简单的问话,让微光肩间的某处松开了。
“愿意就等吧。之后一起吃饭。”
诊室在一栋住宅底层。两侧种着植物的坡道代替了台阶。有人提着衣袋进门,有人肩上靠着还没睡醒的孩子。同一个大厅,一扇门通向医疗区,另一扇通向托儿所。
微光在医疗区门前放慢脚步。地上没有脚印,圆弧座椅上一点破损都没有。她的视线看向一只忘了收的杯子、一件放歪的衣服,看向那些能让自己想起这里整天都有人来来往往的东西。
医生与她握手。
她个子不高,鼻梁有眼镜压出的痕迹。她没有提顾阳。
开始前,医生说明必须记录什么,哪些事她不能保证,也不能保证不回应任何查询,哪些需要微光同意。微光决定留下。
她说起钥匙。
然后说到笔:明明在桌上,名称和用途却一下子离她而去。只有短短片刻,但她仍害怕了。
医生问,以前是否发生过。
微光说起秋海棠,握在手里却还在寻找的筷子,还有没睡的那一夜。她既不愿把一切归因于机器人,也不愿让疲劳成为所有问题的答案。
检测练习并不难。她记住词语,认出图像,讲述早晨的经过。医生的表情没有告诉她,现在是否该放心。
“今天检查时,我没有发现您描述的困难,”医生说,“不代表它没发生过。”
微光看着自己的手。
“再听一次那些声音,您是不是就更清楚了?”
“您不需要再诱发一次,我也同样认真对待上一次。”
她终于能吸进更深的一口气。
她们约了复诊。眼下,微光应当能休息,有变化就说,不必等到严重得惊人。医生没有许诺立即给出诊断,也没有许诺能把已经缺失的东西归还。
临走,微光问:
“您觉得,人能记起别人经历过的事吗?”
医生慢慢合上病历。
“人可以非常强烈地感受到一个故事。但您和那台机器之间发生了什么,我还不知道。我会把知道的告诉您。”
门外,时宇坐在花坛边,一个孩子指给她看翻了肚皮的小虫。她找了片叶子帮它翻身,孩子却嫌她太慢。
微光先看了一会儿,才走过去。
时宇还是那副专注的样子。现在,她把专注用在一只没人请她救的虫子身上。
小虫终于翻回来,又掉到叶子另一面。
“它想下去。”孩子作了结论。
时宇把叶子放在土上。
“让它自己决定。”
她抬眼看向微光。
“饿吗?”
她们在住宅下的小店买饺子。柜台后的女人问是否堂食。微光犹豫了一下,选了窗边的桌子。
这些天仿佛只顾搬东西、接消息、找地方藏着睡。她想要一顿仅仅因为饿了而吃的饭。
时宇等微光自己谈就诊,没有索要记录。
微光吃一只饺子吃得太快,汤汁烫了舌头。
时宇笑。
“你总是等不及。”
摊棚下的商贩立刻浮现:铁板上的蛋、递来的水瓶、时宇的笑。重获这一幕的欢喜那么鲜明,她真想把它代替汤汁留在嘴里。
然后,她想起教修补的那次。
碎纸,毛笔。她带着时宇的手。
她知道自己做过。
可是,碰到时宇时有什么感觉,她怎么也找不到。她能描述场景,却寻不回当时的慌乱与温热。
“怎么了?”时宇问。
微光摇头,随即强迫自己不要说“没什么”。
“教你贴补纸那天。我记得桌子,知道碰过你。”
时宇放下筷子。
“要我讲给你听吗?”
“先不要。”
她想要自己寻找,不让另一个人的话占满所有位置。
服务员放下一碟醋。微光道谢。碟子碰碗的响声清晰得近乎过分。
“我想不起,那时是什么感觉。”她终于说。
时宇看着她。没有显出受伤,也没有急着安慰。
“现在呢?”
这个问题让她意外。
时宇把手放在桌上,掌心向上,离得足够远,没有要求。
微光把手伸过去。靠桌沿的木头黏,她带着两人的手一起挪到干净处。她们轻轻笑了一下。
随后,时宇的手指合拢。
她有感觉。
很当下的渴望,混着难过。她看着对面的女人,耳后的短发、眉间被担忧刻出的小皱纹。
“现在,有。”
时宇没有再握紧。
她们吃完饭。出门时,微光给乔阿姨买李子,挑了几颗不很圆的。摊主装进纸袋,又添了最小的一颗。
回去路上,街角公共信息屏的路线建议停在半句。
“您的下午可以……”
字悬在通道上方,后面空白。
一个女人等着下文,随后笑着问同伴想做什么。
微光看时宇。
“看见了吗?”
“嗯。”
她们在屏幕前站了几秒,完整建议终于出现,带着时间和路线。
时宇读下运营方的名字,没有碰设备。
微光轻拉她的袖子。
“走吧,李子要热熟了。”
她们继续走,手仍牵着。
街尽头,那女人和同伴走向建议之外的方向。时宇记住了运营方的名字。故障也许已经出现在机器人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