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七点半,这次夏知雨不是被鸟鸣吵醒的,而是被那无休止的电话声闹醒的。
她艰难撑开一条缝,看一眼屏幕,皱着眉头,摁断一遍又一遍。
但是来电提醒可不会揣测人的心思,惯着你。
她不耐烦地接起电话,眼睛半眯着,语气不善。
“干嘛啊?这么早。”
电话里,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阿雨啊,今天是你弟弟生日,你回来吃晚饭。”
夏知雨叹了口气,声音慵懒带着几分沙哑:“他算我哪门子弟弟啊?我没有弟弟。”
“你们一家人过吧,我要睡觉。”
正打算挂电话,对面的男人并没有放过她:“下午三点,光叔会去光明村接你。”
“老夏,你……”别太过分。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挂断了。
她不可思议地看了看手机,然后丢开,猛然坐起身来。
“哎呀,哎呀呀,烦死啦!”
夏知雨一边哀嚎,一边双手挠头,没几下就把自己脑袋揉成个鸡窝头。
“日日搵事,得闲多打打麻雀唔好咩?”
她又躺回去,对着床铺撒泼打滚,一通撒气,才慢悠悠起身。
打着哈欠进到洗手间,她揉揉眼睛,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回想起昨晚的一切。
晚饭后四个年轻人玩起了游戏,猜拳定输赢,输的人洗碗。
婆婆笑眯眯在旁边看着他们打打闹闹,手里继续剥着豌豆,不参与这场角逐。
夏知雨有预感自己会输,因为她玩这个就没怎么赢过。
最后的对手是赵勇敢,他可是卯足劲儿想赢他老板,一直死死盯着夏知雨出拳的手。
果不其然,夏知雨输了。
但她以为安陶或者安芳会客气一下,会帮她洗碗。
没曾想安陶站起来,把自己腰上的围裙解下来,递给了夏知雨。
“喏,给你,小心点,别把衣服溅湿了。”
夏知雨牙梆子咬得“嚓嚓”作响,安陶却是一脸诚恳:“要我帮你系上吗?”
她一把拽过围裙,嘴里说着:“下次……换个游戏。”
夏知雨没看他的脸,但大概率能猜到他在笑。
安芳和赵勇敢在灯光下陪着婆婆唠家常:“婆,这么多豌豆吃得完吗?”
“婆,下次带我去菜地看看吧。”
老人家高兴得合不拢嘴:“豌豆晒干了来煮碗杂面安逸得很嘛。”
“下回叫勇敢来菜地帮我挑水,可不许不来哟。”
赵勇敢连忙答应:“只要不在上班时间,都可以,随叫随到。”
安芳也接过话来:“赵勇敢以后就是我婆第三个孙子了。”
赵勇敢不服气:“我比你哥小,但你比大,怎么说我也是老二,你才是老三吧。”
安芳:“那你改成安勇敢,我也叫你一声哥。”
“你,你……婆,她欺负我。”
婆婆此时前俯后仰笑弯了腰,她招招手:“哈哈哈,你们年轻人的事,我管不着哈。”
厨房的夏知雨看着满水槽的碗筷,一脸愁容。
安陶在旁边轻声问道:“我帮你?”
“不用。”她一下吼出声,“愿赌服输,我又不是没干过。”
安陶退后一步,朝她做出请的手势:“你来,你来。”
在香港生活那些年,中间有段日子妈妈病重,她还是里里外外扛起过整个家的。
她气得不是输了游戏洗碗,她气的是输给了赵勇敢。
哼,王八蛋,还想下班过来挑水,明天开始天天让你加班。
安陶就这样抱着手,靠在墙边,默默看着她手上的动作,时不时提醒一下东西摆放位置。
他没走,但都没打算帮忙。
夏知雨也不看他,只是余光里总有个靠在墙边的影子,杵在那儿。
院子里嘻嘻哈哈的打闹声此起彼伏,夏知雨也不是觉得烦躁,她只是在好奇:有那么好笑吗?在笑什么?
不知道,不明白。好比现在她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顶着个鸡窝头傻笑,也不知道为什么。
“呵呵,洗碗洗傻了?”
她撇撇嘴,自言自语起来:“安家兄妹应该知道有洗碗机这个东西吧!”
简单收拾好自己后,她在工作群里通知将会议提前到上午。好在赵勇敢还是发挥了作用,各项业务在有序推进。
会议结束,她在阳台上捧着茶杯,从热气腾腾站到沁人心脾。
黄桷树叶渐黄,其中一些已经开始在慢慢飘落了,只是此刻、此人无心欣赏风景。
她眼神没有落处,就这样失神地看着远方,直到又闻到那熟悉的、不知名的花香。
接着她收回思绪,打开地图,找到出村的另一个路口,将定位发给光叔,让他三点过来接她。
下午夏知雨戴着墨镜,钻进一辆最新款新能源商务车时,还朝马路左右瞥了两眼。
那鬼鬼祟祟的样子,让光叔都以为接错了人:“阿雨,你干嘛呢?”
“没事,走吧,先去趟万象城。”
她坐上后排座,取下眼镜,整理了一下衣服。
车子驶入万象城地下车库,夏知雨下了车,让光叔在车上等她一会儿,自己则朝商场方向去了。
大概一个小时后,车里打盹儿的光叔,被一阵敲窗声叫醒。
车旁站着夏知雨,不过她现在一身白色长裙,短发微卷,手上提着个蛋糕。
光叔打开车门,接过蛋糕放在副驾。
夏知雨踩着高跟鞋,一手提着裙摆,一手费力地扶着门框爬上来。
她低声骂了句:“嗰扑街呀!真麻烦。”
光叔专注驾驶着车辆上了路,而夏知雨看着窗外渐渐清晰的风景,思绪万千。
车子驶过千厮门大桥,从高架桥匝道下去,再沿着江边开了几分钟后,拐进一条不起眼的小路。
最后停在了一栋依山而建的白色小洋楼前,招牌上金色的“品笙融合私房菜馆”几个字在余晖下闪闪发光,简约大气,低调又不失奢华。
坝子里的花草、凉亭、摆设一看就是有专人打理过的,整洁雅致。
与这后背的山林,眼前的江景浑然天成、相得益彰。
“光叔,他们在几楼啊?”
“听你爸提了一句,在楼顶阳光餐厅。”
光叔并未有下车同行的准备,看来今晚应该没有除了她以外的人。
“嗯,你回去吧,我自己上去。”
光叔朝她点点头:“好好应付吧,别让你妈在香港那边担心。”
光叔是老夏的战友,在他身边做事二十几年了。
她家的事,前因后果,他是一清二楚。
夏知雨拎着蛋糕,深吸了一口带着江风的空气,低头理了理高跟鞋的裙摆,应了一声“好”。
随后转身走进了那栋看似奢华、实则冰冷的白色小洋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