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散场,邱铮铮不由分说坚持要送夏知雨回家。
当着父亲夏勇和邱美兰的面,夏知雨纵然满心不愿,也只能无奈点头答应。
坐进车里,邱铮铮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亲近:“姐,还是回光明村吗?”
夏知雨想起他人前人后两幅模样令人厌恶,她抬眼望向窗外飞逝的街景,霓虹灯光在清冷的侧脸忽明忽暗。
“演了一晚上戏,你就不累?”
邱铮铮挑了挑眉,稳稳握着方向盘,脸上挂着一副无辜又坦荡的模样。
他语气从容,仿佛方才饭桌上的温情全是真心:“姐,你怎么还这么记仇?小时候都是我不懂事,你别往心里去。”
他透过后视镜瞥了眼后排的夏知雨,继续故作委屈地说道:“你回来都快两年了,每次见我都躲得远远的,至于这么防备吗?不管怎么说,我都是你亲弟弟。”
夏知雨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当即冷笑出声:“哈哈,我惹不起你,难道还躲不起?”
“小时候不懂事也就算了,前年我刚回国,你暗中撺掇公司股东联手排挤,死活不让我进企业任职,逼得我只能自己出来创业。那时候的你,总该懂事了吧?”
邱铮铮猛地攥紧方向盘,语气瞬间沉了几分:“谁跟你嚼舌根?是光叔?”
夏知雨目光锐利,直直瞪向他:“你做事向来这么幼稚不堪,就算没人说,我用脚趾头都能猜到是你。”
邱铮铮被人拆穿,反倒松了神色,无所谓地耸耸肩,甚至带着几分得意:“你这不是因祸得福,另立门派,闯出一番事业了?说起来,你还得感谢我当初逼你一把。”
后排的夏知雨指尖攥紧裙摆、眸光骤冷,压着怒火继续质问:“前几天光明村突然冒出来的记者,是不是你故意通知的?”
邱铮铮立刻摆出一脸无辜,熟练地喊冤:“冤枉啊我的亲姐!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怎么会干这种砸你饭碗的事?”
他见夏知雨没搭理他,接着说道:“爸昨天还在饭桌上夸你独立能干,我这做弟弟的,只盼着你能早点熬出头,帮家里分担点压力。你倒好,一上来就给我扣帽子,要是让爸知道了,得多伤心啊。”
夏知雨听他说完,心底一片漠然。
她谈的是项目推进的底线,他扯的却是父慈子孝的假象。这么多年,她早就彻底死心,明白跟邱铮铮根本没道理可讲。
从小到大,哪怕当年在他房间里翻出被拆得七零八落的钢笔残骸,他都能咬死了不认,反倒先一步哭哭啼啼装可怜,倒打一耙博同情。
平日里若不是看在夏勇和邱美兰的面子上,她连敷衍都懒得敷衍。
见夏知雨冷着脸不再说话,邱铮铮又主动找话,故作好心地问道:“不过话说回来,光明村拆迁的事,你真不用我帮忙搭把手?”
夏知雨猛地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转头看向他,语气微怒:“你不给我添乱、不背地里使绊子,我就谢天谢地了,用不着你假好心。”
话音落下,她有些疲惫地靠向椅背,闭了闭酸胀的眼睛。
若不是为了维持夏勇和邱美兰在饭桌上好不容易营造的“一家和睦”,她连坐进这辆车都觉得窒息。
“我有个大学同学就住在光明村,前段时间还问我拆迁的进展,我已经劝她早点回来签字了。”邱铮铮语气轻飘飘的,话里却满是挑衅。
夏知雨眉头一蹙,抬手直指他,语气严厉:“我警告你,邱铮铮,别在背后瞎搞小动作。”
邱铮铮却笑了,语气带着几分笃定与不屑,看似好心提点:“你觉得安陶带着那几户人家,还能撑多久?陶瓷厂的老员工个个都盯着拆迁赔偿款,谁能由着安陶一直这么拖下去?”
夏知雨听罢冷笑一声:“呵,你倒是比我这个项目负责人还上心,真是辛苦你了。”
她嘴角勾起一抹更浓的嘲讽,“既然你这么热衷这个项目,大可以去找老夏主动请缨,没必要在我这里耍这些小聪明。”
邱铮铮从后视镜里瞥见夏知雨眼底的怒火,知道她是真的动了气,立马换了副谄媚的嘴脸。
他收敛眼底算计,换上一副妥帖笑意,连忙奉承:“姐说笑了,你把西区和北厂两个项目做得那么出色,现在总公司上下,谁不夸你能力出众、眼光独到,这个项目自然非你莫属。”
这话不知真假几分,可听在耳里,倒显得格外真诚。
车子在两人针锋相对的拉扯中,缓缓停在了光明村路口。
夜色深沉,薄雾似轻纱般笼罩着村落,空气中透着几分微凉。
夏知雨透过车窗望去,村口的光明火锅店早已打烊,进村的水泥路上,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孤零零亮着,四下空无一人。
下车前,她侧过头,再次恶狠狠地盯着邱铮铮,一字一句警告:“别给我惹事,更别给我找麻烦。”
话音落下,她推开车门,小心翼翼地提着繁复的长裙裙摆走下车。
“啪哒”一声,将车门重重关上。
不等邱铮铮反应,身后突然传来一道低沉熟悉的男声,清晰地唤道:“夏知雨?”
夏知雨身形猛地一僵,顿了半秒才缓缓转过身。
只见夜色中,安陶正从岔路口的另一侧,缓步朝她走来。
她仓促地朝安陶点了点头,随即立刻转头,对着驾驶位的邱铮铮随意摆了摆手,刻意拔高声音说了句:“谢谢师傅,路上慢走。”
邱铮铮看着她冷硬决绝的背影,透过车窗勾了勾唇,眼底的善意彻底褪去,只剩晦暗的算计。
他也是个聪明人,一眼看穿眼前的氛围,没再多言。
一脚油门,黑色轿车转瞬消失在夜色里。
只留下夏知雨一人站在原地,脸上挂着几分尴尬的僵笑。
明明没做任何亏心事,可面对安陶的目光,她却莫名有些手足无措,说话都结巴起来:“呃……那个,你这么晚还没回去?”
安陶走到她面前,视线扫过她一身精致得体的裙装,还有脚下踩着的细高跟,随口问道:“约会去了?”
夏知雨下意识扯了扯裙摆,掩饰心底的慌乱,连忙摇头解释:“不是,就是跟家里人一起吃了顿晚饭。”
“哦…”安陶了然地点点头。
两人默契地并肩朝着村里走去,夏知雨低着头,小心翼翼地避开路面上的坑洼,走得有些艰难。
走了几步,她忽然想起心里的疑问,轻声开口:“安陶……”
无数个在办公室加班的夜晚,她对着资料板梳理光明村的关系、分析项目数据时,在心里默念过这个名字。
可这是她第一次面对面、亲口喊出他的名字。
她轻轻念出那两个字,话音落下,心口莫名轻轻一颤,她竟怔怔地看向眼前的人,耳根子莫名发烫——原来默念无数次的名字,亲口喊出,竟是这般不一样的感觉。
安陶见她欲言又止、眼神放空的模样,率先开口:“怎么了?”
夏知雨瞬间回过神,低头看着坑洼不平的路面,轻声补了一句:“你怎么还在这里?”
穿了一整晚的高跟鞋,本就酸胀不堪,再加上光明村这段坑坑洼洼的水泥路,她每走一步都脚疼,脚步一瘸一拐,速度慢得很。
安陶跟在她身侧,目光不自觉落在她险些站不稳的身影上,心里也跟着七上八下地摇摇晃晃。
在她又一次踩到坑洼、身形猛地一晃时,安陶的身体瞬间绷紧,手臂下意识地抬起,几乎要揽住她的肩膀。
可理智回笼的瞬间,他又克制地将手收了回去,只默默放慢了脚步,刻意配合着她的节奏,沉声回道:“我的陶艺工作室就在那边,今天店员休假,我多守了一会儿,刚关门。”
夏知雨紧紧盯着脚下的路,生怕踩空,随口应道:“哦,店里就只有一个店员啊?”
他悬着心,淡淡应道:“嗯,生意一般,一个人足够了。”
夏知雨脚步忽然一顿,转身回头看了眼身后的安陶,喉咙微动,小声应了句“哦”,便再没多说什么,继续往前走去。
两人一路无言,走到安家楼下,安陶突然叫住她:“你等我一下。”
夏知雨满脸疑惑,看着他快步走进院里。
没过一会儿,安陶便拿着一双干净的粉色拖鞋走了出来。
“换上吧,这是我妹妹的,你回住处还有好几百米路,穿高跟鞋太难受了。”
夏知雨也不再客气,当即冷吸一口气,“嘶…”一声。她半蹲着揉了揉酸胀的脚踝,麻利地换下了高跟鞋。
紧绷了一整晚的肩背终于彻底放松,脚下踩着柔软的拖鞋,脚趾终于得到了救赎,连带着整颗心都跟着轻快了不少。
“呼……终于舒服了,太谢谢你了。 ”她长长舒了一口气,语气满是舒坦:“鞋子我明天洗干净了送回来。”
“好。村里晚上路灯不算亮,但治安好,没什么外人,你自己回去注意安全,我就不送你了。”安陶细心叮嘱道。
夏知雨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来光明村时,被从天而降的水泼了一身的狼狈模样,忍不住笑着打趣:“安全倒是安全,就是有天降甘露的风险。”
安陶显然也想起了那天的画面,素来不显露情绪的脸上,竟难得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眉眼都柔和了几分:“确实,这种小概率的事,都被你遇上了。”
“可不是嘛,真的倒霉透了。”夏知雨跟着附和。
以往她看过的所有工作资料、照片里,安陶永远是一副沉默寡言、神情淡漠的样子,让人捉摸不透。
可此刻,昏黄的路灯下,他眉眼间带着浅浅笑意,神情温和又生动,带着几分未曾显露的憨厚可爱。
夏知雨盯着他一张一合的嘴唇,不由得看失了神,清澈地目光直直落在他脸上,没有半分掩饰。
路灯的光晕洒在两人身上,安陶不经意间抬眼,恰好对上夏知雨直白的目光,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一阵微风拂过,黄桷树叶“簌簌”地从天而泄,夏知雨先回过神,慌忙地收回目光。
“那个,我先走了,你早点休息。”
安陶下意识地“哦”了一声,回过神来,只看到夏知雨拎着高跟鞋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他站在原地,直到那抹身影彻底融入黑暗,才缓缓低下头,看了看自己刚才悬在半空、未曾落下的那只手。
夜色微凉,他的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想要触碰她的冲动。
安陶无奈又纵容地轻笑了一声,将手插进裤兜,转身进了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