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一些老旧小区,常年被老黄桷树的枝繁叶茂笼罩。
盛夏时节是不错,遮天蔽日。
树荫下摆一张竹椅、摇一把蒲扇,街坊邻里围坐在一起摆龙门阵,日子慢悠悠的,满是烟火暖意。
两只小麻雀在枝头打闹,叽叽喳喳的,倒给这片老小区添了几分活气。
然而时值三月初,年味刚褪,天气稍暖,参天老树枝叶层叠,把仅有的一点天光都挡得严实,感觉压抑又阴冷。
树下,一辆黑色的商务奔驰,停在路口已经半个小时了。
后排座的年轻女子,在这不冷不热的天气,鼻梁上挂个装B神器,也不知是遮阳还是避光。
她指尖轻搭膝头,周身气场沉敛,一言不发。
静静凝望着几十米外那家老旧火锅店。
“夏总,到底下不下车啊?我这违停短信都来第三条了!”
助理兼司机的赵勇敢摁熄手机屏幕,终于忍不住打破沉默,开口提醒。
夏知雨缓缓收回远眺的目光,后脑轻靠在真皮座椅靠枕上,轻轻吁出一口气,抬手摘下脸上的墨镜。
她眉毛快皱成了蝴蝶结,悠悠然开口。
“威逼…”
赵勇敢心头一紧,赶忙打断她:“夏总,这是法制社会。”
接着她眼皮都没抬一下,又补了两个字。
“利诱?”
“试过了,人家不差钱,本地土著谁没点老本,更何况人家几代经营窑厂,手里还攥着些非遗文化核心技术。”
夏知雨侧过脸,淡淡扫了一眼驾驶位,语气微凉:“三个项目同步推进,另外两个都已启动招商,唯独光明一二村这边拆迁迟迟落不了地。”
赵勇敢面露难色,低声解释:“夏总,确实…这边情况太复杂了。”
“难?”
夏知雨眉梢轻挑,语气更冷:“西区拆迁钉子户扎堆,北厂改制纠纷缠身,哪一个不比这里难办?
她上下扫了他一眼,语气戳人:“果然便宜没好货。”
这话赵勇敢听了一年,早习以为常,却依旧免不了心头一阵酸涩。
一年前总公司招聘,最后只剩赵勇敢和另一位女生备选。
他一心想挤进这家全市顶尖的酒店管理投资公司,所以姿态放得极低——实习期薪资一栏,只有他填了一千八。
此后夏知雨但凡嫌他办事不力,总爱拿这句话来敲打他。
旁人都以为他廉价好拿捏,却没人知道而他真正被录用的原因,面试时最后一条是———识听讲粤语。
而赵勇敢勇敢的举了手。
全靠从小痴迷港片耳濡目染,虽说不算标准,日常沟通却足够应付。
也算是古惑仔文化,对社会为数不多的正面贡献了。
“夏总,走吧,许经理又在催了。”赵勇敢点开微信语音,里面传来地道的重庆话:“小赵、小赵、那点了?搞快点,上锅底了哟。”
夏知雨闻声,再度抬眼望向那家火锅店。
视线落在那简陋斑驳的门头上——“光明火锅”四个大字褪色发白,漆面剥落大半,在暮色里显得格外陈旧沧桑。
她随口吐槽道:“破地方,还当个宝,早该拆了。”
店外搭着低矮的蓝色雨篷布,几张圆桌摆得歪歪扭扭,许经理正和几人围坐一桌,一副酣畅闲聊的模样。
服务员穿梭其间,麻利地端着毛肚鸭肠、鲜菜荤菜上桌,锅底红油翻滚,热气腾腾。
赵勇敢连忙回了条语音应付:“快了快了,路上有点堵车,你们先煮到起哈。”
发完消息,他又转头看向后座的夏知雨,满心费解,完全猜不透她的心思。
许经理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拆迁两方核心代表、连同村委书记一并约到一桌吃饭缓和关系、试探口风。
他们明明早就到了现场,却执意躲在车里不下车,迟迟不肯露面,到底在等什么?
“等等,这才多久,你跟我一年了,怎么还是沉不住一点气?”
赵勇敢听完连忙点头应是——按照以往的经验,这位年轻貌美的老总每一步谋划都暗藏深意,从不做无用之功。
此时暮色渐沉,火锅店外几盏昏暗灯光亮起,车厢里依旧安静无声。
两人静静蛰伏,冷眼旁观着火锅店里的一举一动。
又静默等了十余分钟,夏知雨终于开口,语气平静无波:“给许经理发消息,说我临时有事,过不去了。”
赵勇敢倒吸一口冷气:“啊?夏总,这样不好吧?这可是许经理好不容易争取到的机会。”
他激动地转过身来,试图说服夏知雨:“国营瓷器厂的代表可是从山东探亲提前回来,老窑厂这边的安陶之前态度非常坚决,眼看着有松动了……”
夏知雨眉头微蹙,不耐之色乍现,吐出一句粤语,简短又冷硬:“啧,咁多废话。”
短短五个字,瞬间压下赵勇敢所有说辞。
赵勇敢像头过年猪,被强按回杀猪凳上——想挣扎一下,但知道挣扎没用,又乖乖躺下。
他只能悻悻坐回身,低声应了句:“哦。”
给许经理发完推脱的消息,赵勇敢又小心翼翼问道:“那咱们现在回公司?”
“等着,你盯着他们,我眯一会儿。”
夏知雨说罢,放松地靠在椅背上,调整了姿势,闭目养神起来。
赵勇敢心里满是疑惑,想问盯着谁、看什么、等什么,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跟着夏知雨做事久了,他常常觉得自己智商被碾压,却又总能从她的手段里学到东西,受益匪浅。
论学历履历,他堂堂国内名牌财经大学科班出身,专业过硬、理论扎实;而夏知雨读的是香港艺术学院,学的是与商业运营毫不相干的艺术专业。
一个学艺术的女孩子在商场怎么那么多手段和套路,缺德但不犯法,效果却是一针见血、招招治敌。
子公司初立时有次酒店物业竞标,对手财大气粗,己方预算完全不占优。
夏知雨提前摸透对方老板的习惯:每次举牌前,必有一个推眼镜的前置小动作。
关键轮次,对方指尖刚要触到镜框,她提前半秒落牌。
等对手反应过来,拍卖师已然落槌,价格直接跳空一轮,对方再无追赶余地。
这件事传出去后,有人说她是运气好。
只有赵勇敢清楚,她提前三天扒出对手所有竞标录像,逐帧研究、掐秒复盘对方的举牌习惯。
她把对手的肢体语言变成了自己的武器,为公司争取了利润最大化。
像极了非洲大陆最优秀的捕猎者——极具耐心,戒骄戒躁,伺机而动最后一击毙命。
还有西区的拆迁遇阻,她让赵勇敢将小区周边所有市政道路排查后,将需要修补改进的地方报给上级部门。
那几段路前前后后修了好几个月,赵勇敢记得很清楚,因为中间有段时间他去现场看过,工地上的工人比开工时少了一半,围挡里安安静静的。
他当时觉得奇怪,还问了夏总一嘴,她头都没抬,说:“市政工程,正常的。”
他就没再问了。
老旧小区本就出行不便,道路常年挖填修补没个准信,隔三差五还要停水停电检修。
居民日常出行要绕远路,生活起居处处受影响,怨声载道,怨气越积越重。
就在所有人都熬得身心俱疲、满心烦躁的时候,夏知雨才带着团队上门谈判。
先搞定原本就愿意签字的住户,不到半个月,剩下扛了许久的住户,全都熬不住纷纷签字妥协,拆迁工作这才顺势推进。
远处火锅桌上的和睦热闹已然变味,方才的闲谈渐渐拔高了声调,酒气上头,言语摩擦越来越激烈,桌子上的人个个脸色紧绷。
霎时氛围剑拔弩张。
就在赵勇敢的思绪还在自己记忆里遨游的时候,火锅店方向,突然一阵喧闹打断了他。
他定睛一看,那边不知何时已经开始掀桌子了。
酒瓶、碗碟噼里啪啦一阵响,伴随着叫骂和拉架声,场面瞬间乱作一团。
“夏总、夏总,那边打起来了。”
夏知雨眉眼间带着几分被惊扰的不耐,语气平淡得不起一丝波澜。
“打就让他们打呗,你直接报警就行。顺便给许经理发句话———让他离远点,伤到了可不算是工伤。”
她语气随意,听不出半分意外,仿佛这场突如其来的聚众冲突,早已在她预料之中。
赵勇敢来不及细想,赶紧拨打了报警电话。
然后焦急地看着火锅店方向嘀咕着:“可千万别出人命呀,你说咱们要不要下去帮帮忙啊?”
这话一出,夏知雨瞬间睁眼,坐直身子,眼底慵懒尽数褪去,神色沉冷,语气带着刺骨的威慑力:“乖乖待在车上别动。敢坏我的事,我弄死你。”
她这语气,把赵勇敢吓得不敢再开腔。
他咽了口唾沫,老老实实把目光挪回火锅店方向,顺便给夏知雨当起了现场解说员。
“夏总、抡凳子了…”
“哎,哎…蹦得最高那个是安陶吗?书记旁边那个年轻人是谁呀?”
“豁,几个人都拉不开啊。”
“呀、呀、呀…摔酒瓶子了。”
解说停了一阵儿,只听见赵勇敢在:“嘶、呀、哇…”这些语气词当中来回切换。
“咦?来了个女生是谁呀?穿个背带牛仔裤。”他歪着头,一脸疑惑,“嘶…好有个性的样子。”
后排座一直闭目养神的夏知雨终于有了反应,但依旧没睁眼,开口问道:“从村里方向出来的?”
赵勇敢被着突如其来的问话吓一跳:“呃?”他转头看着黑暗里的人,“对,你怎么知道?”
“那是安陶的妹妹安芳。”
夏知雨,嘴角微不可察地上扬了一下。
简单的一句话,让赵勇敢如梦初醒:这位夏总掌握的资料好像比他们多得多啊!
他顿感后背微微发凉,此刻看向后排座的夏知雨,如同看向古代行军打仗里运筹帷幄的将军一般——满眼崇拜与敬畏。
天已黑尽,老旧的路灯发出的微弱光线,不足以看清楚火锅店方向的所有细节。
一阵微风吹来,黄桷树叶沙沙作响,像什么人在说悄悄话似的。
治安巡逻的民警闪着警灯,很快到达现场。
赵勇敢不再作声。
他知道,有些棋局,执子的人哪怕闭着眼,也早已听清了落子的声响。
保证日更一章,心情好可能会更两章,吃得很饱那天可能会更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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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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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火锅店冲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