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盘腿坐在阳光房的软垫上,物理上离徐觅远远的,宁可侧着脸被折射来的烈日暴晒,也不肯连会客厅坐近些。
只能隔着玻璃墙,与屋外草坪上的奥斯陆遥遥相望,好一个落寞悲戚。
“Oslo,”图弗莱夫人抬手指了指玻璃房外,可见行动轨迹的一只金毛。
那是他们家三岁的宠物犬,温顺听话,除了爱啃邻居爷爷的菜园子没一个坏毛病。
图弗莱夫人正兴致勃勃地向徐觅介绍这位家庭成员。
徐觅低头看着她递来的肉骨棒,象征性地举过头顶挥了两下,将阿姨教的训狗本领记在心里。
屋外的奥斯陆前一会儿还在与自家哥哥含情脉脉地对视,下一秒被徐觅挥舞的大棒骨头一下子吸引了注意。
“Ouaf——!”蓦地扑起,站在玻璃房前用两只爪子连续抓挠。
一时逗得沙发座上的住家夫妇忍俊不禁,互相打趣时,徐觅也低头莞尔一笑。
在无人在意的角落,只有马克辛姆因离Oslo最近,被它吓得一踉跄往后摔去。
“咳咳。”
他没有赶紧去揉自己扭伤的腰部,而是做出一副不染尘世的风骨,迅速将自己的表情调整回来。
只不过这次没收好,他背对着的三人都不巧看到了他的窘样,不约而同地会心一笑,一一体贴地噤了声。
“每周六你们俩需要自己动手做饭,餐费可以报销。”
刚才图弗莱夫人说到这里。
在全家人面前再次明确住家条例与规定,不仅是今天约定好的家庭项目,在他们心里,更是对徐觅的尊重。
这次接待的徐觅,参加的是中法合办的3 3留学项目。
据他们夫妇了解,徐觅在上海国际经贸学校已经完成了三年本科课程的学习。
此次与Skema商学院的合作,将会在融入GE体系的条件下,顺利完成三年的学业后,成功获得留服认证的硕士文凭。
所以这位优雅可爱的徐觅小姐,将会在这个幸福快乐的大家庭中度过令人难忘的两年异国生活。
讲到这里,图弗莱先生似有动容,激动地红着眼眶鼓起掌,再度正式欢迎徐觅的加入。
气氛已然到这儿,图弗莱夫人也蔚然含笑,伸出双手,给了坐在身侧的徐觅一个大大的拥抱。
她用蹩脚的中文说,以前旅居时被一位中国女士救助过,并且很期待接下来【Elyne】在亚洲时尚界的合作发展。
徐觅听闻点点头,表情平和地接受了对方的善意。
说回刚才打岔的话题,他们之所以让两个孩子每周六自己准备午餐、晚餐,并不是有意为难他们。
而是夫妻俩实在脱不开身,每周六是店里客流最大的时候。
除了必要的店面视察,作为半退役超模的图弗莱先生也需要陪同妻子出面,笼络旧客新客的关系。
但由于住家协议里写明,徐觅女士在读期间的一日三餐由住家负责,所以图弗莱夫妇才想出了事后报销的办法。
再说,他们还有个儿子在家。两个人互相照看着,也不至于都懒着不做饭,以至双双饿死。
“说到明天上学事宜,离家步行十分钟就有RER站。乘坐A线三十分钟能到学校。”
图弗莱夫人说话一顿,挑起浓眉看向马克辛姆,补充道:“不过……”
“我们家幸运地,还有一位就读于Skema的学生,”她翻起掌心对着儿子,露齿一笑。
“Maxime·Touflet,他也很高兴认识你。”
替闷包子似的马克辛姆打完招呼,她利落地收回掌心,变回原先那张严肃冷艳的表情。
“我与我的丈夫不会送你们上学,我们有自己的工作。”
“但Maxime平时会开自己的车上下学,”她指了指针锋相对的徐觅与马克辛姆,又将双指点在一起。
“如果你们双方愿意的话,可以一起上学。”
在马克辛姆即将把手里的纸揉成球团之际,图弗莱夫人感受到风雨骤来的紧迫,拉起丈夫的手臂就逃离了这是非之地。
她边往后花园跑去,边不忘提醒剩下的两个孩子,高声喊道:“下周日也有‘中文交流课’,都别忘了!”
“中文交流”,顾名思义是让徐觅当老师,教他们三个法国学生中文。
每周日一小时,无压力促进家庭和谐感情。
不过对于徐觅来说,现在的难题不是家庭中文课的教学,而是身前这个硬成冰山的男人。
后门留了一条缝,传出图弗莱夫人对她的呼喊。轻轻一声觅,却仿佛是她当下的救命火星子。
徐觅迅速从沙发上弹起,抱着大棒骨头就朝后院跑开。学着住家夫妇的样子直接踩在木地板上,给空旷的屋内留下一阵飘着骨头香的残影。
连Oslo都幸福地离开此处去找他们汇合了,马克辛姆在空空荡荡的客厅中起身。
他松了松紧绷的大腿,目光冰冷地盯着玻璃房照出的晶莹,全然一副誓死不帮的样子。
周一早晨七点。
徐觅从旋转楼梯上“噔噔”跑下,在转角处发现一楼主卧紧闭的房门才立马止了焦急。
她还是没有这么快适应光脚在家行走的方式,轻轻又快速地踩着绒拖鞋闪进厨房。
等再一闪出来时,脸上的神情已被浓浓失望所替代。
“都怪我,昨天忘了问早饭在哪——”徐觅不经意瞥到腕上的手表,才惊觉要来不及了。
顾不上早饭了!
她迅速小跑到入户门,从鞋柜里拿下自己的玛丽珍皮鞋,踩足地板后侧着身照了照左右两面的全身镜。
早料到那位“好哥哥”不送,所以她昨晚提前收藏了坐公交的路线。
又怕步行的路一弯二绕,耽误第一天开学的时间,这才起了个大早。
只是没想到昨晚上认床,虽然图弗莱夫人九点半就送她回房间道别晚安,可徐觅足足在床上闭眼硬躺了四个小时。
最后还是撑到凌晨一点多,国内亲人早上起来给她回了消息,她的身体才勉强肯浅浅入眠。
这不,早上起得就晚了嘛。
在房间里捣鼓时还没发觉,徐觅是出了卧室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在熟悉的小卫生间里洗漱动作有多么迟钝。
陌生的二楼走廊、紧闭的隔壁房门、噤声的一楼,无一不在提醒她真切地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国度,并将不完美地开启她的首个上学日。
徐觅提起自己装有电脑的托特包,拔下大门钥匙后便脚下匆匆朝院门赶去。
她一手推开栅栏门,一手打开手机上的谷歌地图app。
生疏地研究着谷歌并不灵敏的方向指向,浑然没有意识到面前道路上停了一辆熟悉的车。
“哎——”
徐觅被不知哪儿来的灯光一闪,慌忙拿手胡乱遮住眼睛,等到对方不闪灯了才露出一条指缝。
她蹙眉单单睁开一只眼,小心翼翼地看向对面情况。
“脑子不正常。”
等发觉眼前这辆黑车绑着的是她熟悉无比的FT-482-MR牌照,徐觅忍不住把包朝他一砸,暗骂道。
不等车内的人反应,她便拽起飞扬的包带子,潇潇洒洒地转身朝着谷歌指出的方向离去。
黑车未做反应,在寂静的马路上静候了一会儿,果然等到了原路返回的徐觅。
只不过现在她的眉目对着屏幕拧得更紧,似乎在表达导航带错路的浓烈不满。
徐觅紧捏着手机,时不时抬头找寻路牌,脸上已没有方才信任跟随导航的笃定。
“Vas-y.”
眼前的黑车贴着她越来越近,在路上如乌龟缓行。徐觅迟疑地看了下时间,咬牙打开车门。
等她完全坐到座位上,车辆又如离弦的箭般全速前进,让刚系上的安全带都无法压住她腾空的身体。
“Maxime!”
马克辛姆并没有对她的制止做出回应,一路疾驰,五分钟后在一段十字路口减速停下。
趁着等红绿灯的功夫,他唇角一弯,抛出一个玩味十足的问题:“你没吃早饭吧?”
徐觅不解地摇摇头,又别过脑袋枕在软垫上缓神,完全不想再搭理他。
马克辛姆闻言笑意更深,讨嫌地凑到徐觅眼前,朝她仰起那张浓颜深骨的脸。
他眼睛笑成一条缝,顽劣地使坏道:“没吃就好。怕你吐我车上,还要罚款100哦。”
徐觅深深呼出一口清气,看着他这张欠嗖嗖的脸,硬生生忍住了拧他走的冲动。
马克辛姆见她不吃这招,无趣地收回头,单手握住了方向盘朝前驶去。
他腾出一只手漫不经心地点开道路实况,放大了刚才疾驰过来的家门口那段路。
屏幕上没有导航路线,只有各条道路的实况拥堵程度。
“七点半之后那条路会很堵。”
他浅浅扫了徐觅一眼,继续招惹她:“本来时间足够,我可以全程慢慢开的,只是你十分钟前浪费了一些时间。”
徐觅看着屏幕上越变越好的实时路况,也相信了他的解释。她依然冷着脸,只是不再瞪他。
“RER A今天早上罢工。”
徐觅微微一愣,随即猜到他未言尽的后话。
马克辛姆懒洋洋地将手搁到车窗外,目视前方还是一样的冷傲,低声自言自语了一句:“不用谢我。”
“谢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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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Chapitre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