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天格外炎热，白云各自团成朵，亮黄光打得地上的鸡鸭无处遁形，在滚烫的水泥地上急切跳脚。
不远处，一长条粗陋的棚屋下传来鱼肉水货的腥臭味。
“老板，这鱼怎么卖？”
赵言言蹲下来，指着盆中冒泡泡的鲫鱼。
“你要么？要我就给你称称看。”
“来一条。”她站起来，灰色休闲中裤下那双小腿又细又直，侧面线条蜿蜒而下，极具力量美。
“诶？”
应声回头，迎面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
“你没去上学吗？”
赵言言认出了她，十分尴尬：“嗯。”
女人上下打量赵言言，始终亲切微笑：“买菜是不？”
“嗯。”她低着头躲避对方的目光。
“给，15块2毛，算你15。”鱼贩恰好把鱼递给她，同时捏起脖间挂着的二维码，“扫这。”
她松了口气朝女人挥手：“拜拜。”
赵言言想找个地洞钻进去，怎么这么巧。
到家只要十多分钟，她一路埋着头，压了压头上的棒球帽。
忽然，余光又瞥到个熟悉的身影。
一条大路，可以说一览无余。
她的步子更急切，特意靠近居民房屋走，和她相遇了……没事。
再往前走几步，赵言言才放缓脚步。
“赵言言？”
她忽地顿住，等到对方回头确定是她，她抬眼一笑：
“秦老师，这么巧啊！”
“言言，我之前都没联系上你，考得怎么样啊？”
“还行。”她如实回答。
“在哪上学呢？诶？今天不是周二吗？你怎么还在这里？”
赵言言低头握住婴儿车里小孩肉嘟嘟的小手，抬头问：“老师，这是你小孩嘛？真可爱。”
秦老师没再追问，大概寒暄几句就客气道别。
她奔回家，心中莫名烦躁。
眼泪忍不住溢出来，赵言言无声地哽咽了五分钟，深深吐出一口气，手背一抹：
“爸，我回来了。”
说完，她从厨房端来一碗粥。
“又喝粥……”
“哎呀！后天就发工资了，你到时候想吃什么跟我说，我还涨工资了呢！”赵言言笑眯眯地看着他喝，等收起碗，犹豫良久，忐忑地坐在饭桌边，背对着他。
“爸，我……我有话跟你说。”
赵父看出些什么，没说话，两只手撑在床上把自己身体往下挪，浑浊的双眼瞪着斑驳的天花板，直直躺着。
赵言言紧咬嘴唇：“我也已经成年了。夏天天热，必须每天都洗澡，我……我不是很方便。”说这话的时候，她没敢看他。
“要不……要不叫文斌帮下忙？”
哐嚓！
一只碗清脆落地。
赵言言吓得浑身一哆嗦，心都纠结在一起，拧得肉疼，她的神经高度紧张，仿佛雷电在劈击，轻声喘息。
“文斌还小，你是老大……多吃点亏总归是好的。”
赵言言最烦听到“老大”，拧着眉：
“别跟我说这个。”
一阵寂静之后，他说：
“你想怎么样？”
“我是这么想的。”赵言言忐忑不安地观察赵龙华的神色，“我们仨都这么大了，再帮你洗澡不合适，老师生理课上讲过的……我想的是，文斌是男生，帮你洗澡也方便点，他也这么大了，该——”
“你就是嫌我瘫了！前些年是谁在养家？是我！哪家女儿像你一样，亲爹遭了难，连照顾一下都要了你的命了是吗！白眼狼！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个忘恩负义的狗东西！早知道你小时候我就该让你妈给你溺死，就不该给你姥姥养，养出这么个混账东西来！”
“还文斌文斌！你就是看不惯他不干活是吧？有你这么斤斤计较的吗？我看你平时呆得很，有点心眼全用在你弟弟身上了。”
赵言言预料到这个结果：“我不是——”
“你也别说了，就这样吧，我不想跟你讨论这个事情，我是不会让文斌来帮我洗澡的。男孩子，不像话。”
她刚想捡起碎瓷片，听见赵父轻蔑地“呵”了声，一时怒火暴起。
“我就活该照顾你是吗？”
她怒气冲冲地瞪着赵父：“我就活该照顾你是吗？凭什么啊？你瘫了关我什么事？是啊，你也说了，你们从小就想淹死我，把我丢水塘里，是外婆救的我，也是外婆养的我。我现在还管你们也是看在我外婆的份上，也就是弟弟妹妹还小，你别逼我。”
赵父彻底僵住了，很久没有一丝声音。
赵言言冷静下来，坐在桌边喝了口水。
门板“吱嘎”响。
有人匆匆进门，丢下书包，又匆匆跟着三两个人出去。
“我出去散散心。”
她丢下一句话就出门了。
小镇人多，是非也多，赵言言知道闹翻了对谁都不好，她没什么地方可去，一路兜兜转转，还是去了潮汐塔。
塔身锈迹斑斑，原本是小镇的地标性建筑，小时候经常有小孩爬上去玩，现在基本没什么人。
她二话不说就上了塔顶。
依靠栏杆，远处壮阔的海景和城市交相辉映，如果是晚上会更好看，风在耳边浪来浪去，赵言言直接躺在滚烫的钢铁地面上，闭上眼，烈阳高高直射着她的脸，额头的汗滴流落两侧。
那张若即若离的脸出现在她昏涨的脑袋里。
五年没见了。
不想了，反正再也不见。
她甩掉一切杂念，点开好几条弹出的消息。
【姐，班上要统一买演出服装，需要你的资助。（可爱表情）】
【您本机已欠费5.00元，请即时缴费。】
【据气象预报，台风“蝴蝶”已于12日40分加强为强热带风暴级，中心附近最大风力10级，预计其将以10到15公里的时速向西北方向移动，强度逐渐加强，未来两天对我市有严重风雨影响，请做好各项防御工作，尽量避免室外活动。】
【日结转账计件0.8×188=150.4元（转账红包）】
赵言言面无表情地回复。
【转账200元】
【收到，谢谢刘姐。（抱拳）（玫瑰花）】
她到家已经一点半，她弟赵文斌还躺在床上嚷嚷：“好无聊啊！大姐什么时候回来啊？我快饿死了。”
二妹赵青青：【谢谢亲爱的姐姐（飞吻）（飞吻）】
收起手机，赵言言拎了一袋土豆：“饿就削快点。饭煮了吗？”
赵文斌摇头。
“对了姐，你塑料厂的工作做完了是吗？”
赵言言开始把鱼贩处理好的鱼清洗干净：“嗯。怎么了？”
“我听我同学说台风马上要来了，所以青梅基地要招工去处理那些树，工资翻倍呢！你去不去？”
她用围裙擦干手：“多少钱？”
“一天180！”
“这么多？”
“是啊，要是每天都来台风那我们岂不是每天都可以买冰淇凌吃了？姐，你什么时候可以给我买部手机啊？我同学他们都打游戏，不跟我玩。”
“等你上大学再买。”
“啊？”见赵言言对撒娇耍赖没反应，他又问，“那青梅基地你去不去啊？反正离咱们家也不远。”
“去。”
忽而想到什么，她又问：“是哪家的林子？”
“于超家，他姐不是你高中同学么？”
思索片刻，赵言言问：“还有没有别家？”
“那我就不知道了。”
***
上千亩梅树遍布山野，树上硕果累累，青梅肥大饱满，不少游客和食品厂来青梅基地采购青梅，在当地成了赫赫有名的支柱产业。
基地分成三部分，除了直接售卖青梅或树苗，也会对梅子进行加工，而每家各有特色，刘家的青梅酒、于家的话梅、陈家的盐渍梅干，家传的独门手艺，因此，几十年来，谁也干不过谁。
陈家已经招满了人。
穿过山路，赵言言找到最后一家——刘家。
“泡过酒嘛？”
“没。”
“学历、初中？”
赵言言如实回答：“嗯，高中没读完。”
“为什么不读？”
“没钱。”
“你看起来……顶多也就一米五，能扛树吗？”
“我155。”她突然起身提起角落的水桶，看起来十分轻松。
“行吧。你打算多少一天？”
赵言言疑惑地看他：“你们打算出多少？”
“啧，细胳膊细腿，看你样子也干不了什么活，也就我们收你，100吧，日结。”
“可于家都出180，你杀价也太狠了吧！”
“哟！那你去于家呀，我们家就这个价，爱来不来，有的是人来。”
“可以的。”
赵言言看着上午偶遇的女人：“真的可以？是180吗？”
“是的。”
“什么时候来？”
于总边清点树苗边给她递水：“随时都可以。”
“我现在就开始吧。”
“行，我现在没时间，你先跟着别人做吧。于超，你带一下。”
于总忽然抬眼看她：“对了言言，你——”
“什么？”赵言言疑惑地等她开口。
“算了。”
于家的话梅远近闻名，清梅园占地面积最大，产量最高，招的人数也最多。
一路上，人人行色匆匆，扎起了裤脚，几人合力搬运抽水泵，另有一路人利落地采摘成熟果实，还有一家老小齐上阵的场面。
“怎么回事啊！”
随着一声巨响，众人纷纷回头看向不远的乘凉处，赵言言还不明白发生了些什么，众人已经全部涌过去看热闹。
有个粗嗓门的女人高声尖叫：
“生儿子没□□的老东西！你还敢吃老娘豆腐！我儿子都生好几个了，你要不要脸啊！啊！”
众人一听随即望向对面的小老头，带着嫌恶的表情。
“等我叫我老公来，打死你个不要脸的老东西！”
“是啊，乡里乡亲的，做这么不光彩的事。”
赵言言懒得管别人的事情，转身就要走。
“怎么了？”
忽然，一道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传来，带着冷静克制的意味，她即刻顿住脚步，难以置信地看向刚才的方向。
一个身材高挑的背影在高高矮矮的人群中掠过，扎着高马尾，头发乌黑油亮，身姿挺拔，看着还是那么瘦。
“报警。”
“都乡里乡亲的，还是别报警了吧，也不是什么大事。”
老头面露凶光地放狠话：“还真他妈敢报警！老子弄死你！”
“小孩子不懂事，你别跟她计较。”
“诶于欣！你还真打啊，别把事情闹大，脸上没光，哎你这孩子！怎么那么犟呢！”
场面忽然乱成一团，有的拉，有的拽。
赵言言紧张地踮脚张望，却找不到她的身影。
警察来了，没一会儿人群都散了。
有人问：“你还不走吗？”
赵言言：“啊……我还想上个厕所，你先去吧。”
遥遥看去，那人穿一身宽松牛油果绿T恤，裤子也宽松，整个人套在衣服里空荡荡的，阳光照得她发光，十年如一日干净整洁的气质。
她一直没回头，在和人说话。
赵言言目不转睛地望着熟悉的背影，没看到正脸确认是本人不死心。
猝不及防，似乎注意到自己灼热的目光，她回头看过来，四目相对时，赵言言依旧直愣愣地呆在原地。
直到她站在自己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