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彦博瞥了一眼刑少奇的表情，见刑少奇皱眉思索，便垂眸，装作不在意的样子：“我想也是，不过也不能因为他是嘉宾之一，你就这么相信他。”
刑少奇用手指敲了敲扶手，开口道：“不是我相信他，是他没有这个能力。”
车辆忽然晃荡一下，是温彦博踩了刹车，车辆减速，显示着温彦博内心的不平静。他消化了下刑少奇带来的惊天消息，“……你是说穆导他……呃，不能人道……？”
刑少奇摇摇头，“不是。”
淡淡地，“我看这里的报告说，是从尸体的腺体中提取出了信息素。因为丁原白被标记过，所以信息素里检测出alpha的气味——”
报告里说，这是一种来自极寒地带的、尤其少见的冷杉的味道。
与此同时，搭配上之前的描述“像omega的alpha”，蛇庄里非富即贵的客人……
刑少奇的脑海里几乎是立即出现了那个人的身影。
那是原定的第二个嘉宾，刑少奇第一部电影的导演，是让刑少奇能荣誉加身的贵人。
目前为止，刑少奇只知道唯一一个身上有这种冷杉味的人，就是这位穆导。
所以温彦博也能理解，刑少奇对这位alpha的偏袒和相信。但事实是如此少见的信息素，配上如此有指向性的外貌特征，那位穆导的可疑度非常大。
他正要开口，刑少奇却说，“他是个beta，根本没有信息素。”
温彦博眸中闪过一丝不可思议，但关注的重点却在：“……你怎么知道的？”
刑少奇一边看手里的资料一边道。
“他是家里的私生子，长辈要求必须要alpha才能继承家产，因此被刻意针对。后面忍受不了，就摘掉腺体，当了个轻松的beta。”
“看资料上的日期，他在国外的时候，正好是丁原白被囚禁怀孕的时间，不管是功能还是两人相距的距离，他都不可能是这个alpha。”
温彦博闻言松了口气，“这确实是我不知道的消息，如果这么说的话，就不会牵扯到穆导。”
温彦博开始和刑少奇谈起这个神秘的alpha：“其实我也在想，这个alpha既然这么喜欢丁原白，他不可能在对方死后一点反应也没有。但很奇怪的是……他确实从未出现，任何调查都没找到他的踪迹，只能从丁原白的腺体里提取到他的信息素味道。就连丁原白死后，他也从未祭拜过。”
“蛇庄里的客人信息一概保密，但他能让丁原白接受改造，并将丁原白囚禁在蛇庄里，这意味着这个alpha和蛇庄的关系匪浅，起码他是很信任蛇庄的。”
“所以我很怀疑，这个alpha或许就是死去的高层之一。而且他应该没有入狱，因为入狱的那些人里没有符合条件的alpha。”
“……”刑少奇揉了下手中纸页泛黄的页角，他的思绪随着温彦博的话飘到了很远的地方，紧接着，他问：“当时我出国的时候，丁原白还没死，蛇庄也并未覆灭。”
“你急匆匆把我送出国，是因为发现了蛇庄的秘密，对吗？”
车外的大雪簌簌落下，温彦博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轻敲，被暖气吹得燥热的车内无端蔓延着一股令人沉默的寂静。
半晌，温彦博说，“那是我第一次和林宣平去参加蛇庄的派对。”
“那时候，你刚和我结婚……”他扫了眼刑少奇的表情，对方对这个描述并没有表示出反对的意思，这才继续道，“我不能理解你为什么不愿意接受这份邀请，也不能理解你为什么这样……”他用了个体面的说法，“有骨气。”
温彦博心想，刑少奇这种人，好像不能懂得上层人士的心和**是可以分离的，也不懂得体面地接受潜规则对他而言是好的。
他那样固执地离开了自己，又因为钱不得不回来。然而他身上那种装出来的听话令温彦博感到微妙的不爽，明明刑少奇就在自己身边，可温彦博却还是觉得不够。
他用无数手段想要绑住刑少奇，鲜花、金钱、甚至婚姻。
那是温彦博第一次冲动，他放弃了和林宣平定下的契约，和刑少奇匆匆领证，妄想用一张证书把人绑在自己身边。
但于事无补。
他第一次感觉到些许挫败，又不可能屈尊降贵去和刑少奇示好，于是和林宣平走得愈发近。
也就是这段时间，他第一次参与了林宣平口中的派对。
那次派对是他最不愿意回想的记忆。
“……虽然这么说有些像自夸，但我从小的五感就比旁人敏锐很多。对信息素的味道很敏感，见过的人也几乎不会忘记。”
“而且因为工作，我平日里需要和大量的人打交道，我习惯于去观察这些人的神态表情，观察这些人的面部特征。”
“……所以在蛇庄的时候，我发现那里的服务生或多或少，都有些共同的地方。”
“一开始，我没联想到你。”温彦博驾驶着车缓缓往前，远处的红灯迫使车辆停住，刑少奇注意到他的手指摩梭着方向盘，是个明显的、表示不安和紧张的动作。
“……直到有人上台，开膛破肚，像是一道菜。”
当那个被搞得奄奄一息的omega露出脸，温彦博看见一双令自己百般烦闷，却无数次记挂的绿色眼睛。
他的心猛然一惊。
恰在此时，林宣平在他身边开口，“要想加入这里，就必须送上大人物喜欢的礼物。”
“黑发、绿眼……但不要考虑小少奇了，他脸上有伤，这里的人会怀疑他做过整容，不会要的。”
“而且，我也比较喜欢小少奇，不想看他被吃掉。”
于是温彦博环顾四周，一个令他骇然的结论砸在他的心头：被献祭的omega们，都有和刑少奇相似的点。
他悚然一惊，借口离开。默默调查了一番后，联系上自己在国外的朋友，将刑少奇送出国。
为了做得更隐蔽，甚至将两人的婚姻状态改成了丧偶。
但谁也没想到，刑少奇会在国外大放异彩，他重新回国。而温彦博第二次冲动。
冲动地联系了刑少奇，只是因为看到人还活着，便已经觉得幸运。
毕竟在他的想象里，两人应该很难再见。
“……我不理解。”刑少奇看向温彦博，他回想了下自己和温彦博相处的时光，愈发觉得疑惑，“我并没有为你做些什么，为什么你会……这么在意我？”
和温彦博的婚姻也好，感情也好，在刑少奇眼里更像是一种交易和妥协。他并不能感受到温彦博对自己的喜欢，毕竟在他的概念里没有尊重和人权的爱情不过是一种对宠物的喜爱，而他是个人。
绿灯了，车子再度行驶。
温彦博沉默了片刻，“你找到了小派。”
他说，“它是我养的第二只宠物。第一只是一条没活过一年的幼犬。我的家人趁我不在，把它卖给了餐馆。我知道它的消息时，它连骨头都没有留下。”
“我的家庭并不穷困，也不需要靠一条狗的肉钱生活。但他们还是把它卖掉，并在餐桌上刻意告诉我它的去处，直到现在，我也不能理解他们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但我经济独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搬出家，养了小派。”
“它是我真正意义上，最用心照顾的对象。我在它身上投射出自己的影子，我不会像父母一样因为它犯错而打它，也不会因为它生病而觉得麻烦。我养它，就像重新养了一次自己。”
“但它走丢了。”
“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怀疑是自己做的还不够好，也怀疑是我天生就没有这样的缘分。我固执地觉得感情在自己生活中就是这样的东西——我永远无法真正拥有它。”
“我也和很多人提起过小派，他们送给我血统更纯正的犬种，他们宽慰我这都是命运的安排，他们说都是小派的错……一条狗怎么懂人类的喜欢。”
“可人和狗没什么区别。”
“犯错挨打，对讨厌的人龇牙，对喜欢的人摇尾巴。我真正对爱的感知是从小派身上得到的，虽然在此之前我也从父母身上得到过爱……但他们给予我的窒息缠绕着感情，令我更想要逃离。”
“也就是那之后，在我对你感兴趣的时候……在你离开我独自生活的时候……”
大雪飘扬，温彦博的视线穿过雪，“……你把小派带回了我身边。”
“我很难形容这种感觉……明明它只是一条狗，我随口说了它的存在，你也该随心一听。”
“…我没有对任何人说过小派对我的意义，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去找这样的一条狗，耗费那样大的精力，是完全不值得的事情。”
“…但你没有。你找到了它。”
“我感觉就像……你找到了我。”
我的愿望被你发现了。哪怕它一文不值，但你还是愿意为我付出。
我一贯被告知“这样不值得”“这样不够划算”的人生准则，都在这一刻被打破。
车到地方了。
温彦博轻轻吸了一口气，他闭了闭眼，感觉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弯下。
半晌，他偏过头，看到刑少奇注视着自己的眼睛。
“……我想了很久，只得到一个答案——我不想要你死。”
他脸上难得出现严肃的神情，他这样利益至上的人，也是第一次为了无利可图的人做出冲动的选择。
漫天风雪里，刑少奇伸出手，开门下了车。
侧身的时候，刑少奇开口道：“我只是觉得你应该很在乎小派。”
温彦博给他提供过工作机会，提供过感情价值，在不知道林宣平存在的时候，刑少奇收过他的鲜花，被他邀请着看过花海和落日。
这个和邵阎全然不一样的人，甜言蜜语，审时度势，进退有度。
他随口说自己弄丢了一条狗，二十岁的刑少奇看着他的脸，忽然就记住了他眼睛里的落寞。
他费劲心力找到了小派，什么也没想，什么也没顾及。
温彦博望着刑少奇的背影，听见了这句话。忽地，他反应过来刑少奇的意思。
刑少奇这种人，如果不在乎，又怎么可能轻易付出。
“你的意思是，你当时——”
门关上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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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门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