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歌门,柳霜尘的房间。
檐角挂着一盏残灯。灯影被夜风扯得不停摇晃,光圈在青石板上来回游移。
门轴磨出一阵沙哑绵长的响声,裴子敬侧身踏出卧房,反手将门虚掩,只留出一道细窄的缝。
廊下,抱着“国士无双”的杨云徽大半个身子沉在廊柱的阴影处,只有衣料下摆被摇晃的灯火擦出浅淡轮廓。
他已经在这里立了一个时辰有余,柳霜尘的手伤得不轻,可屋内却静得有些让他心慌,不知不觉间他的手甲已经开始慢慢压进琴身……
终于等到裴子敬出来,他却没有急步上前。
“右手筋络挫伤,已经清创包扎,好在没有伤及骨头,情况乐观的话,不影响名剑大会参赛,因为还有很多细碎的钢珠碎片嵌入身体,所以处理得久了些……” 裴子敬站在光影交界线上,声音压得很低,徐徐散进夜风。
杨云徽喉结极轻地滚了一下,一言未发,只静静听着。
“麻药效力一旦退净,阵痛会一波接一波,后半夜他会很难熬。”说罢,裴子敬往前半步,压低声音道:“算算日子,你的雨露期将近。长久依靠抑制剂强行压制,体内腺体的损耗积重难返,再硬扛会伤及根本。” 他稍作停顿,风掠过廊下草木,沙沙作响,“柳霜尘很早便知晓你地坤的身份,这份心意,从来没有变过,要不然……”
杨云徽闻言,攥紧的指节方才微微松了半分,随即又重新紧扣。
“此事容我再想一想……”他视线垂落在青砖缝隙里钻出的几茎细草上,那草叶已经被夜露浸得发沉。
裴子敬静了片刻,目光沉沉扫过杨云徽紧绷的肩线,缓缓道:“还有一个备选——燕铁衣。你们自幼相识,算是至交。他虽口不能言,却数次以身相护,心意早已昭然。”
话音落。
杨云徽肩背一僵。
下颌线绷直,目光避开裴子敬,望向远处晃动的灯影,没有开口反驳,将所有抗拒都压在骨里。
“时间所剩不多,你尽快决断。”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裴子敬早已看清他心底的取舍。
一声轻叹融在夜风里,不再继续劝说。万花医者转身步入更深的夜色,脚步声慢慢消弭。
月光照入斗室。
杨云徽抬手,指尖抵住木门,轻轻向内推开。
屋内没有燃烛,唯高处一扇木窗,漏下一缕狭长月光。
银白月光切入房间,将屋内一半浸在清辉里,另一半藏在黑暗中。
杨云徽怀中抱着“国士无双”缓步走进,在距离床榻仅有半步的位置停下。
柳霜尘侧卧在床上,绷带层层缠绕着他右手,指节微微蜷起,布料边缘还留着淡浅血渍。
他双眸禁闭,似是睡着了,却又难以抑制汗珠自他额角蜿蜒滑落。那水滴越过眉骨,顺着太阳穴滑向鬓边,坠落在素色枕面上,洇出一枚小小的深色水痕……
——对方并未沉睡,只是闭着眼一味硬扛。
杨云徽不由自主将怀中带着体温的琴轻轻放在桌上,缓步走近床沿,捻起枕侧的素绢,轻轻自柳霜尘额间缓缓拭下,一路顺着眉骨、太阳穴擦至鬓角……
拭毕,他侧身倚住床栏,将“国士无双”平放膝头。
指尖悬于弦上稍顿,轻轻落下去。弦振而起,音色沉润绵长,如泉水漫过青石。
江湖几大治疗门派中,长歌相知的琴音以疗灵抚慰为主,“国士无双”木性温厚,琴音如松涛,一层层铺散在屋内,顺着呼吸渗进骨肉,消解筋络翻涌的痛感。
没有繁复变调,只是循环往复的单段旋律,低缓的声浪一圈圈漾开,
托住床榻上柳霜尘紧绷的躯体,持续流淌,填充满室寂静。
窗外夜色持续下沉。
窗棂投在地面的光影缓缓偏移。
拨弦的指尖起落越来越慢,手臂抬放的幅度变小。
杨云徽脊背抵住床栏木棱,眼睑一点点垂落,指尖虚搭在琴弦上,呼吸放缓,渐渐趋于匀净。
以为杨云徽睡着,床榻上的柳霜尘这才极慢地坐起身。
不慎牵动右手绷带,他的肩线不受控制地轻轻抽搐一下,屏住气息,停顿许久,这才敢继续动作。
柳霜尘咬着牙,小心翼翼地将左手探出去,伸向床尾搭着的深色斗篷。
指尖捏住斗篷领边,手臂一点点收回,动作笨拙而温柔,直至将斗篷轻轻覆在杨云徽身上。
事毕,他微微俯身,气息轻轻扫过对方额前碎发。
唇瓣极轻碰到杨云徽额头,只一瞬,即刻移开。
杨云徽细密的羽睫猝然轻颤了一下。
但他的头颅没有偏开,手也没有抬起推拒,仍旧维持着闭目倚靠的姿势。
月光凝固在两人之间,没有绵绵情话,没有海誓山盟,只有寂静笼住整间卧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