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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站在她身边

第十章站在她身边

麻烦这东西,重来一次也踩点。

初二下学期,它找上门,跟上一世一模一样的时间,一模一样的由头。

重活一次我最怕的就是这个:有些事我明明提前两年就开始防,它还是来了,一分不早,一分不晚。

由头是收作业。

林林当数学课代表,干到今年已经是第三个学期,业务越来越熟练,人也越来越铁面无私。老李定的规矩,早上七点四十之前交齐,交不齐的名单上报。我们班的数学作业有一个庞大的地下产业链,抄作业的、借作业的、晚修十分钟极限冲刺的,养活了大半个班。林林往那儿一站,说几点交就几点交,名单照报,上下一片哀嚎。

最先不对劲是周三的课间操。以前做完操,呼啦一圈人围着她回教室;那天她身边空了。她抱着作业本走在人群外面,走得跟以前一样快,下巴还是抬的。只有我看出来了:她绕了个远,从操场边上走的。那条路,一个人都没有。

于是小团体诞生了。

为首的是班里两个女生,家里条件好,平时就是核心人物,围一圈小姐妹。她们收拾林林的方式很有初中生特色:不吵架,不动手,就是孤立。课间结伴去厕所,故意不叫她了;中午吃饭,原来坐一桌的,忽然桌子就"坐满了";背后传话,说林林仗着课代表身份打小报告,说她装。

上一世,这些事我是很久以后才知道的。林林没跟我说过,一个字都没有。她那段时间话变少了,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数学作业太多,烦的。我信了。我那时候迟钝得令人发指,连她吃午饭从一桌人变成一个人都没看出来。后来初中毕业,才从别的同学嘴里听说,哦,原来她那阵子被孤立过。

那一刻的自责,隔着一个时空我都记得。

这一世,我盯着呢。

孤立开始的第三天,我就发现了。废话,上辈子等于看过卷宗,这辈子案子刚发生我就到了现场。课间那群人叽叽喳喳往外走,故意提高音量,就差把"我们不带林林"贴脑门上了。林林坐在座位上,低头做题,笔尖动得飞快,谁都不看。

她做题快的时候,就是心里有事的时候。这个知识点,上辈子她妈误会她那次我就该学会的。笔尖越快,心里越堵,这是她身体发出来的摩斯密码,全班只有我破译得了。

我没有冲过去打抱不平。三十一岁的人了,知道那种"我帮你出头"有时候只会让当事人更难堪。我的方案是这样的,分三步。

第一步,陪。她一个人吃饭,我端着餐盘就坐她对面,天天坐,雷打不动。她写作业,我趴着看。她去哪我去哪,家属院门口到教室,我们本来就是连体婴,现在连得更紧一点,紧到全班都看得出来,林林就算被全世界孤立,也还有一个苏念。

第二步,拆。孤立这东西,靠的是那圈小姐妹里没人敢先松口。我观察了几天,找到圈里最边缘的一个,叫王梦,胆子小,数学差,以前跟林林借过英语笔记,欠着人情。我"顺路"跟她一起走了两天,第二天聊到数学作业,我说,课代表其实可以晚收十分钟的,她那个人,面冷心热,就是不好意思先讲价,谁去开这个口,她肯定同意。

王梦将信将疑:"真的假的?她上次连你都不放过。"

我说,那是她铁面无私。但铁面无私的人最好说话,因为她对事不对人。你去试试,就说大家早读时间紧,能不能宽限十分钟。

王梦去了。林林果然顺水推舟,把交作业时间宽限到七点五十,还附送一个条件,宽限可以,但必须自己写,不许抄。王梦回来一宣传,舆论当场转向:原来课代表不是不讲理,是讲理讲得比较硬核。第三天,王梦坐到了我们这张饭桌。

有一个就有第二个。小团体这种东西,漏一个口,风就灌进去了。不到两个星期,那张大饭桌又坐满了,为首的两个女生再怎么使眼色也没用,毕竟谁都逃不过自己写作业太痛苦、抄作业又不许的现实,跟课代表搞好关系成了全班的刚需。

第三步,诛心。开玩笑的,第三步没有。那两个女生后来跟林林也和解了,初中生哪有什么深仇大恨,毕业的时候还互相写了同学录。上辈子她们怎么和好的我不知道,这辈子至少,和好的饭桌上多了一碗豆浆,我买的单。

孤立这关,就这么过去了。快得我都有点恍惚。上辈子它折磨了林林大半个学期,这辈子两个星期解决。有天放学她跟我说起这事,很认真地说,苏念,我觉得这段时间特别奇怪,好像每次我刚要倒霉,就有人提前帮我把坑填平了。我说,那说明你命好。她说,不对,是有人对我好。她说这话的时候看着前面,没看我,但我知道她说的是谁。

我后来想,改变历史原来不需要惊天动地,一碗豆浆,十分钟宽限,一个敢先开口的王梦,就够了。

那是不是说明,别的事也能改?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心里又热又慌。热的是,万一呢。慌的是,万一呢。两个万一不是一回事,可它们长在同一颗心上。先记着,后面的事后面再说。

真正难办的,是她家里的事。

初二快结束的时候,她爸妈开始吵架。具体原因我做小孩的不该全知道,但零零碎碎拼得出来:她爸的工作要有变动,单位里传要往市里调人,她爸在争取名单里。她妈不想走,家在县里,工作在县里,我妈还是她妈的老同事,两家都在棉纺厂宿舍和邮局家属院这一片住了多少年。一个要往上走,一个想守原地,吵,冷战,再吵。

这些事,上辈子我一概不知。等我知道"调动"两个字的时候,调动函都已经下来了,木已成舟,一切都晚了。

这辈子不一样,这辈子我在船上。

她开始放学后不着急回家,在教室磨蹭,做题做到天黑。我就陪着,也不多问。教室里的灯管嗡嗡地响,她在题里躲着,我在她旁边守着,两个人把"不想回家"四个字,心照不宣地写成了两套卷子。有一天做完值日,她忽然说,苏念,去操场坐会儿吧。

我们就坐在双杠上,跟上辈子摊牌那次同一个位置。不过这次还没到摊牌的时候,她只是坐着,晃着腿,半天说一句,我爸妈又吵架了。

我说,嗯。

她说,昨晚吵到十二点多,以为我睡着了。我没睡着,我把耳机戴上了,假装听英语听力。

我说,听进去几句?

她说,一句没有。我说,那你这周听力测验怎么办。她说,不知道,反正完蛋了。说完她自己先乐了,说你看我,家里着火还惦记听力测验,我是不是没救了。

我说,不是没救,是职业素养。

她笑了一会儿,又不笑了,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说,苏念,你说大人的事,为什么总要小孩来承担结果呢?

这句话我没办法用玩笑接。晚风吹过操场,那排"兄弟们"的叶子哗啦啦响,响成一片,像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一起叹气。我十三岁的身体坐在双杠上,里面住着一个三十一岁的人,我知道她爸的调动是真的,知道名单会批下来,知道一年半之后的汽车站。我知道全部剧本,却一句都不能剧透。

剧透了也没用。这一点最气人。我既不能跟她说"你爸真的会调走",也不能跟她说"别怕我陪你考市一中",因为后一句上一世已经作废过一次了。我手里握着未来,却发现未来是个易碎品,碰一下就怕碎。

她问完那句话,操场上静了很久。双杠的铁被傍晚晒了一天,这会儿正在一点一点凉下去,我的手心贴着杠面,能觉出那点凉。她在等我说话。我能感觉到她在等,那种等是有重量的,从旁边一寸一寸压过来。

我能做什么呢?我什么主线都动不了。我只能做一件事,伸出手,把她放在杠上的手握住。

她的手是凉的,指尖上有白天做题蹭的墨水印。我握住的时候,她的手指动了一下,没抽走,然后慢慢地、一根一根地,扣住了我的。

"大人的事,大人吵,"我说,"你的事,我在。"

她扭头看我。路灯刚亮,她的眼睛在傍晚里看不太清。她说,你能在多久?

"一直一直在。"我说,"这是续约过的,一百年不许变,你忘了?"

她笑了,笑到一半又抿住嘴,过了会儿说,没忘。拉过钩的。

后来她从双杠上跳下来,落地踉跄了一下。我伸手去扶,她摆摆手说没事。走到操场边上,她忽然停下来,背对着我说:苏念,今晚谢谢你没讲道理。我说我没讲啊。她说,对,就谢这个。然后她往家属院跑,跑得比平时快。

那天晚上我们在双杠上坐到保安来撵人。回去的路上她什么都没再说,但脚步明显轻快了。到家我做了一件事,跟我妈说,妈,你跟林阿姨是老同事,好久没串门了吧。我妈说,是很久了,怎么了。我说,没怎么,就是林阿姨一个人在家挺无聊的,你们可以一起打个毛衣啥的。我妈狐疑地看我一眼,说你什么时候关心起打毛衣了。我说我全面发展。

两位妈妈后来真的恢复了走动。第一个周末,我妈拎着毛线去了邮局家属院,晚上回来心情很好,说林阿姨给她看了林林小时候的照片,穿开裆裤的。我说妈,我的照片呢。我妈说,你的也在人家那儿押着呢。两位妈妈的建交仪式,是以互换人质的照片完成的。大人的事我插不上手,但我至少能让其中一个大人,晚上有个说话的人。这叫曲线救国。

林林后来发现这事是我促成的,倒没说什么,就是有一天往我桌肚里塞了两根冰棍。卡片也没写,就两根绿豆冰棍,并排躺着,绿得很诚恳。

快到家属院门口,她忽然说,苏念,有你真好。

我说,这话你说过。

她说,说过就再说一遍,好话不怕重复,跟肉一样。

行,跟肉一样。这很林林。

那之后,我们俩进入了一种全班公认的状态,形影不离二人组。班长又给过评价,升级版的:你俩当年就该拜把子,现在来不及了,现在只能当连体婴了。

她十二岁生日,我送的礼物筹备了很久。是一台相册,厚的那种,里面贴着我这一年多偷拍她的所有照片,按日期排好,每张底下配一行小字。趴在桌上睡觉那张,写的是"证据一:嫌疑人午睡,嘴角有可疑反光"。咬笔头那张,"证据二:笔头左侧咬痕,符合嫌疑人一贯作案手法"。运动会冲刺那张,"证据三:嫌疑人跑得比相机快"。

相册扉页我写的是:"被告林林,被控在我的时间里大放光彩,证据确凿,无可辩驳。判决结果:继续大放光彩,不得上诉。"

她一页一页翻,翻得很慢。相册翻页的声音,哗啦,哗啦,每一页她都要停一会儿。翻到咬笔头那张,她说这张删了行不行,我说不行,物证不能销毁。翻到冲刺那张,她说我跑姿这么丑你还拍,我说这叫动态美。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没有照片,只写了一行字:"待续。理由:后面还有很多年。"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低着头半天没说话。我说怎么了,是不是字太丑。她摇头,把相册抱在怀里,抱得紧紧的,胳膊环着,下巴搁在相册皮上,那个姿势不像抱一件礼物,像护着一窝什么活物。她说,苏念,这是我收到过最好的礼物。

顿了顿她又说,比推理小说还好。

注意,在她的评价体系里,"比推理小说还好"是最高规格,约等于别人家里的"比红烧肉还好"。这个评价我记一辈子。

那天她妈留我吃饭,做了一桌子菜,糖醋排骨放在我面前,她爸不在,去市里开会了。她妈给我夹菜,说念念多吃点,说林林在学校多亏你照顾。我嘴里应着,心里咯噔一下。她爸去市里"开会"的次数,最近明显变多了。上一世我不懂这意味着什么,这一世我懂。名单的事,已经在走了。饭桌上的糖醋排骨忽然就没那么香了。

那天晚上,我在日记本上写:今天她笑了二十三次,其中七次是因为我。这一世,值得。

写完照例该写"这一次,我记得"。笔拿起来,我却写不下去了。

因为我翻开日历,看了一眼日期。

初三,还有一年。中考,还有一年。那张我烂熟于心的调动函,此刻正在某个我看不见的地方走流程;她爸的名单,她妈的眼泪,双杠上那个问题,全都是它逼近的脚步声。我把这一世的日子过得这么好,好到密不透风,可日历不会因为日子好就走慢一点。

孤立能解决,因为那是小孩的事,一碗豆浆能拆。

调动函是另一回事。那是大人的事,是红头文件,是上一世把我所有挣扎都碾成齑粉的东西。

王梦能用一碗豆浆搞定,调动函不能。

我坐在台灯底下,听我自己的心跳,咚,咚,咚。这一世的心跳比上一世沉,因为它装着的东西多。我翻开日记本新的一页,笔尖悬了很久。窗外县城的夜安安静静,千万扇窗户黑着,只有我这扇亮着。一个十三岁的小孩,在深夜里跟一份还没下文的文件对峙,这事说出去没人信,可它就是这么回事。

我在日历上把中考那天圈了出来,红笔,圈得很重,纸都划破了一道。然后我在旁边写:

还有一年。

写完又补了一行小字:这一世攒的糖已经够多了,够我吃很多年了。可我不要攒着吃。我要往后每一天都有新的。

计划要提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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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站在她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