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治躺着的那个担架被推到了最里面的角落，刚好在监控的死角。
因此也没有人知道，属于他的那枚机甲纽已经悄然消失不见。
偷走机甲的罪魁祸首调出机甲面板，信手拈来地修改了几个数据，驾驶着机甲平稳地飞起来。
“3、2、1——本建筑已启动极端保护模式，如无必要，请勿外出，请勿外出……”
刺耳的循环机械音中，方霁摸了摸操纵面板，有些怀念：“好久没开机甲了，希望这台能撑久一点吧。”
他转过身，与前方五十米处的怪物对上视线：“先解决掉你。”
下一秒，全身灰白的畸变体倏地闪现到方霁身后：“吼呜——”
“噗嗤！”光刀嗖地切入粘腻躯体，断裂的触手被惯性狠狠摔出去，畸变体痛嚎一声，反而冲劲更大，转瞬间就再次爆冲过来！
“吼——”
怪物的怒吼传进维修楼里，所有人登时感觉头顶的灯剧烈闪了闪，紧接着用以照明的灯全部熄灭了，仅留下逃生通道墙壁上的微弱灯条。
“怎么突然关灯了……”
突如其来的黑暗无疑为此刻的氛围又添了几分绝望。昏暗的光线伴随着伤患低低的痛吟，有人惊恐哭叫着：“完了，那些畸变体要过来了，怎么办……”
维修师陈老头冷静地说：“都别慌张！灯光熄灭是为了节省能源来执行保护模式，现在哭喊消耗太多体力的话，待会儿救援来了你们还有力气走出去吗？”
不管这原因是真是假，人群安静了许多。
陈老头眉心死死皱着，并没有放下心来，因为他知道只有外界危险程度过大时才会触发这么极端的节省方式，而那个让ai判定为最高风险的存在，是不是那些逐渐靠近维修楼的……畸变体？
他强迫自己放下这份心思，转而去看周围的人，但却没发现方霁。
突然之间，盘旋在众人头顶的怪叫声戛然而止，紧接着是沉闷的重物倒地声。
躺在靠近窗户位置的一名军官短暂清醒过来，偶然瞥见窗外一闪而过的黑色影子——那机甲上的编号前缀看上去像是属于他们这只小队。军官混沌地想：我手下哪个小子这么牛逼？咱们伤成这样了还能起来驾驶机甲吗，等出去了我得提拔一下……
一直以来的畸变体动静突然消失，众人并没有感到惊喜，反而更加忐忑不安。
陈老头心里越发没底，但想起来还有个年纪轻的小友，顿感自己要负起前辈的责任，于是又生出几分胆气：“这家伙平时胆子就小，怕事得很，现在说不准在哪个角落抖呢。”
但看了一圈都没找到方霁，只能暂时作罢，毕竟这黑灯瞎火的，地上又躺着不少伤患，万一起身走动时不小心踩到就不好了。
黑色机甲一刀挑起看似濒死的畸变体，精准地狠狠捣烂其中一条不显眼的腕足根部，荧蓝色的液体流下来，直到这时，畸变体才是真正迎来了死亡。
杀掉这只畸变体所需的时间并不多，但方霁的神色却没有丝毫喜悦。
因为这一切竟然和他梦中经历过的对上了。
从中央星离开之后的两年里，令方霁感到困扰的除了需要不断更换身份之外，另一件事就是奇诡的梦境。
偶尔他会梦到产生畸变的父母或者兄长，但更多时候是漫天遍野的灰白色怪物——被联盟称为“漂泊者”的异种，和普通畸变体不同，它们似乎具有群居性和明显的智慧。
但它们很少露面，大众熟知的最近一次现身是在六年前的瓦罗星。
梦里的异种怎么数也数不清，一开始方霁根本没有招架之力，他想反抗但失败了，因为他双手空空。
在不知第多少次被吞噬而死之后，方霁手上终于第一次出现了摸得着的东西，一把螺丝刀。这当然对付不了身躯强度比普通畸变体强大得更多的异种，但方霁越挫越勇，斗志越发昂扬。
第二次是一把剪刀，第三次是一柄匕首，紧接着是枪……最后也不知道是不是机甲修多了、对机甲的内部结构更加了解，方霁终于在梦里开上了机甲，与这些异种缠斗时好歹没有那么被动了。
随着时间变长，他也积累了不少“经验”，比如对付这种东西得先打哪里，又或者最后一击要怎么做才能让它死透。然而方霁在此之前从来没有真正接触过异种，他一直以为这只是自己放不下过去而产生的梦魇。
“这也太奇怪了，梦里的东西竟然可以搬到现实中用吗？”方霁百思不得其解，他凝视着地上那只异种，彻底死亡之后它反而变成几乎透明的颜色，这一点也完美契合了梦中的经验。
身后阴风突而袭来，方霁头也不回，反手刺穿柔软的某处地方，下一秒他飞身狠狠踢中异种躯干，灰白色怪物登时被数百公斤的力道踹飞了好几十米，直直撞上一栋荒废无人的建筑，哗啦啦碎石瓦片掉了一地！
按常理，畸变体被这么一搞早就半死不活了，但异种彷佛只是掉了一层皮，躺尸了几秒就缓过来：“吼！”
就在异种飞扑到面前的刹那间，方霁左手臂的金属外甲清脆“咔哒”了一声，飞速变换形态，黑洞洞的炮口瞄准送上门来的猎物命门。
他有些许愉快地说了一声：“biu！”
“噗呲”一下炸响，异种被炸开的碎片兜头盖脸淋了他一身。
“这只有点弱小，应该不是族群里的成年体。”方霁碎碎念着，却突然看见操纵面板上浮起一条信息：【编号0471机甲请求通讯。】
方霁眯了眯眼，不远处倒塌的建筑后方飞来了一台略显破烂的机甲。他迟疑了一会儿，并没有选择接通，而是记下它的通讯号码，哒哒哒地发了一条信息过去：【你是哪个小队的？】
“中校！您不能这样做啊，您本来就不是——”
麦卡纳勃然大怒：“撒手！”
下属哭丧着脸：“您听听我劝吧，那些畸变体真不是好对付的东西，您指挥我们继续战斗就行了，实在没必要自己开机甲亲身上阵啊！”
“……”麦卡纳已经不年轻了，他有些浑浊的目光从指挥室的实时雷达图上移开，“我明白，我本来就不是指挥作战这块料子。我们中了调虎离山之计，留守基地的人当中只有我能勉力支撑。但最多也只做到这个程度了，如今的我哪怕是上阵杀敌，也比不上你们年轻人的。”
“您、我哎、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说的确实是事实，这没有什么，你不用替我否认。基地眼看着是守不住了，我继续呆在这里说得好听是‘指挥’，说得难听点就是缩头乌龟。”麦卡纳面容沉静，这一瞬间里，他因为苍老而些许弯曲的背脊好像被什么东西撑直了，他笑了笑，“我今年八十岁了，在最后的时间里能多杀几只就回本了。”
“但等到七点半、也就是一个小时之后，增援就会抵达，我们一定可以坚持下来的！”
“来不及了。正式开战不到两小时，基地内近七成的地方已经彻底暴露在畸变体的攻击范围里，我们的防线一退再退，从基地外城退到这里。”
下属变得灰暗的眼眸忽地看见了什么：“等等，您看那里！以维修楼为半径一百米的范围内，畸变体被彻底清除了，之前的战斗中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样的情况，这是不是也能证明基地还有希望……？”
麦卡纳皱起眉毛：“也许是储存在地底下的大型武器被触发了，那一般代表着已经走到最后时刻，而不是——哎？这个地方……”
下属有些兴奋：“那一片区域并没有储存武器，因为那边没有重要机密设施加上是新修建的，所以一定是别的因素在起效！这片区域内原本活跃的三十只畸变体被剿灭，虽然暂时不知道到底是哪个队的士兵这么神勇，但这也证明我们是有希望坚持到增援来临的！”
残存的监控摄像头中，依稀可见六架朴实的黑色机甲扑杀畸变体的画面。
这个团队配合极为默契，六人始终保持着合适的距离，一旦有机甲因为战斗而稍微脱离队形，就立即克制地退回来。哪怕暂时不能击杀畸变体，也要杜绝让自己背后留下让敌人有可乘之机的风险。
麦卡纳看出来这个队伍的意图：“他们正在往主力军的方向移动。”
下属得到他的默许之后，立即给收紧防线的主力军递了消息，让他们注意这几架编号的机甲，关键时刻做好接应。
麦卡纳：“他们是哪只小队的？”
下属：“这几架机甲分别隶属四个小队，似乎在半个小时前临时组队。”
麦卡纳一眼就知道这个队伍里必然有一个极为擅长组织指挥的人物，不仅如此，这人似乎经验老道，每一次攻击都像是预料了异种会有的反应一样，效率极高。
他盯着那台明显是领头人的黑色机甲，说：“我们这穷乡僻里的地方……竟然有这样的人吗？”
下属有些呆愣地回答：“中校，这编号是去年入伍的乔治，他是约塔星本地人呢，毕业于咱们这的第三军校，在校成绩似乎也不错。”
麦卡纳轻轻摇了摇头，心想：虽然他不擅长正面作战，但从军这么多年耳濡目染，也练出了还算敏锐的眼光。
这六人之中，那个领头者的驾驶技术明显比其他人要高出一大截，动作干净利落收放自如，每一分力气都绝不浪费，这样彷佛天生就是为战斗而生的人，放在整个联盟都很罕见，更不要说Q星区内的一颗小小星球了。
最开始，方霁只是遇到了一个落单的士兵，于是联手对付异种。后面又多了好几个，慢慢地这个临时队伍的人数达到了六人；方霁也从一开始的偶尔提醒队友，逐渐占据了队伍里的主动权。
临时队友的喝彩声通过传讯频道清楚地传进方霁的耳膜：“好样的！乔治，接下来我们向哪个方向前进？”
只是过去了半小时，他们就俨然把乔治当成绝对的主心骨了。
但“乔治”依旧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又发出了一条信息：【基地的主力军在哪里，我们就去哪里。抓紧时间会合。】
方霁不知道的是，这六人当中有一个叫刘康，是乔治的同期，曾经和乔治相处过一段时间，后来因为受不了乔治的话痨程度而逐渐主动远离。
刘康有些纳闷：他怎么全程都只用指令传达信息，直接开个通讯频道不是更方便吗？而且按乔治那性格，连上个大号也要隔着墙板和旁边的人打招呼，不像是能在这么长时间的战斗中都保持沉默的样子啊？
但这念头仅仅出现了一瞬间就消失了，因为眼前又冲出来不少异种。他条件反射地按照乔治的信息指令，操起武器应战。
其实他挺感谢乔治的。因为异种来袭的时候，作为一个刚结束新兵训练没多久的人来说，第一次实战就直面异种的刘康侥幸没死，但也和队伍失散了。
周围的畸变体虎视眈眈，好在乔治和另外一人恰好路过，及时救下他。
“距离主力军只有不到五百米了。”刘康不由自主松了一口气，“太好了。”
和梦里源源不尽的异种相比，眼前要面对的数量虽然也不少，但只是略微棘手了一点。
大脑多线运作的时候，方霁还能抽出心思在想：我现在还能拒绝这些队友的通讯，但假如和主力军成功会合之后，乔治的上级要和我通讯的话，那该怎么办？
但假如改变主意的话也不太可行，孤军奋战的存活概率不高……哎，好烦，方霁轻呼一口气：“都怪你自己，安分老实呆着别出头就不会要面对这样头疼的情景了。”
方霁磨磨蹭蹭地跟在队友后面，眼看着前方已经出现了一大群机甲正在和异种拼杀的身影，他正思考用什么借口溜走：现在得趁机溜回维修楼附近，游荡在那边的异种应该没几只，他情愿去打打异种，也不想和主力军接触。
那里的人绝对没有现在这几个队友愣头青那么好糊弄，反正他已经好人做到底，带着这几个家伙到达了目的地。
突然之间有人惊讶地喊：“等等！你们看那是什么？”
19点04分的时候，基地上空浮现了一点亮光，紧接着无数机甲现身——增援终于到了。
领头的机甲驾驶者唉了一声：“不枉我冒着被罚程序错误的风险私自把队伍分成两半，带着一部分人先过来，果然还有得救。”
操纵机甲长时间全速前进是非常耗费精力的一件事，她用力抹了抹脸提神，瞄准了地底的畸变体：“所以都给我领盒饭去吧！”
昏暗的天空中亮着的不止是机甲的行驶灯，还有密密麻麻射向畸变体的炮弹。
指挥室里的麦卡纳愣住：“竟然比预计时间还早了半小时……”
眼看着形势大为好转，众人都齐心协力地往前冲。方霁观察了一下周围的环境，偷偷摸摸撤到不显眼的位置，收了机甲溜走了。
“太好了，乔治，我们终于——哎，人呢？”有几个人兴奋地快要跳起来，但视线里却少了一架熟悉的机甲。
“他去做什么了？”
“不管了，反正乔治这么大个人又跑不了，待会儿总能找到他，嘿嘿嘿，我刚才遗言都发出去了，现在得给我妈报个平安。”
将近晚上八点的时候，胜利的消息被传遍整个基地。
基地内很多设施都被损坏了，监控也是如此。建筑的保护模式被关闭了，不再是方霁捏紧乔治的机甲纽扣，鬼鬼祟祟地摸进维修楼后门。
“呜哈哈哈……”
劫后余生的众人笑脸和泪水糊成一块，甚至有人跑去和躺在担架上的伤者击掌。
很好，乱点就没人注意到我了。
方霁放轻手脚，隐秘地贴着墙角前进，从欢呼的人群钻过，最后成功溜到乔治旁边。
就在他刚把机甲纽塞进乔治口袋的下一秒，背后突然有人喊他：“纪方！”
方霁心跳猛地停了一下，随后他认出是相熟的维修师后才放松下来。
陈老头说：“你去哪了？我怎么一直没瞧见你，快把我吓死了。”
“我去维修间拿点东西。”方霁微笑着从容回答，“刚才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小方：没错，外面发生了什么我一点也不知道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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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宝宝们的营养液呀！中秋假期快乐咧
有点卡文，但好在解决了嘿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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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日行一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