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队长,有线索!这里显示有一个人在一小时前进入了目标区域!这种天气和时间,正常居民都不会贸然进山!”
年轻警员小心翼翼地将一个人影截图放大。
队长盯着屏幕上那张年轻而桀骜的脸,沉吟道:“你们几个人留下来,顺着这人走的痕迹查看一下,假如找到了目标相关的踪迹,立即通知我。‘天眼’已经帮我们缩小了推演出来的区域,剩下的人跟我走!”
不到五分钟,轰轰隆隆的车队驶向连绵的群山。
狂风大作,雪地上映出张牙舞爪的扭曲树影。
倏地一条单薄人影闪过,惨白月光照亮他同样雪白的脸、乌黑的眉眼。
方霁轻呼一口气,他知道追捕的人必然来了,但什么时候出现,他不清楚。达摩克里斯之剑悬在头顶的压迫感令他无比地清醒:必须找到最快离开的路。
今天短短一天之内发生了很多事情,面对它们时方霁并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毕竟情绪并不能帮助他解决困难。然而现在形单影只的时候,心里却越来越不平静。
过往六年的时间似乎全部白费了,他自以为是在韬光养晦,但其实只是给仇人之一当了棋子;原本以为仇家只有一个,但其实是更为宏大的群体。
比起前者,后者更让他无法接受:倘若只有西克斯是罪魁祸首,那么他可以认为西克斯是为了掩盖失误而做出的错事,他杀掉西克斯,就是一场审判式的复仇。但瓦罗星的惨案竟然不是出于人的私心等罪孽,而是衡量过后为了实现“联盟会获得更长远的发展”目标而做出来的“好事”。
直到此时此刻,他回忆起那段会议音频,还是会觉得浑身都在发抖。
这不单纯是因为痛苦,更多是愤怒和不甘。
狂风中隐约夹带了一丝泣音,天上的明月被灰色云层遮盖,失去了光亮后,大地陷入黑暗。
很突兀地,方霁想起了久违的日子。
早上七点的闹钟响起时,他会闭着眼按掉,然后继续睡五分钟,闹钟再响他再按掉,最后在设置好的第三个闹钟时间终于起床。
急急忙忙洗漱完之后,会不情不愿地和方淼说声早上好。因为虽然父母老是偏心方淼,但方淼作为兄长其实好得无可挑剔,他也没法彻底讨厌方淼。
紧接着吃掉方淼做的早餐,跟着方淼一起坐4号线的车。他们两个的学校并不挨在一起,方淼会确保他进了学校之后,再回到车站多坐两个站的车。
然后是漫长又无聊的课程,方霁已经快要忘记上学时的同学都有谁了。只记得有个关系还不错的家伙仗着发育早、比他高一大截,老是故意摸他的头。
哦,不过我现在肯定比他高。
方霁摸了摸脸颊,有些湿,也有些凉,应该是雪花融化了的缘故。
几十分钟前自己竟然想过束手就擒,这想法是多么地软弱啊。
一死了之确实是轻松了,但他只是想结束痛苦,但并不是真正地想去死。方霁也想去吃好吃的美食,看好看的景色,和自己喜欢的人呆在一起、哪怕只是窝在家里哪也不去也很好。
然而活着需要面对更多东西。日子不一定会变好,也有可能一直无法为家人报仇。
但他还是想坚持一下,万一以后老天真的给他机会,而他在这里就了断了而没撑到那时候,岂不是很亏?
“不过也挺好笑的。”他喃喃道,“我都到了穷途末路的境地了,竟然还敢有这样的妄想。”
“所以假如死掉的人还有在天之灵的话,妈妈、爸爸,保佑保佑我吧。”方霁停顿了片刻后补充,“还有哥哥。”
反正现在的他已经一无所有,那么还不如搏一搏,寻一条生路。
他裹紧心上人的衣服,怀揣着唯一用来防身的匕首,大步大步地往前跑。风雪渐停,月光穿过云层,为他照亮前路。
深山的另一侧。
“我爱你,但是对不起,从此以后你就当没有我这个人吧。”
眼前景象越来越模糊,洛飞星耳边却一直回响着方霁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也许是方霁故意为之,最前面三个字的咬字被他说得含糊,但洛飞星还是听到了。
泪水疯狂涌出来的时候,他只觉得整个胸腔都在被火灼烧,酸楚的岩浆几乎湮灭了他的理智:你明明也爱着我,为什么总是要把我一直往外推?为什么总是抛弃我?难道爱一个人是这么艰苦卓绝且需要历经磨难吗?
刹那间,他恍惚又回到四天之前的清晨,方霁哀伤地注视着他。
“以后没什么事的话,我们不要再见面了。”
紧接着画面一转,他坐在椅子上吸溜面条,而对面是挽起袖口吃相文雅的方霁,注意到他的目光时,微微勾起嘴角,眼里带着自己都不知道的得意。
“你想得美,我可不会天天下厨的。”
“既然你说要监督我好好吃饭,那还是这样更方便,对不对?”
“我长得有这么凶神恶煞吗?”
记忆中的方霁并不经常展露笑容,有时故意冷着脸,但却对他各种黏黏糊糊的小动作纵容放任。
时间哗啦啦倒流着,流回他最初和方霁见面的时候。
“那是什么东西?”
少年的脸凑过来,眼睛亮亮地盯着自己。而他第一次伸出“手”,主动去碰方霁贴在玻璃壁上的手掌。
“……组长说要销毁它吗?但我认为——”
“这不止是组长的意思,也是上面的意思。它已经没有用了,继续留着只是浪费人力物力。”
“能不能给我一点时间?留下它吧,我会向组长展示它的价值。”
“你认得出我吗?”
“……叽。”
最后一切记忆中的幻影都像雪花似的往后飞去、消失殆尽了,只留下那一句带着模糊哭腔的话:“我爱你,但是对不起。”
如此清晰,如此……
令我无法放下他。
洛飞星心想:既然他对我也有相同的情感,我是不会放弃的。我知道方霁一次又一次推开我,是因为他不想连累我,但如果我能拥有扫除这些障碍的能力,我们也许就再也不用分离了。
等找到方霁之后我一定、一定要……
他混沌的思维骤然断开,陷入昏迷。
“吱——”
领头的一辆越野车猛地急刹停在雪地里,后面的车辆也紧跟其后,刘队长连同几个肌肉壮硕的警员跳下车来,直直冲向眼前的木屋。
就在十分钟之前,留在调查局使用“天眼”查阅行踪的下属发来最新消息:ai推测出来嫌疑人选择藏匿的可能性为90%,概率最高的藏匿位置为这个定位,也就是这个荒废已久的废弃屋子。
而那个之前出现在山脚下的可疑人员,他的最终足迹也指向这个屋子。
于是刘队长集中大部分人力赶来这里,剩下的人则设在山下各个最常出入的地方。
“砰!”
木屋的门被人破开,领头的刘队长大喝:“全部人都不准动!”
然而屋子里一片寂静,那个被捆在木椅上的人根本没有他们要找的目标。
“那家伙跑了!”刘队长压低声音吩咐,“赶紧在附近搜索。”
刘队长寄希望于嫌疑人还藏匿在附近,但最终的结果令他大为失望。不仅找不到人,连一丝留下来的足迹都没有。
他心想:之前真是被那家伙给骗过去了,在医院里时那些个医生还说这毛病有多么多么严重,但是嘿,一转眼这家伙就跑路了。该说他不愧是“白枢”的人吗?这群家伙像是依附在联盟背后的幽灵一样,最会掩饰自己的行踪。
“那么你还有什么话要补充吗?”刘队长从窗边转过身来,盯着这个屋子里逮到的唯一收获。
已经醒来的洛飞星没说话,眼神略微闪烁。
他没有直视刘队长,而是盯着站在刘队长身后的一个男人。男人穿着大衣蹬着软皮鞋,身上有股书卷气,看上去不像是跟着刘队长出外勤的人。
刘队长还要说什么,那男人就开口说:“小洛,你怎么这么鲁莽,据说那方霁可不是好惹的家伙,哪怕通缉令上的赏金再高,你也不能贸然行事啊。”
洛飞星认出男人,顺着他的意思说:“是我太大意了,珀西先生。”
珀西这话一出来,直接默认了洛飞星只是一个正义市民。
刘队长看了他一眼,心想:我们所属的部门平日里没什么交集,怪不得这家伙要跟着来,原来这小子是珀西的人。
他说:“按照你的说法,他是为了通缉令上的赏金才四处搜寻,碰巧在这山里撞见了嫌疑人,于是将其制服后带到这间屋子里,却不料被对方反击,最终嫌疑人就这么溜走了?”
“你看我信吗?”刘队长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你怎么想到来山上的?嫌疑人身手了得,你又是怎么制服的?又为什么要到这间屋子而不是立即下山进城领赏?”
洛飞星平静地望着刘队长,说:“首先,我已经说过那只是碰巧来到这里。其次,嫌疑人身上负伤,我好歹也是卡特兰军校的学生,还是有点格斗功底的。最后,天气这么冷,雪还越下越大,我扛着一个成年人下山的难度不言而喻。请问这位警官还有什么疑惑吗?我一并给你解答。”
很神奇的是,他身上那股总被方霁调侃幼稚的气息瞬间消失了,他眉目深邃,眼底的神情让人无法辨明他的态度。在这短短的时间内,他彷佛想通了什么,整个人像批了铠甲似的变得无坚不摧。
刘队长不为所动,甚至隐隐有些威胁的意味:“我们认为这其中仍有很多疑点,不如请你来调查局喝杯热茶、详细回忆一下怎么样?”
“咳咳。”珀西故意清清嗓子,引来全场注意力后才继续说话,“去调查局就不必了,我有事要找小洛,改日再说吧。”
“你又以为自己是哪根葱……”一个年轻警员早就看不惯了,这个莫名其妙跟过来的人老是暗戳戳地维护立场未明的洛飞星,但他愤怒的话才说到一半就被刘队长喝止:“闭嘴!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刘队长和珀西僵持半晌,最后还是败了下风,他悻悻地说:“既然不想去调查局,那么就在这里把话说清楚吧,请你告诉我,嫌疑人是如何在被你制服的前提下成功逃脱的?有什么证据呢?”
听到这里,洛飞星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有了波动,他冷冷指着地上的某处地方:“那里有些许粉末,看见了吗?那家伙身上藏了**草,悄悄用指甲碾碎后,趁我要将他绑在椅子上时偷袭我。刘队长要试试这粉末会不会致人昏迷吗?”
这确实是真情实感的恼怒了,刘队长想。指向方霁的这么直白的负面情绪,再加上两人素来不合,而且……他不想招惹珀西,对方毕竟出身帝国研究院,转而从政后步步高升,最近势头正猛。既然洛飞星本身就没什么嫌疑,不如顺水推舟给珀西卖个人情。
他蹲下去用证物袋装好那点粉末,站起来时没有了之前咄咄逼人的态度:“那么,珀西先生,请你带着他到外面吧,我们还要依照流程检查这间屋子。”
刘队长吩咐了一部分人留下,随后带着其他人驱车继续搜寻方霁的踪迹。
洛飞星一声不吭地迈出屋子,望着远方出神,随后对身后踱步而来的珀西说:“之前您提议的内容,当时我拒绝了,不知道现在还有机会吗?”
珀西终于露出一点笑意:“当然有。”
方霁消失了,谁也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方法,重重包围之中,这么一个大活人硬是没留下任何踪迹。
甚至有人猜测那天他根本没走出那座山,毕竟未经开发的地区再加上恶劣天气,别说手无寸铁的beta了,就算是准备充足的alpha都不能打包票自己一定能够平安离开。
但这件事并没有传播开来,因为针对方霁的通缉令虽然依旧存在,但它的优先指数却被当初签发通缉令的副统领西克斯调低了。谁也不知道为什么仅仅是过去了几天的时间,西克斯的态度就又发生了转变。
卡特兰军校里的同届学生听到了些风头,据说当年的首席方霁曾经卷入什么案件,但之后关于他的一切信息好像被人故意抹去一样,如同昙花一现似的消失了。
有人叹息有人惆怅,但第二天太阳照样升起,每个人都有自己要做的事情。
方霁消失后,似乎任何人都没受到什么影响——至少明面上是这样的。
感觉文名好像不是很吸引人,但我是个起名废 读者宝宝们有没有什么想法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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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尘埃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