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交加的天气持续了三天,第四天清晨,我被闹钟叫醒下楼喂猫。雨早早停了,风在副热带高压指挥下继续北上,给未来城留下一地狼藉。小区进门两排鸡蛋花树趴在地面,了无生机;原本干涸的泳池蓄满雨水,水面漂浮着一片蜗牛尸体。
还好,橘猫一家安然无恙。
充足的奶水滋养下,小猫长势喜人,短短几天已经大了一圈,几个毛球在纸箱里动来动去。
橘猫离开纸箱,在我脚边伸了个懒腰。
“喵——”它拖长了声音,这是肚子饿了。
韦鹤迁给的食物在第二天就见了底,眼下我们都饿着肚子。
“再等会儿吧,我看看能不能打车去镇上。”
看小区里这架势,打到车的几率依旧渺茫。我摸出手机,先给张芳芳发去了消息。
[我:在?帮我个忙呗~]
对面暂时没回复,我点进金属化大群,一个红色感叹号出现在我发出的消息左侧。它非但不显得刺眼,甚至有些可爱。
左侧出现一个红点:
[张芳芳:找为师作甚?]
[我:有韦鹤迁微信没?帮我给他转五十块钱呗。玫瑰.jpg]
[张芳芳:没加他,为啥你自己不给?]
[我:……这事说来话长。汗颜.jpg]
略去韦鹤迁撒娇之类部分,我简要把马甲一事讲了一遍,最终得到了个“?”
[张芳芳:你没有自己的名字吗?]
[我:你不是也把群备注改成我了吗?说到底你跟我是同一类人]
[张芳芳:帮忙可以,好处在哪里?]
[我:返工请你吃饭]
[张芳芳:这姓韦的究竟是何方神圣,被你请客,为师这还是头一回]
[张芳芳:小猫痛心疾首.GIF]
这几个月来,部门内常常轮流请客,我唯一一次去凑热闹,就被张芳芳质问“你什么时候请客?”而我总用囊中羞涩搪塞过去。
[我:这次一定。你到底帮不帮忙啊?]
隔了两分钟,张芳芳发来一张聊天截图,备注是韦鹤迁,添加时间正是一分钟前。
[张芳芳:撇嘴.jpg]
[张芳芳:秒通过,这是什么意思?]
[我:红包转账]
[张芳芳:怎么多五块钱?]
[我:总得给师父一些跑腿费不是,看我多会处事]
[张芳芳:你这是出师了啊,为师甚感欣慰]
见钱已经被转给韦鹤迁,我也没什么好说的,敷衍两句准备打车。果然如我所料,根本没人接单。
觅旭心声里待售那辆公路车闪过脑海,我顺着联系方式给那人发去welink消息,很快得到回复。
[不好意思啊靓女,车子已经卖出去了]
水逆啊。我回了句“打扰了”,起身去后门便利店碰碰运气。
台风已经远去,老板依旧躺在竹椅上。她眼皮半阖,在打瞌睡。
货架上食物稀稀拉拉,倒是让我找到两桶泡面和一板鸡蛋。把东西拿到柜台结账时,老板总算睁眼,立即笑开来:“没感冒吧?”
“没,”我扯开嘴角回应,“您呢,什么时候补货的?”
“这些都是从我家里拿来的,批发市场还没开铺咧!”她将东西装进袋里,动作麻利。
结完账回配电房,却发现橘猫趴在地上,正把什么嚼得嘎吱作响。凑近一看,是条大鱼,新鲜极了,猫蹭了一脸血水。
怪了,我四处打量着,难道是台风刮来的?
走过拐角,就在楼梯下,整整齐齐摆了四条鱼,每条都比我手掌还宽。倒是能抵一阵子了。
但这场面令我更加纳闷:台风可摆不了这样整齐,究竟哪儿来的鱼?
不等谜题解开,我先迎来了返工,还是白班。
再次登上班车时,莫名的抵触首次袭击了我。像是幡然悟道,我开始察觉工厂给我带来了什么:支撑生活的钱、永不充足的睡眠,还有台风带来的、毫无愧疚的休假时间。
还有期盼。多半还是受他影响了吧。
夜班猝死,白班累死——这是金属化乃至整个车间的箴言。白班意味着什么呢?
我踏入药水房,里面挤满了交接的同事。夜班的人眼下带着乌黑,即便班报事无巨细,记录了夜班的所有异常和处理动作,白班的人依旧竖起耳朵,生怕遗漏了重点帮对班背锅。
老张和其余几个主管围在工作电脑前,好像正在复判昨晚的异常。
谷美雪把我拉到一边:“昨晚高温那边爆了异色,数据集中在13#;有一批片子激光二打偏了,实物我找好了,就放在三号测试机前面——”
“……”真叫人力不从薪。
她没放过我:“对了对了,昨晚涂布二的六号线出了铜丝,当时处理过了,但是这会儿我看漏电又起来了。你记得排查一下,数量多的话可能要写FACA。”
电脑显示时间8:13。于是我将她推向门口:“快走吧,晚了赶不上班车了。”
夜班的人早脚底抹油溜了,白班的同事也前后离开,药水房就剩几个生产助工、我,还有老张。
“最近感觉如何?”老张坐在电脑前,边抖腿边问。
第一个出现脑中的回答与“挺好的”背道而驰。我只好干巴巴笑了两声:“我感觉自己就是为了这个工作而生。”说着,我登上另一台电脑的MES系统,正如谷美雪所说,漏电正在上升。
老张转头看了眼,说:“六号线昨晚就有问题,我叫文强去排查了,这会儿不分数据的话你也去学习下吧。”
“收到。”
正愁没由头溜走呢。我走进六号线时,一个人影正踮脚向电镀槽体里看。他名牌印着“文强”,是涂布二助工,也是老张新收入麾下的得力干将。
“哟,你来这儿干什么?”他从长凳上跳下来,“我今天忘戴眼镜,正好帮我看看下料口还有没有铜丝。”
今天之前,我们从来没什么交集。可他那口熟稔腔调,仿佛我早就是他小弟一样。我忽然想到王云栖,看来她最强劲的对手
出现了。
我没出声,脚踩操作台爬上了烘干槽。其余工艺槽体被各种药液覆盖,视线被干扰看不出虚实,这里是最佳观察窗口。
方形的电池片顺着履带缓缓出现槽体尽头,热风不断喷在脸上,不出五分钟,我已是满头大汗。然而栅线实在纤细,更别提那以微米计的铜丝。
“根本就看不见嘛!”我才记起最初发现铜丝的场景,即便在百倍镜头下异常也才米粒大小,肉眼怎么可能看清?
文强不信邪,指着某片电池:“那个黄色的小点难道不是吗?”
“是你个头啊,那是底材异色——”
“吱呀!”
我话还没说完,一旁的洁净门被推开,进来的人顺着文强视线,在看到我时身形一晃。
“你趴这儿干嘛?”他眼里满是惊诧,还有显而易见的嫌弃,正是韦鹤迁。
怎么总在我不体面的时候现身?
“当然是看铜丝,要不然蒸桑拿啊?”
我没好气地跳下槽体,脚垫被砸出一声巨响,门外巡线的生产技工马上高喊道:“里面咋了,你们没事吧!”
“没事没事,配件掉下来了而已。”韦鹤迁吆喝起来。
“小点心啊!”门外脚步声远了。
韦鹤迁问文强:“怎么在这儿看铜丝啊?”
“我刚调了喷淋量,想看看有没效果。”
我截住话头:“我拿两片去显微镜下看。”
“小心别被质量的人抓到啊。”
“放心,我有分寸。”
所有产品都属于生产部门,其他部门只能借用电池片,而且还得登记。
我每天要分析的实物没有一百也有五十,一盒成品总共才五十片,借的次数多了生产技工默认我会按数奉还,从不苛责我违规;但质量工程师就不一样了,他们更像“朝廷”的鹰犬,手里的平板无时不刻不在拍照,可惜我是个“法外狂徒”——级别太低,每月压根没有绩效费可扣。
然而今天实在点背,我抓着电池刚放到显微镜底下,一道阴沉的声音从头顶响起:“你这片子从哪儿来的,咋没有盒子?”
我一扭头,背后之人身穿粉色无尘服,正举起平板就要拍照。
坏了。
不知哪儿来的胆量,我一手遮住背后名牌,抓起电池片就跑。背后爆出一声高喊:“你上哪儿去!”粉色身影在我余光里越来越近——
怎么还追上来了!
穿过测试区域,绕过AGV,涂布二的门就在几米远处。一扇门猛地打开,韦鹤迁出现在门后,我把片子往他手里一塞:“快关门!”
还没等他明白情况,已经被我推进产线。
门很快合上,又立即传来敲门声。
“咚咚咚!咚咚咚!”
“里面有人吗?开开门!”对了,质量部没有涂布的门禁权限。
文强一头雾水,赶忙凑过来:“你把质量的人咋了?”
来不及解释,我爬上烘干槽,把那两片电池重新放上履带。东西归位,韦鹤迁顺势开门,一个粉色脑袋探了进来。
电光火石间,我扯下眼镜,反客为主道:“你谁啊?进来干什么?”
“刚刚有个工艺的拿着电池跑进来了,你们没看到吗?”
文强看向我,刚要说话却被韦鹤迁挡在身后。后者侧身,示意产线只有我们三个,又问:“这里一直就只有我们,哪儿来的人?”
质量工程师摸了把脑门的汗,纳闷极了:“不对啊,我明明看见一个蓝色无尘服——”
他话没来得及说完,韦鹤迁松了手,洁净门将他推出门外,我只能听见瓮声瓮气的声音。
不出两分钟,那人终于还是走了。
空气安静了几秒,我憋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
底下两人眼神复杂,半天过后韦鹤迁才问:“究竟在乐什么?”
“小时候你们有被狗追过吗?”我说。
“有啊,还被狗咬过屁股。”文强是个老实人。
韦鹤迁:“打什么哑谜呢?”
“马上要被咬一口却逃脱的感觉,”我摊平在烘干槽上,回忆起儿时被狗撵的场景,“劫后余生。就是一股没法形容的畅快。”
“你精神是不是不正常啊……”文强说话怎么比王云栖还难听?后面的话卡在嗓子眼,我失语之际,只听韦鹤迁说:
“我倒是觉得她精神状态好多了。”
狗嘴吐出了象牙,奇了。
风波过后,我老老实实去登记领出了片子,也确认铜丝的出现与涂布一多镀无关,而是涂布二刻蚀不净所致。至于FACA——
我带着数据回到药水房,张芳芳坐在电脑前,正百无聊赖浏览着觅旭心声。
“张工,”我叫他,“老张今天留了东西给你。”
他扭脸,露出好奇的神情。
“昨晚涂布二六号线的铜丝,就麻烦你写一下FACA了。”
临到下班,张芳芳被FACA的措辞折磨得面红耳赤;而我心情依旧美丽,乃至于挤上班车时,落座在闫希平旁边时仍浑然不知。
直到他用油滑腔调说:“真巧,我们之间还真有缘分!”我立即打了个寒噤,可车门已关,我无处可逃。
等等,这话为什么有些耳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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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Episode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