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深花了三天来消化“假扮男人的男朋友”这件事。
不是接受不了,是沈牧那天晚上凑得太近了。
近到他能看清对方睫毛的弧度,闻到那股混着血腥味的冷杉香水。
他说“那可不一定”的时候,嘴角的弧度带着一种恶劣的愉悦——像猫看老鼠。
冷静。执行任务。沈牧只是需要一个身份掩护,没有别的意思。
隔壁房间传来沈灵的哭声,然后是沈牧低沉的安慰声。
自从水泥厂那晚之后,沈灵几乎每夜都做噩梦。
沈牧寸步不离地守着她,假装一切正常,晚上等她哭累了睡着才离开。
明天就是沈国栋的寿宴了。沈灵只能先让管家阿姨过来照顾一下。
他需要集中精力。
第二天傍晚,顾深在酒店房间里换衣服。黑色西装,白色衬衫。
袖扣是沈牧给他的——一对银色的简约款式,内圈刻着一个极小的字母“S”。
沈牧说是“沈”的缩写,但顾深觉得没那么简单。
他对着镜子整理领带,房门被敲响。
打开门,沈牧站在外面。
他今天穿了一套深灰色的定制西装,面料在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
白色衬衫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锁骨。头发往后梳了,露出光洁的额头。
“你准备好了吗?”沈牧的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他一眼,然后定在他的领带上。
“怎么了?”
“领带歪了。”沈牧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捏住顾深的领带结,不紧不慢地调整。
两个人站得很近,近到顾深能感受到沈牧指尖的温度透过衬衫领口传来。
沈牧的睫毛微微垂着,专注地看着手里的领带,像是世界上只有这件事值得他认真对待。
“好了。”沈牧松开手,退后半步,嘴角微翘,“帅。”
顾深清了清嗓子:“走吧,别迟到。”
“等等。”沈牧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两枚戒指。
银色的素圈,没有花纹,没有镶嵌,简洁到近乎冷淡。
“情侣戒指。”沈牧拿出其中一枚,拉起顾深的左手,套在他的无名指上。
“做戏做全套。沈国栋很细心,不会放过这种细节。”
顾深低头看着手指上的银圈。有点紧,但刚刚好。
金属贴着皮肤,凉丝丝的,像一条蛇缠绕在指根。
沈牧自己戴上了另一枚,同样左手无名指。
“走了。”他转身往外走,步伐轻快。
顾深跟在他后面,盯着自己无名指上的戒指。
寿宴在沈家老宅举办。
那是一栋占地三千平米的欧式别墅,门口铺着红毯,两排穿制服的保安列队站岗。
院子里的喷泉在暮色中亮着金色灯光,一辆辆豪车鱼贯而入,下来的都是这座城市有头有脸的人物。
顾深开车,沈牧坐在副驾驶。
临下车前,沈牧忽然伸手,握住了顾深放在档杆上的右手。
顾深身体一僵。
“放松。”沈牧的声音很轻,拇指在他手背上画了个圈。
“从现在起,你是我的恋人。眼神、动作、语气,都要对得上。沈国栋养了一群狗,任何破绽都瞒不过他们。”
“我知道。”顾深道,但没有抽回手。
沈牧笑了一下,松开手,打开车门。
他们一起走上红毯。沈牧走在前半步,顾深紧跟着。
门口的管家看到沈牧,愣了一下,表情像是见了鬼——显然所有人都以为沈牧已经死了。
“大少爷。”管家鞠躬,声音发颤,“您……您来了。”
“怎么,不欢迎?”沈牧的语气温和得像在聊天。
“不敢不敢,老爷在里面等着呢。”管家赶紧让开。
大厅里觥筹交错,水晶吊灯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锃亮。
沈牧一出现,整个大厅安静了零点几秒——几乎所有目光都齐刷刷看了过来。
有人窃窃私语,有人脸色发白,有人端着酒杯的手在抖。
沈牧像没看到一样,自然地牵起顾深的手,十指相扣。
顾深感到无数道目光钉在自己身上。有审视的,有好奇的,有敌意的。
“沈牧。”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大厅深处传来。
人群自动分开。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走过来,灰色中山装,头发花白。
面容和沈牧有三分相似——更粗犷、更硬朗,但眼睛是一样的浅褐色。
沈国栋。
顾深第一反应是:“这人不像一个罪犯。他太正常了,正常到像一个普通的、事业有成的中年父亲。”
他面带微笑,眼神慈祥,走到沈牧面前,甚至还张开双臂。
“儿子,你没事就好。”沈国栋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听说你出事了,我这几天都没睡好。”
沈牧站在原地,没有迎上去拥抱,但也没有躲开。
他松开顾深的手,往前走了两步,和沈国栋轻轻拥抱了一下。
动作很标准——儿子拥抱父亲的标准姿势,不远不近,不冷不热。
“让您担心了。”沈牧道。
沈国栋拍了拍他的后背,松开,目光落在顾深身上。
“这位是?”
“我男朋友。”沈牧退回顾深身边,重新牵起他的手,语气自然得像在介绍天气,“顾深。”
顾深微微点头:“沈叔叔好。”
沈国栋打量了他两秒,目光从头顶扫到脚尖,像X光机一样。
然后他笑了,笑容亲切得让人起鸡皮疙瘩。
“好,好。”他点点头,“牧儿从小到大没带过人回家,你是第一个。”
“那是我的荣幸。”顾深道。
沈国栋又看了他一眼,转身对宾客们举起酒杯:“各位,我儿子沈牧,还有他的朋友。今晚大家吃好喝好!”
大厅里的气氛重新热络起来,音乐响起,觥筹交错。
沈牧牵着顾深走到角落,低声说:“你刚才的表现,九分。”
“扣的一分在哪?”
“眼神太冷了。你看着我的时候应该更温柔一点——恋人的眼神,不是保镖的。”
沈牧眨了一下眼睛,“练练。”
顾深咬了咬牙根。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他们在宴会厅里周旋。
沈牧带着顾深一个一个地打招呼——叔叔伯伯、合作伙伴、官场朋友。
每介绍一个,顾深就配合地微笑、握手、寒暄。
他注意到,沈国栋一直在暗中观察他们。
不是偷看,而是光明正大地看。
每次顾深抬头,都能对上沈国栋那双眼睛。
他笑眯眯的,像个慈祥的父亲,但目光像针一样扎在顾深身上,一寸一寸地试探。
“他去书房了。”沈牧贴着顾深的耳朵道,气息扫过耳廓,顾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现在是最好的时机。书房保险箱里有他今晚要转移的资金账户明细。你去拿,我在这里拖住客人。”
“你知道保险箱密码?”
“我母亲的生日。”沈牧的表情没有变化,“他所有密码都是我母亲的生日。内疚?习惯?我不知道。但很好用。”
顾深松开沈牧的手,趁众人不备,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楼梯口。
书房在二楼走廊尽头。
顾深没有走正门——门上可能有监控。
他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翻出去,踩着外墙的装饰檐走了三米,从书房的侧窗翻了进去。
房间很大,红木书桌、真皮转椅、一整面墙的家族照片。
保险箱藏在书桌后面的壁画后面,是一台小型家用保险箱。
顾深蹲下来,输入沈牧母亲的生日。
咔哒一声,锁开了。
保险箱里有几沓现金、几本护照、一沓文件。
顾深快速翻看——他需要的资金账户明细在最底下,六页纸,上面密密麻麻列着几十个境外账户和转账金额。
顾深拿出手机一页一页拍照,然后把文件按原样放回去,关上保险箱。
正要离开时,他的余光扫到书桌抽屉。
抽屉没锁。
他拉开,里面是一个牛皮纸信封,上面写着三个字:“刘志远。”
顾深抽出里面的东西——是一叠照片。
拍的是审讯室里的场景,一个穿囚服的男人坐在铁椅上,脸上有伤。
照片背面写着名字和日期。
最后一张照片让他的呼吸彻底停住。
画面上是两个人。
一个穿着警服,国字脸,两杠三星。
另一个西装革履,手搭在穿警服那人的肩膀上,姿态亲昵得像老朋友。
穿警服的是韩建国。
西装革履的是沈国栋。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2019年3月,海南三亚。”
顾深的手指在发抖。
这不是一般的勾结——沈国栋手里握着韩建国的把柄,所以韩建国才会心甘情愿做他的狗。
他用手机把所有照片拍了下来。
刚把信封放回抽屉,身后传来一声轻响。
门开了。
沈国栋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红酒,脸上的笑容和刚才一模一样。
“顾深,”他轻声说,“你在找什么?”